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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信息对等


秦枫将大衣紧了紧,走向梅阳分局的大门。保安已经睡下了,半掩的电动铁闸需弯腰才能钻进去。一只警犬凶猛地往门口望了一眼,见从闸杆下面钻进来的秦枫穿着警服,便又倏地低下头去。天很冷,清幽的月色在楼顶撑开一顶灰蓝的帐篷。

曾旭见秦枫这么晚跑过来,感到十分惊讶。刚才,他们在辖区监控视频里发现了阳宝的身影,但因为还没有获取有关阳宝的具体情况,还有很多线索需要进一步核查,并没有向秦枫汇报。

秦枫进门时,分局刑侦大队灯火通明,所有刑警都在加班加点,而曾旭正在接一个电话。

曾旭的惊讶就表现在脸上,却并没有放下手机,只是随意指了指凳子,表示请秦枫先坐。他继续埋着头,一边倾听,一边用速记的笔法在一个笔记本上做笔记。

不过,秦枫并没有听话地坐到凳子上去独享冷清。他一直很欣赏曾旭的能力和敬业精神,对曾旭的办案方式也很好奇。他俯到曾旭身边,两眼盯着笔记本。

笔记本上像医生开处方似的写着几行字。不过秦枫对那些鬼画桃符般的字迹,有着非同一般的识别能力,他看出曾旭在接一个线报的电话。

线报说:“阳宝的上线,我有98%的把握,是一个叫李凯的青年。我亲眼见到李凯对阳宝发号施令,阳宝唯唯诺诺,不敢有丝毫违背。刘铁头、易粽子也是李凯的两个走卒,但我只见过其人,不知其真实姓名。”

曾旭放下手机,才知道秦枫是从梅平、梅雁分局过来的,既是检查,也是了解案件进展。

“秦支,你怎么不回家休息?”曾旭客气地问。

“你们不也没有休息吗?”秦枫笑着说,“不揪出这伙犯罪嫌疑人,我们所有人都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秦枫跟曾旭交流了支队和梅平、梅雁分局的侦查情况。两人一致认为“地下处警队”,或者说“讨账缉查局”是存在的,不过不像传闻的那样已经存在很久,组织者应该是苏洪宝,也就是洪二爷。此人多年前因为开设赌场、组织斗殴,被判入狱,前两年才刑满释放。这样分析,作案手法、嫌疑人品性都合乎逻辑,涉黑组织架构也出来了:苏洪宝是组织者,李凯、佘小文位于第二、第三层级,而冒出头来的阳宝几人,最多处于组织的第三或第四层级。

据此,秦枫判断,刘智华提供的信息基本是准确的。

见秦枫陷入沉思,曾旭在他面前摊开一张城区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框框和斜线,框框里是蝇头小字,沿线也有文字,只是疏密不一。

“你看看这个,”曾旭说,“案件有了,作案的人也有了,案与人的共性也找到了,如果‘讨账缉查局’真是苏洪宝组织的,那一切就都勾连了起来。”

秦枫扫了一眼,两眼立即睁大了。曾旭真是灵性,不仅在梅阳辖区勾连了所有的案、人和案发地,还将支队每次会议中提到的案件涉及的人和地全部在地图上做了链接,几乎绘成了一张全市相关案件的发案分布图。

秦枫会心地看了曾旭一眼,比了个“保密”的手势,将城区地图小心收进皮包里。

这时,段巍送来了宵夜。经过前期的接触和了解,加上曾旭的介绍,秦枫增强了对他的信任。他是副局长,却跟曾旭情同兄弟,在所有案件侦办中共进退,十分难能可贵。扫黑专班里很需要这样的人。

秦枫随即在梅阳分局召开小范围的案情讨论会。段巍建议,既然各分局刑侦大队都在加班,不妨搞一次突击清查搜捕行动,打犯罪分子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建议正中秦枫下怀,汪涛早就做好了方案。秦枫拿起手机向叶天佑汇报,叶天佑也十分赞成,指示梅平、梅雁、雁麓分局同时进行,以刑侦为主力,治安、特警和各派出所配合,以搜集证据、增加侦查线索为目的,重点清查重点人和关键场所。

