解雨臣的管家(12)
解雨臣慢慢习惯了学校的生活。
每天早上,由解玄辰亲自送去上学。
在学校里,他带着小弟们上课、下课、捣蛋。
他成绩好,老师讲的东西一学就会,语文课背书最快,数学课做题最准,冯老师喜欢他,经常让他起来回答问题。
同学们也喜欢他。
不是因为成绩好,是因为他不一样。
体育课上,老师让大家跑步,他跑得最快。
老师让大家做操,他做得最标准。
后来有一次,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他们班的男生,他一个人把那几个高年级的打得落花流水。
从那以后,不止同桌那些人,现在全班里的男生女生都服他,下课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叫他“老大”。
解雨臣觉得自己是老大了,应该有点老大的样子,于是他开始教小弟小妹们打拳。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带着小弟小妹在操场角落的树荫底下,一招一式地教,马步怎么扎,拳头怎么握,出拳怎么发力,那些孩子学得认真,他也教得认真。
“老大,你从哪儿学的?”许泽安问。
解雨臣随口应道:“家里有人教。”
“你家是开武馆的?”
“不是,就是兴趣爱好,少年宫好像也有跆拳道课。”
关于身手,周末的时候,解玄辰安排的老师会上门。
武术老师姓张,叫张述之,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一身筋骨像铁打的。
他是解玄辰特意请来的,据说是形意门的传人,那段时间被打成右派,下放去了东北老家,平反后一直闲着,解玄辰找到他,让他教解雨臣。
张述之教得很杂,咏春、太极、八卦,什么都教。
解雨臣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一次学这么多。
后来张述之说:“这些拳看着像健身操,慢慢悠悠的,其实全是杀招,你学全了,以后遇到什么事,能用什么就用什么。”
解雨臣点点头,认真学。
学武苦,比学戏曲苦千倍万倍,扎马步,一扎就是两个小时,腿抖得像筛糠,练套路,一个动作重复几百遍,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对练的时候,被摔得鼻青脸肿,身上全是淤青。
解雨臣全都忍了。
他不叫苦,不喊累,摔倒了爬起来接着练,张述之看着,暗暗点头。
这孩子能吃苦,要是张家孩子就好了。
现在小崽子脆的很,一脚过去就嗷嗷哭,搞得他老是被族老揍。
武术之外,解雨臣还想学戏。
那天晚上,他坐在解玄辰对面,认真地说:“辰叔,我想接着学戏。”
解玄辰并不觉得意外,戏曲是解雨臣掌握的第一项技能,不论如何,他是放不下的。
解雨臣对自己相当自信:“辰叔,我觉得我唱起来很好看,继续学可以吗?”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小小一个人摆了个身段,然后开口唱了一段《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童声稚嫩,腔调有模有样,那身段虽然生涩,但架子已经有了,他唱完,收势,看着解玄辰,眼睛亮亮的。
二爷爷以前就说他唱贵妃醉酒片段的时候最优秀。
解玄辰看着那张精致的小脸,看着他眼里那一点期待,点了点头。
“行,我们雨臣做什么都是南波万,我找人来教你,二月红那不去了。”
要是又教他家孩子有的没的,找谁说理去?
计划得逞,解雨臣高兴地笑了。
解玄辰让人打听了一圈,最后找到一个姓杨的老先生。
杨老,全名杨砚秋,今年七十八了。
当年是北京城里有名的京剧名角,唱旦角的,和梅兰芳同辈。
后来那十年,被学生揭发,批斗,游街,剃阴阳头,戏服被烧,戏谱被撕,最后被赶到乡下牛棚改造。
平反后回到城里,心气没了,一个人住在胡同的小院里,谁都不见。
解玄辰派人去了三次,都被挡了回来。
第四次,他带着解雨臣亲自去。
杨老住的地方在城西一条老胡同里,一个小院,两间平房,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
解玄辰敲开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瘦瘦的,背微微驼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
他看了解玄辰一眼,又看看他身边的解雨臣,皱了皱眉。
“说了多少次,不收徒!”他说着就要关门。
解玄辰抬手挡住门:“杨老,您看一眼我家这孩子,看完再决定成吗?”
