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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首战告捷


接下来的半个月像演默片似的,时间比往常缓慢了些许,仿佛沉淀、深邃的时光给汉洲公安打了针镇静剂,威武依旧,却异常肃静。

这天下午五点,市局全体党委成员、武警支队支队长和几个分局局长齐聚刑侦指挥室。他们一坐定,便觉察出气氛不对,指挥室里竟然实施了通讯屏蔽。

叶天佑见人到齐,立即宣布开会。他说:“秦副支队长刚执行任务回来,有紧急情况向各位汇报。”

秦枫两眼通红,面呈菜色,却依然精神抖擞。他站起来,用力地敬了个礼,说:“大家知道,我一直在负责‘9·23’专案,但我在侦查专案时,却发现了一个近年来横行汉洲的黑恶势力团伙——‘讨账缉查局’。下面,我通过视频和文字资料介绍这一团伙。”

说着,秦枫面向指挥室正前方的大屏幕,徐俊操作电脑,连接上投影仪,光柱投射在大屏幕上,监控视频画面播放起来。

秦枫说:“这是明城大酒店十七层多功能厅。”

镜头定格,热闹的赌博场面里,其中一人的头像被拉近。接着,屏幕被切割,旁边出现了另一幅图片,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显示出此人的姓名、籍贯年龄等资料。

秦枫指着屏幕说:“这个人叫苏洪宝,人称洪二爷,刑满释放人员,涉黑团伙‘讨账缉查局’头目,号称隐身人,近两年来对商铺勒索保护费、组织赌博、放高利贷,并实施多起伤害、杀人犯罪,具有十分高明的反侦查能力。”

鼠标再点击一下,镜头继续播放,又回到赌博画面。不久再一次定格,出现另一个头像及身份证复印件。

秦枫介绍道:“他叫李凯,人称凯子,马仔称他为凯爷,曾因伤害罪,被判刑六年,刑满释放后跟随苏洪宝,是收账组的二级头目。”

秦枫前后介绍了十几个人。这些人中,绝大部分是刑满释放人员,极少数几个没有被判过刑,却也是公安管控的重点对象,比如吸毒人员、社会流氓等。包括了“雁厨伤害案”中出现的那一高两矮三个嫌疑人。

叶天佑见秦枫还要介绍下去,打断了他,说:“秦枫同志,这些情况,你不必一一介绍了,你直接告诉我们,他们的组织结构怎样?已经查清身份、地址,可以收捕到位的有多少人?会不会溜掉大鱼?”

秦枫说:“由于时间紧,已经查清的有三十多人,组织结构在刚才的介绍中初步讲了,大致是以苏洪宝为首,李凯、佘小文等为骨干成员,阳宝、刘铁头、易粽子等为一般成员,通过放高利贷、赌博出千、强迫交易、非法拘禁、伤害勒索等犯罪活动疯狂敛财,并将非法所得用于违法犯罪活动或维系组织的生存、发展。”

接下来,秦枫介绍了几个具体案例。他说:“这些,仅仅只是抽取出来的几个典型案件。”

那些案件,在座的大都听说过。当初就让他们义愤填膺,热血沸腾。此时再听一次,仍然觉得令人发指。如果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仅仅是介绍事件,他们还以为是香港警匪片里的故事。

在座的都是维系一方治安稳定的大员,在他们看来,正是因为他们的努力工作,辖区才得以安宁祥和,人民生活才安定幸福。然而,秦枫集中介绍这些案例,无异于揭开了他们的伤疤,揭示了美满幸福表象之下,同样拥有崇高生命的基层民众竟如草芥一般,没有最起码的保障,活得如此艰难。

但是,黑恶势力团伙犯罪之所以如此猖獗,恰恰是权力在当他们的保护伞。这就存在着两个方面的不确定性因素。一是在座的人充当过保护伞吗?恐怕他们自己都不一定清楚,手里的权力是否被这个组织利用,是否为他们提供过保护?甚至是否因为自己的良知被收买,实际上失去了对权力的控制,让这个组织绑架了他们手中的权力?