这是一个月色明净的冬夜,从娱乐城、洗脚馆,到公共消费场所,搜捕了上百人,押进候问室,包括一些流浪者,像萝卜般一个个接受清洗。

接下来的时间,对每一个刑警来说实在是煎熬。他们感觉像是被人押上了战车,仿佛生活中的整个层面——所有赋予色彩和激情的一切都被无情地剥夺——全身心地投入清查和审讯之中,可是那种折磨人的缓慢进度和多重挫败感却令人感觉更糟糕。

秦枫跟他们滚爬在一起。他不停地往几个分局跑,处理和分析清查报告及各类突发警情,不仅烦琐得可怕,而且涉及到许多对象。他将研判重点集中在涉黑涉恶上,针对“讨账缉查局”开展工作。但越是深挖细查,他越是发现这个组织似乎密不透风。

同时,他和段巍、曾旭、赵清等人以保证免于受到起诉为条件,征募了多名涉嫌伤害的嫌疑对象作为暗线,促使他们提供情报,试图发现组织中的微小缝隙,给案件带来突破。但那些人提供的情况无法形成链条,更无法构建刘智华所说的组织网络。

一夜奔波,秦枫发现,刑侦跟派出所有太多的不同,或者对他来说是圆孔对上了方楔子。这工作对他很适合,但方法一定出了问题。

凌晨时分,他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里仍然射出平静如水的目光,里面潜伏着一种不肯退缩的决心、一种全神贯注、勇猛追猎的渴望。

这时,段巍穿过走廊,大声喊道:“找到一卷隐秘的视频。”

“快播放看看。”秦枫勉强把自己拉回到现实,回到第一缕晨光照耀的窗前。“在哪里发现的?是天网视频还是私人监控?”

“‘天网’探头又被破坏了,这是在检查‘天网’时发现的。是一家商铺安装在一棵树上的监控。如果没有安装者或者主人指认的话,我们根本发现不了它。”

“看得见的监控都是威慑老实人的。”

“有道理。商铺老板也这么说,因为以前装在门前的监控多次被破坏,又发生过多起入店盗窃案,他就悄悄地在店前树上装了这个监控探头。他想知道到底是谁偷他的东西,并且取得实实在在的证据。”

“这么说,如果只是粗略地侦察那个地方,就无法发现那里装有摄像头?”

段巍点点头,说:“嗯。绝对发现不了。”

秦枫拿出曾旭那张城区地图,找到监控视频里的商铺所在的位置。“这个地方是一个聚会场所,那就很特别了。你们看,它处于所有案发地的中心,是不是很有提示意义?”

“的确如此。”段巍阴郁地仰头看着渐渐明亮起来的窗口,“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点线索。我太想有进展了。”

“希望如此。”秦枫说。

房间里烟雾腾腾,通宵未睡的男警全都点上了烟。烟灰飘得到处都是,茶壶里只剩下暗淡的茶叶,五台空调正在角落里卖力地工作。

秦枫和段巍寻找座位的时候,技术女警正在投影机前紧张地忙碌着。曾旭和三个便衣走了进来,清新的空气里混合着一股剃须水的淡淡香味。

“先放小情人约会那一段吧,这里气氛太紧张了。”一个便衣对女警调笑道,身后顿时传来几声嗤嗤的窃笑。

“做梦去吧,瘦麻杆。”女警反唇相讥。

秦枫笑了笑,说:“开始吧。”

“视频经过简单的剪辑,去掉了空白和无聊的片段。”段巍对秦枫低声解释道,“商铺打烊后,只有两台车经过和一对小情人在树下稍作停留。”

秦枫点头示意。刑警们各自就位。屏幕定格在一个广角镜头拍摄的空旷的路面上,经过亮度增强的视频有点耀眼,好像漂白过一样,秦枫在强烈的光线下不禁眯起了眼睛。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编码闪出“03:12”,然后闯入一道更耀眼的光柱,接着又是一道,但车辆没有进入镜头,车灯在场外做了一个窄道拐弯,车头朝向了出口。然后,车灯灭了。

数秒钟的安静后,一个高个子人影从树影处走出来。那是阳宝吗?秦枫这么想着,看见一个苍白而模糊的上半身,可能是廉价的夹克衫。当那个身影走到镜头正下方的树影里的时候,前方亮起一个火光又马上灭了,接着另一个人影走过来,站在前一人的身侧。