杨老瞪了他一眼,低眸看着小豆丁解雨臣,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子里不大,收拾得干净,杨老把他们领进堂屋,自己在上首坐下,解玄辰和解雨臣在下首的椅子上坐着。
杨老没说话,继续打量着解雨臣。
那孩子穿着一身休闲装,卡通图案的长袖,浅蓝色的牛仔裤,白生生,干干净净的。
他也暗暗感慨,生得是真好看,皮肤白得胜似一块羊脂玉,眉眼精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水润润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不躲不闪,正大光明。
杨老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但他还是没松口,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面墙。
“你们看看这个。”
墙上挂着不少东西——几个奖状,几面锦旗,还有几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有的穿着戏服,有的穿着中山装。最中间那张,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伟大人物的合影,两个人都笑着。
杨老指着那些照片,声音开始发颤。
“这些,都是我以前的徒弟。”
“现在他们都是顶有名的京剧大师,都在大剧团里当老师,可是你们知道吗?打砸抢那几年,第一个冲进来揭发我的,就是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手在发抖。
“他们烧了我的戏服!那些戏服是我一件一件攒的,有的穿了二十年!他们撕了我的戏谱!那些戏谱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有的上百年了!”
“他们剃光我的头发,扯烂我的衣服,把我拖到大街上游街!我向他们求饶!我跪下来求他们!我求他们不要这样!我说你们拜师的时候都跪地发誓会尊师重道,你们忘了吗?!”
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眼眶红红的,沙哑的声音哭诉着那些年的委屈。
“结果呢?”
“平反的时候,还是我一个老戏迷帮忙跑的,我的那些好徒弟好学生,一个都没来!”
解雨臣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不懂打砸抢是什么,不懂那些事有多可怕。但他看得懂这个老人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伤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灰败。
那种灰败他见过,在灵堂里,在自己身上,在知道自己被欺骗的那一刻……他想他就是这样的。
他站起来,走到杨老面前,牵起他的手。
杨老低头看着他,愣住了。
那双手很小,很软,握得紧紧的。
解雨臣声音清清脆脆,“杨老师,我不会的。”
“我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人,您教我,我会一直记得您是我师父,而且我很有天赋的,您听听就知道了。”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摆了个身段。然后开口唱《贵妃醉酒》他最擅长的片段。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童声清澈,腔调婉转,身段还嫩,但那股子味儿已经有了。
“好苗子,真是好苗子,可是……”
他看着解玄辰,摇了摇头。
“我老了,不想再唱了。”
解玄辰抿着嘴唇思考了一会,“杨老,借一步说话。”
——————
杨老带着解玄辰进了里屋。
解雨臣被留在堂屋里的房间里,里面挂着几件戏服,红红绿绿的,虽然旧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光彩,他走进去,仰着头看。
戏服旁边有个架子,架子上放着几个本子,封皮上写着字——《贵妃醉酒》《霸王别姬》《天女散花》……是戏谱。
解雨臣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不能乱动人家的东西。
他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等着。
里屋,解玄辰和杨老对面坐着。
解玄辰把解雨臣的经历添油加醋,包装了一下告诉杨老,告诉二月红的图谋,告诉解雨臣年纪小小经历的欺骗。
杨老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那么乖巧的孩子被这样愚弄,“二月红我知道,当年也是台柱子,从南方来得北京。”
解玄辰点点头:“您在北京的时候,地位比他高,现在他守着梨园,您一个人窝在这儿,但论本事,他比得上您。”
杨老没接话。
解玄辰继续说:“那孩子喜欢戏,他不是为了谁学的,是自己喜欢,他唱起来,眼睛是亮的,他还说觉得自己唱起来挺好看,想要继续学,不然我断然不会让他继续学戏。”
“您收下他,他给您养老送终,您教他真本事,他给您争气。”
杨老想了许久,如果收解雨臣为徒,行里人肯定会说闲话,解雨臣拜了二月红又拜他,他抢了二月红的徒弟,不好听。
那又怎么样,当年被赶下乡,他已经没有什么尊严可丢了。
如果能救一个孩子,也值了!
“那孩子,真喜欢?”
解玄辰点点头:“真喜欢,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他的天赋,您自己也看到了。”
“走吧。”
回到堂屋,杨老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解雨臣,说:“孩子,过来。”
解雨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杨老看着他,认真地问:“你真想学戏?”
“想。”
杨老笑了笑:“学了就要好好学,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解雨臣用力地点头:“我会好好学!”
从杨老家出来,解雨臣一直很高兴。
二月红骗他,他就再也不喜欢二月红了,可是唱戏,他还是喜欢的。
杨老收下解雨臣后,就搬到离解家最近的房子,那是当年国家补偿他的,以前他心里有疙瘩,不愿意住,现在是不住白不住。
那些墙上的照片,除了和那个人的合照,其他的照片他一把火全烧了。
现在开始,他杨砚秋只有解雨臣一个亲传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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