二是就算拿出雷霆手段,如果能一举将黑恶势力消灭还好说,假如一着不慎惹火烧身呢?猎鹰被鹰啄瞎眼睛的猎人又不止一个两个;还有,就算将黑恶势力团伙灭掉了,可他们有能力灭掉黑恶势力团伙背后的权力大伞吗?犯罪组织不在了,保护伞还在,保护犯罪的人还在台上,仍然握着权力,不经意间,那些权力便可能发生作用,许多作用同时发力,扫黑者的政治生命就完了。

各种不利因素都摆在这里,还有人敢于无所顾忌、一往无前地与黑恶势力团伙做彻底的斗争吗?这也是黑恶势力团伙从潜滋暗长到尾大不掉的主要原因。

但今天情况不一样。秦枫摸清了黑恶势力团伙的整个结构,犯罪事实触目惊心,叶天佑没有通气就把所有该到的人都请到了指挥室。在座的非常清楚,叶天佑和秦枫显示了跟黑恶势力团伙水火不容的决心和勇气。

肖含章作为常务副局长,多次在公开场合听到叶天佑谈到组织扫黑行动的话题。他理解叶天佑的心思,也从某个角度探知到这可能是市委甚至省委的态度。

他首先表态:“关于市内存在黑恶势力组织犯罪的问题,我一直在严密关注,但这个组织活动隐秘,藏得很深,情况不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打击契机。这次秦副支队长深入调查,将他们的情况和盘端了出来,十分了得。我认为,应该趁热打铁,采取统一的集中行动,形成一种泰山压顶之势,将之连根铲除。”

肖含章带了头,其他到会的同志也被那些案例震惊了,心中有很多话要说,便一个接一个地表态。眼前的事实触目惊心,对于扫黑行动,大家一致赞同。分局长们都是从底层一步步上来的,社会是个什么情形,黑恶犯罪是怎么回事,他们非常清楚。但是,正如肖含章所说,犯罪组织隐藏很深,不完全摸清情况难以一网打尽。现在,既然情况已经明了,何不一举摧毁。

叶天佑问:“还有没有其他看法?”

分管治安的副局长胡小跃说:“我举双手赞成开展这次行动,但有两点建议供参考:一是请党委对这次行动可能引发的风险进行评估,会不会出现打蛇不死反被咬的局面;二是这么大的行动,需不需要向市委、省厅汇报,争取上级的支持?”

胡小跃此说,又挑起了大家的担心,会场再次议论纷纷。这时,指挥室外响起敲门声,党委秘书出门接过一份材料,递送到胡小跃面前。胡小跃浏览了一下,签了字,又让秘书给递送了出去。

叶天佑待秘书坐好,摇手止住大家的议论,说:“小跃同志的建议说到了关键处。雁宁同志跟我汇报秦枫同志的侦查情况时,实事求是地分析了当前面临的困难和存在的问题,预估了最坏的后果。今天,把大家都请过来,就是要请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随时掌握情况,如果出现问题,局党委及时研究,每位同志都要迅速应对。至于请示上级,这是必须的。这件事,由我来做。其他方面,还有什么需要讨论的?”

这等于跟大家说,该考虑的问题,该承担的责任,叶天佑都考虑到了;该向市委、市政府和省公安厅汇报的,已经汇报,并取得了支持;该有的行动方案也都已经谋划好,现在只是在行动前夕向大家通报一声。行动结果如何,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叶天佑会一力承担。其他成员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就行。

叶天佑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掠过,会场鸦雀无声。

“好,大家都没有意见。那么,我宣布,今晚即开展集中行动,代号‘惊雷’!刑侦支队、特警支队、武警支队按预定方案,将抽调人员分成五个小组,分属各分局局长指挥,对各区境内的黑恶势力犯罪组织成员实施抓捕,不得有任何人漏网。”