“那是有人在点烟。”段巍小声说。

又有两个人影从左侧走过来。一个稍矮,背手而立,另一个是面目模糊的一团,可能穿着一件大衣或背着一只背包。两个人影似乎一度飘到了一处,继而又分开了。停顿了一下,那个模糊的人影接受了几句训示,走出了镜头。一个影子摇摇晃晃地从镜头里飘过,不见人身和脚步,大约是跟着那人走了。

画面变得静止,两人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现在,时间编码是“03:15”。两个人影从左侧进入,规规矩矩地站在高个面前,嘴唇翻了翻,继续往前走,从右侧消失在树影后面。过了40秒钟,右侧亮了起来,大约是一辆停着的汽车打开了车头灯,在镜头里划了个弧线,飞快地走了。接着又是一组……

前来接受训话的人影共五组,计十人。全都身影苍白,只依稀可见,两个一直站在镜头下面的人影也不过是一团黑色影子,模模糊糊,很难辨认他们的脸相。最后,背手而立的对高个子说了一番话,飞快地朝左侧树影走去,消失在画面外。

视频放完后,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曾队,你介绍介绍相关情况。”段巍点了曾旭的将。

曾旭顿了顿,说:“仅凭这盘视频,我们仍找不到任何过硬的证据。但是,结合前期的工作,可以确认高个子就是阳宝,背手的是李凯。视频显示,李凯一直负手而立,一言不发,直至五组人全部离开,才对阳宝说话,地位明显比阳宝要高。那五组人经过辨认,也可以对号入座,找到真人。他们几乎都有前科,参与过一些伤害案,个别人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受过打击。问题是,他们的背后是什么人?是不是刘智华说的那个黑恶势力团伙?如果是,那李凯、佘小文,以及阳宝就是其中的骨干。只是,目前还没有证据支持这一点。”

“曾队分析得很好,这个视频也很有证据意义。”秦枫说。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室内有太多只耳朵,没法子深入讨论。他决定早餐之后召开一次案情分析会。

结合前期的侦查,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全市伤害案件的百分之三十都是有联系的,是同一伙人所为,而且都是为了某个集团的利益而采取的惩罚或者威胁措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集团,形成了一个地下世界,正在与现行社会体制对抗。

这个集团,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讨账缉查局”。

“有早餐吃吗?我有些饿了。”秦枫说。

过了几分钟,段巍指挥人端着碗进来,说:“只有粉啊,因为粉煮得快,而且不容易粘稠,好不好?”

“很好,”秦枫说,“我在想,恐怕只有梅阳不粘稠还不行。”

“如果支队不粘稠,我想梅平也不会粘稠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传了进来。

秦枫抬起头。赵清站在身边,手里拿着车钥匙。他上身穿着一件棕褐色的皮夹克,肩上背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秦支,小赵向您报到。”赵清说。

秦枫跟赵清握了握手,默契地笑了笑。赵清到来,说明昨晚部署清查行动时,他安排的事情已经成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瞟了一眼段巍。段巍一动不动地站在对面,脸上写着问号。

“怎么,赵清过来叨扰,你们不欢迎?”秦枫说,“他可是辛苦了一晚上,把功劳送过来,你们不高兴?不过,你们可得做好“审死官”[5]的准备哦。”

段巍仍然莫名其妙。他放下筷子,迎向赵清。赵清分别跟他和曾旭握了握手。

“我可是来卸压力的,”赵清笑容可掬地说,“你们可得帮我这个忙啊。”

秦枫诡秘地挤出一丝笑容,说:“哈哈,别说什么压力不压力的,偷懒吧,赵队。你吃过没有?”

“没有,饿极了。不过,先请段副局长去楼下跟执法办案区的同志说句话。还有人喝着西北风呢……”

赵清直盯着段巍,大有段巍不放下碗,他要抢过来摔了的意思。秦枫率先放下碗往门外走去,段巍大踏步地跟上,不一会儿曾旭也跑步赶了过来。

“直觉告诉我,你安排了什么大戏。”曾旭问秦枫。

秦枫紧了紧脸上的表情,说:“是不是一场大戏,还不好说。不过,这个赵清做事往往出人意料,不打我手机,就直接过来了,恐怕要交待的事八九不离十了。”

“为什么不将事情交给我们呢?”曾旭心有不甘,好像在秦枫面前失宠了似的。

秦枫摇了摇头。曾旭注意到,赵清两眼闪闪发亮,兴奋地向段巍要求这要求那,一点儿也不生分。

“他抓了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吗?”曾旭又问。

“的确。”秦枫回答得很肯定。

接下来,执法办案区迅速作出安排:灯光调到最柔和的状态,录像录音清晰标准,观察室的话筒连接上审讯室的耳麦,连单向玻璃都重新擦拭了一遍。

传唤对象被带进审讯室里,秦枫便在观察室坐定。

曾旭感觉到了秦枫平静表象下的激动不安。他看到传唤对象那张伤痕累累的脸时,便认出了对方是刘智华。不过,他还是摸不透秦枫的心思:为何如此重视,难道此人就能打开涉黑组织调查的突破口?

没人给他解释。秦枫摆了摆手,让他不要胡乱走动。他只得在旁边坐下,室内顿时显出有序而森严的气氛。预审员是段巍和从市局抽来的审讯骨干“老炮儿”。曾旭认识“老炮儿”,知道他精明而敏锐,以铁嘴铜牙著称。

审讯开始,段巍首先出示了警官证,告诉刘智华这是梅阳分局,然后履行信息采集手续。接着,段巍透过单向玻璃瞥了一眼,秦枫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观察室里,头顶上的条状灯投下一道道炫亮的白光,洁净的实木地板上零星地缀着烟头烧灼的斑驳痕迹。曾旭起身将窗户推开一道缝,让烟雾散出去。

审讯室里,“老炮儿”担任主审,开始了问话。

“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老炮儿”还是常规的开场白。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在观察室里放大了,听起来比平常刺耳,却更清晰。

“我不知道啊。我没犯法,我是受害人。我认识你们市局的秦枫支队长,我手里有他需要的重要情报。我说过要交给他的,您叫他来吧。他来,我就交给他。”

“老炮儿”讥讽地看着刘智华,皱巴巴的棉质执勤服使他显得有些臃肿。

“我告诉你,这是梅阳,不是市局,也不是梅平。我不管你以前是不是受害人。你好好想想,最近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会被抓来这里。你违法犯罪的那些事儿,我们手里可都是有证据的。”

刘智华低下头看了看双手。“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见秦枫。”

“这点小事还麻烦不到秦副支队长。”

刘智华撅起嘴唇。“我没犯什么事啊?”

单向玻璃里面,“老炮儿”没有马上说话,慢悠悠地盯着刘智华的脸,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好像有无穷无尽的耐心似的。“你是要我告诉你吗?”他问。

刘智华点了点头。

“老炮儿”盯着他:“好吧,你不想从轻,那就先送看守所关着,等你想想清楚再说!”

“为什么?我没犯事儿。”

“你不是没犯事,而是没想清楚说不说犯下的事儿。”

刘智华气愤地说:“好,你把我关起来吧!”

“老炮儿”慢腾腾地从包里拿出一张表格,摊平放在桌子上,把笔递到刘智华手里,说:“麻烦你先签个字,然后我给你补个记录。”

刘智华跳起来,喊道:“我不会签字的,我要告你,你非法拘禁公民,你迫害受害人。对,你帮着犯罪分子打击受害人!”

“哦,你是受害人啊。”“老炮儿”扮出一副做错事的顽童模样。“不知你跟胡婷婷谁是受害人,谁是犯罪分子?”

刘智华愣住了。

“老炮儿”不慌不忙地接着说:“哦,我说错了,你喊她婷婷,有时也叫娜娜。但她身份证上的名字叫胡婷。”

刘智华哑了一下,语速很快地说:“我……我们双方是自愿的,我跟她在谈恋爱。”

“可人家没这样说。”“老炮儿”耸耸肩,拿出一份笔录扔在桌上。“你要自己看,还是我来念?”

接着,他又把笔录拿起来,递到刘智华面前,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她可都说了,一共去过多次,每次给多少钱,可详细了。”

“可……可嫖娼也不过就是罚款啊。我……我现在没钱。”

“是罚款教育,还是收容关押,是看次数的。像你这种屡教不改的人,不收容不足以惩诫。”

说着,“老炮儿”眨了眨眼睛。“哦,还不止这些。”他说着又抽出两份笔录来,“这里还有人提到你。你可真是鼎鼎大名,哪里出现都留下名号呢。”

刘智华傻眼了。他也不知道那几张笔录到底写了些什么,但他清楚自己犯过很多的事儿。

他哀求道:“领……领导,我……我不想进去。如果我进去了,他们一定以为我跟你们说了什么。他们的手很长,一定会杀了我的。”

“言重了。不过关几天,谁会杀你呢?”“老炮儿”说。

“真……真的。”刘智华说,“麻烦你跟秦支说,我愿意无条件地给他情报,只要他来救我。我跟他合作……”

“你不过是一个小流氓,进去关几天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必惊动我们领导呢?算了吧,痛快点!”“老炮儿”继续把表往他面前推。

“别别别……”刘智华急得被猫抓似的,“求求您,我真的跟秦支队长有约定。他说过要保护我的,我现在就要他保护。他见了我,就会明白。”

观察室里,秦枫轻轻地“嗯”了一声。

“好吧,我看你也挺可怜。”“老炮儿”慢条斯理地说,“我可以向领导报告。但是,如果你不能让领导满意,算不上重大立功表现,那么——”

他故意拉长声音,顿了顿,又接着说:“正如法律规定的那样,谁都没有作任何豁免交易的权利,别怪我按照抗拒从严来处罚。”

刘智华眼里露出欣喜的神色。“一……一定的。”

秦枫从椅子里向前欠了欠身。他的目光移到审讯室的摄录设备上。它们都是关着的。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点了点头,离开房间。

过了一会儿,“老炮儿”出现在走廊里。几个人一起回到办公室。米粉已经凉透了,他们却吃得有滋有味。

秦枫很饿了,却丝毫没有胃口。他还在想着刚才的审讯,他从刘智华的表情和动作里看到一丝不自然:做作,矫情。这让他感到疑惑。

十五分钟后,“老炮儿”回到审讯室,当着刘智华的面打开摄录设备。一起进去的还有秦枫和曾旭。那张密密麻麻画满框框和写着细笔字的地图被捏在曾旭手里。

“你有重要情况向我报告?”秦枫问。

刘智华看到秦枫,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耷下眼皮,伤痕累累的两颊像割完松油的树杆,显得恐怖而恶心。秦枫感觉,刘智华这是在穷途末路中仍然试图保持冷静,既想显得配合,却又不免透露出内心的焦躁和慌乱。

刘智华说:“那个……秦支,我们说到的‘交易’,还算不算数?”

“交易?”秦枫冷着脸,“我可没答应你什么交易。我只说,对于积极配合公安机关的公民,如果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和证据,可以考虑给予适当的奖励。”

“对,对,奖励……我掌握一个犯罪团伙的详细情况,肯定对你们是有价值的。我知道那个团伙的组织结构、人员组成,还有他们的住址,还有谁组织赌博、谁动手杀人,谁是幕后策划。”

“哦,你说的犯罪团伙是叫‘地下处警队’吧。”秦枫说着,瞟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那里其实记着些其他东西。“情况我们早就摸清楚了。迟到的情报,我没兴趣。”

刘智华一愣,登时语塞。就在他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老炮儿”说:“秦支掌握的情况可比你多得多。”

“不,我还有你们不知道的。团伙叫‘讨账缉查局’,头目叫洪二爷,小头目有佘小文、李凯,还有参与打打杀杀的阳宝、刘铁头……”

“洪二爷叫苏洪宝,”秦枫大声打断刘智华的话,“我来告诉你吧,二级领头不止两个,而是三个……”旁边的曾旭指着写满字的城区地图给秦枫看。秦枫低声跟曾旭讨论,好像有意避着刘智华,可声音却足以让他听得清清楚楚。“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情况,我们用不着问他。”

“我知道。”刘智华抢着说,“我都知道,我原先没说,只是想跟你交易……三个二级领头的人,还有刘浩,他们对苏洪宝很忠心。他们每个人手下还都有一摊小弟,而且每个人管一个区域,比如收取保护费、逼债、组织赌博,还有对逃债的、不交保护费的实行家法,杀一敬百。这些人穷凶极恶,把砍砍杀杀当作家常便饭,他们做了些什么案子我都知道。”

“可惜,现在说有些晚了。我不想跟你炒现饭[6]。如果你还有硬货,倒可以听听。”秦枫说。

“当然有。即使你们掌握了一些情况,还需要印证,对不对?我的情况是他们内伙人透露的,不然我也不会害怕他们杀我。”

“你有内线?”

“对,内线。”刘智华学着秦枫的语气说,神情立马显得振奋。“为了报仇,我一直在跟他们团伙的人混——我故意装成‘走投无路、想投靠他们混口饭吃’的样子,而且只跟底层小弟接触,从不打听核心信息,他们也就没防备我。我甚至卖了房,卖光所有家当后,先拿一部分钱治伤,剩下的就用来跟他们混——请吃饭、送烟酒,慢慢博取信任,拉拢他们,也赢得了几个人的信任。每结交一个人,我就巧妙打听他们的关系,再把打听来的情况总结分类……”

这话跟赵清提供的情况基本一致。

那天跟刘智华见过面后,秦枫便让赵清对刘智华展开了调查。刘智华真够倒霉的,两年前失去双亲,接着妻子又跟人跑了,然后欠下一身赌债,被追债人打得鲜血淋漓。卖光所有家当,四处求医治疗,现在已是居无定所,衣食无着。

赵清摸清刘智华每周三都会去暗娼胡婷的出租屋,便提前布控,等两人见面时一起抓获,抓了那个暗娼,也就逮住了刘智华。

“说说看,他们总共有多少人?”秦枫继续发问,并佯装对照自己的笔记,似乎在跟刘智华说的进行对比。

“如果不算流氓混混的话,骨干人员有50多个。当然,真正对洪二爷死心踏地的,二三十个到头了。你们知道,混社会的大都是乌合之众,大难来时各自飞。”

“你说的二三十个,是指二三级领头的?”

“是的,那些人手上都沾了血,对洪二爷很忠心。”

“说说他们内部是怎么运作的。”

刘智华受到鼓励,头高高地昂了起来。

“这你问到了点子上。我跟你说,苏洪宝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多手下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事情都由李凯经手,佘小文等人虽然跟他平级,但都得听从他的指挥。李凯、佘小文、刘浩手底下又各有一班人,每班人又分成多个小组。”

“你说他们分区域管理?”

“是的……不过有些复杂,我的材料里写得很详细。”刘智华诡秘地笑了笑,一副坐地起价的狡黠神情。“真的,材料包您满意。我可以上个厕所吗?”

秦枫点点头,呼叫值班警官将刘智华押了出去。

房间里一阵静默。

“你觉得可信吗?”秦枫问,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把手伸进口袋里拿手机。

“看起来不像撒谎。”曾旭说,“不过,我很疑惑,他不是团伙成员,也不像个能混进团伙的卧底,是怎么掌握到如此详细情况的呢?如果他所说属实,就日常处理方式来讲,提供如此重要情报,仅仅嫖娼赌博,已经可以算立功赎罪,还可以获得奖励。”

曾旭的话,让秦枫心里更不踏实。他说:“刘智华提供的情报或许不是假的,但有没有可能,他是被人收买,或者受人指使的?幕后人出于丢卒保车的目的,将已经暴露的小团伙抛出来,想把损失控制在最低?或者为了打击竞争对手,将对方的情报送给警方?”

曾旭非常震惊,秦枫的推测十分大胆,就像在说日本山口组或者美国黑帮的争斗戏,不过既然国外有先例可循,就难保眼下的黑恶势力不照葫芦画瓢。

秦枫拨打手机,话筒里传来赵清的声音:“怎么样?有没有达到目的?”

秦枫没有理会赵清的话,质问道:“刘智华的背景查透了吗?难道丝毫都没有发现他参与黑恶势力的嫌疑?或者有没有可能被黑恶势力要挟、雇佣?”

赵清被秦枫的一连串质问轰炸得瞠目结舌,也为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感到毛骨悚然,他不由自主地喘起了粗气。秦枫问他是不是呼吸困难,他结结巴巴地说:“认……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没劣迹,只是有些光棍[7]。但时间紧,没来得及细查更深层次的问题……”

听到话筒里传来一长串“嘟嘟”声,赵清仍惊恐不安地捏着手机,直到队里的刑警全部围在身边,他才惊醒似的地吼道:“都去给我继续查刘智华!秘密查,查细查透,查清他每一个毛孔里藏着的秘密!”

秦枫坐下来,看了一眼“老炮儿”。审讯室灯光的阴影里,一夜未睡的“老炮儿”,显得灰头土脸,愁眉不展,可能需要一杯咖啡提提神。他看秦枫挂了电话,轻声说:“仅仅看言行、表情,你说的问题也不能确定。”

“总得查透、查细,才能为审讯提供保证。”秦枫的肾上腺素水平已经降低,但语调里还带着余气。

“老炮儿”安慰道:“别急,再看看接下来的审讯。”

刘智华被押回原来的座位,看到秦枫冷冷的眼神,忙侧过脸。“老炮儿”问:“再说说苏洪宝吧。”

“洪……他这个人我也不太了解。不过,据说他有家会所。平时都是呆在会所里,也喜欢在会所里接待朋友,策划一些事情。但除了李凯,他的手下都没去过。”

“你被砍伤是怎么一回事?”“老炮儿”转换话题。

“我?那都是被朋友害的。有天在大都会酒店吃饭,一个朋友说九楼有赌场,花样很多,很有味。饭后就去玩了一次,那次我赢了。也怪自己贪心,随后就一个人去,没两次就把所有钱都输光了,还借了高利贷。那时,我家产都让人卷走了,吃饭都成问题,哪里有余钱。结果,没多久,就有人找到我,让我还钱,还利滚利地翻了好几倍。我还不上,他们就半路截住我,将我砍成那样,还威胁说不能报警,也不能落在警察手里,否则,即使上天下地,都会要我的命。还举例警告我,某某欠债不还,就算因抢劫进了监狱,仍被砍断了手脚。”

“监狱?”秦枫插话道,“他们能把手伸进监狱?”

“是的,领头的那个人这么说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佘小文,是他指使人用刀子砍我的。”

秦枫问:“雁厨的案件呢,也是他做的?”

“不,是阳宝一伙干的。还有刘铁头、易粽子。”

“阳宝?他多高?另外两个人有什么特征?”

“这个我好像讲过了吧,阳宝接近一米七五多,刘铁头、易粽子不到一米七。他们是老搭档了,梅阳这边的很多案子都是他们做的。”

秦枫说:“好的。继续。”

“荷花池大排档那次,也是他们三个。但那个女老板十分强硬,呼啦一下喊来很多人。他们就溜了。据说,后来警察介入,还有大官站台,他们只得逼迫另一班小混混领了罪名。”

“你是说,到派出所自首的那些混混,不是打伤那对父子的凶手?怎么受害人却指认他们是凶手呢?”

“因为他们早有准备啊。那些混混以前就经常在大排档混吃混喝,胡作非为。阳宝他们蒙面冲过去,打人后吆喝了一声混混的名号就走。这不就让老板误会了吗!”

秦枫问:“那小混混怎么会认下罪名呢?”

“从某种程度上说,那些小混混也是跟阳宝他们一伙的,只是处于最底层,干的也是帮着阳宝他们勒索保护费的事,平日里还要阳宝他们保护。所以,阳宝或者幕后的某个人拿一点小钱,留下威胁口信,小混混要想还在城里混下去,就不得不答应。”

“阳宝就不怕小混混供出他们?”秦枫问。

“他们傻呀。事儿又不大,认了就认了,大不了拘留几天,或者罚点款,反正有人给他们钱,说不定出来还给个好差事呢。何况,他们根本不认识阳宝或者幕后人。上交勒索来的钱,或者接受指令,都不见面的。”

秦枫观察着刘智华,突然问:“王清认识吗?还有马旭、朱小荣,他们的事你知道吗?”

“不认识,他们的事跟洪二爷有关系吗?”

秦枫没有接着问下去。“你的调查只针对苏洪宝?”

“是啊。伤害我的事都是他在策划指挥。只要顺藤摸上去,不仅可以抓住他的把柄,还可以找到他的后台——他背后一定还有大官……情况都在我的材料里。”

虽然王清等人的失踪案还没有线索,但刘智华对苏洪宝团伙供述的详尽、细致仍给了秦枫极大的惊喜。他瞟了一眼曾旭和段巍,看得出来,他们跟他一样,为案件取得的突破性进展而激动雀跃。

秦枫站起来,在审讯室里转了个圈,思考怎么拿到刘智华的材料。

“我要看到材料跟我们调查一致,才会相信。”他努力不让兴奋溢于言表,故意带着质疑地对刘智华说。

“领导,请您考虑我的实际困难。如果您用激将法把我的材料套出来,却对我不管不顾,那我不是亏死?”刘智华老成地怼了回来。

秦枫听着,心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刘智华应对得太机警,他说话的滴水不漏远远高出了他的智商,好像被人教唆过似的。疑惑在暗夜里袭来,令他不寒而栗。

秦枫观察着刘智华的表情,权衡内心的直觉与观感。

直觉对吗?肯定有它的道理,那是经过多次验证的。但是,或许刘智华说出的话是他反复思考、揣度,又反复念叨过的,不是随机应变,高于他的智商也属正常。如果这样,怎么能仅凭直觉就怀疑他的诚意,怀疑情报的真实性呢?从而丧失摧毁苏洪宝黑恶势力的机会?

秦枫想着这些,发现刘智华也在观察自己,观察陪审的曾旭,似乎在权衡还有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的要求,我知道。”秦枫故作为难地说,“可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你的违法事实清清楚楚。我即使想救你,想满足你的要求,可我不能违背法律啊!”

刘智华踌躇起来,结结巴巴地问:“你……还要把我关进去吗……我不能坐牢啊……”

曾旭插话说:“你可不仅不想坐牢啊,还想要跟秦支做‘交易’?可你也看到了,你说的情况我们全都知道,没有你所谓的材料,我们也能抓到他们。”

刘智华摇摇头。“可……可是,我的材料更详细,可以让你们少走很多弯路。而且,法律规定可以‘将功抵罪’……”

秦枫说:“我们见过一面,你对我还挺信任,我愿意帮你。法律规定,对于检举举报他人重大犯罪行为、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者免于处罚,这就相当于‘将功抵罪’。我可以帮你做做工作,让他们参考这一条款给你定罪。但做交易,我无能为力。”

“啊?你说过,公安有奖励……”

“奖励?那是对没有违法犯罪的举报人,你已经‘将功抵罪’,还要奖励……”秦枫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样吧,冲你主动给我打电话的这份信任,我去帮你争取,但多少说不定。另外,你伤得这么重,也怪可怜的。我再去给你争取争取,看能不能给予一定的政府扶助。”

刘智华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几乎感动得要哭了。“还有,保……保密,一定要给我保密。”他带着哭腔说。

秦枫点点头,叫曾旭押刘智华去取材料。他碰了碰“老炮儿”的胳膊肘,两人站起来,迈步走进了观察室。

“怎么样?”秦枫问,“他这一套可信吗?”

“老炮儿”认真地研究着笔录,这会儿抬起头。“逻辑性很强,当然也和你们前期调查掌握的事实对应得上。”

秦枫相信“老炮儿”的直觉,转头望着段巍。

“我掌握的情况不多,”段巍说,“不过,据我的经验,这家伙说的是实话。我想应该让他花一些时间过一遍那些在案的嫌疑人照片,看能不能对照他的材料,将我们查证的对象进一步核实。”

秦枫带着“老炮儿”立即赶回市局,召集专班骨干开会。他一口气总结了几个月来的调查成果,对比专班核查的线索与刘智华交出的证据材料之间的异同,对比每个细节,陈述每个想法和每个微妙之处。

最后,他说:“‘老炮儿’继续做好对刘智华的询问;专班的同志分组核查他提供的证据材料,比对我们自己前期的调查情况,将案子与嫌疑对象联系在一起,为下一步突破口供及定罪提供依据。核查必须绝对保密,并密切注意嫌疑人动向,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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