钟雁宁、秦枫、关伟等人,和各分局局长以军人的姿态,立正应道:“是!”并跑步出了会场。

扫黑终于拉开大幕。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复,出现什么变故,无法预料。但秦枫坚信,有叶天佑的驾驭,不论掀起什么样的风浪,都不会影响最后的结局。

秦枫登上指挥车,叶天佑拉住他的胳膊,说:“老弟,这把火是你促成我烧起来的,能否火烧连营,全看你刑侦支队了。”这是叶天佑第一次喊秦枫老弟,份量不轻。

秦枫说:“你放心吧,您都叫我老弟了,我还不知道您的压力吗?这条命都是您的。”

抓捕对警察来说是必备功课,五个分局在刑侦支队和武警支队的配合下,利用晚餐时间,在对象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全力出击。在抓捕名单上的小鱼小虾,一网下去,差不多捞了个干净,但几条大鱼,头目苏洪宝和刘浩、阳宝,以及苏洪宝的贴身保镖李凯,不知是感觉到水势不对,还是嗅到了风声,“哧溜”一声跑了。

关键头目脱逃,许多案情,包括“9·23”抢枪案深层次的线索无法查证。喽啰们也都是些几进宫的“狱里太岁”,装疯卖傻,什么都不肯说,案件陷入了被动。

叶天佑冲到秦枫办公室大发雷霆,把办公桌当鼓擂,几乎擂破了桌面的赭漆。擂得差不多了,他才缓和语气,说:“你第一次接触这么复杂的案件,情有可原,不要因为我发脾气而失了锐气。接下来,你必须全力追逃、深挖犯罪,他们就是窜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回来。”

钟雁宁听着叶天佑的话,虽不是针对他的,但他是刑侦支队主官啊,心里更不是滋味。汪涛和徐俊等刑警聚在走廊里,听着叶天佑训秦枫,感同身受:这活儿该怎么干下去呢?

秦枫心情凝重,可他明白叶天佑的良苦用心,骂是骂,但局长是个心胸广阔的人,对他和刑侦工作是全力支持的,值得肝胆相照。

当晚,叶天佑跟刑侦支队班子成员召开了一个座谈会,说:“这次扫黑,尽管漏掉了大鱼,但参战的同志们表现不错,市委市政府也很满意。汉洲群众更是欢欣鼓舞,敲锣打鼓地给我们送锦旗。扪心想一想,我们干了什么?不就是做了些份内事吗?甚至份内事都没做好,领导群众却就给了我们如此高的荣誉,我们不该得意,而应该惭愧!这说明我们的工作距党和人民群众的要求差得太远。我向市委唐书记立了军令状,‘9·23’案一定办彻底。汉洲的公安工作也要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我有这个决心,不知大家有没有这个决心。”

“叶局,放心吧,汉洲的每一个刑警都会朝着你既定的目标努力。”钟雁宁说。

秦枫和汪涛听着,没有吭声。

“这次行动,漏了几条大鱼,远没有取得成功。大鱼一天不逮住,保护伞一天不打掉,我们就永远不能晒网。我们不能坐在党和人民给予的赞誉上穷开心。记住,要将上级的肯定当压力,要内紧外松,将追捕进行到底。同志们啊,我们的工作是开多大的花,才能结多大的果,没有轻闲的。抓了这么多人,预审是大问题,对这些人的审讯一定要细,一定要顺藤摸瓜,力争破获涉枪案和抢枪案,还要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旦发现有保护伞嫌疑的线索,直接向我汇报。”叶天佑说话的思路很清晰。

秦枫说:“叶局说的最后一条很重要,扫黑必须斩草除根,保护伞不除,黑恶势力还会滋生。这次大鱼漏网,给同志们脸上写下的耻辱,也许就是保护伞作祟。”

秦枫的话说得几个人心里沉甸甸的。

会后,叶天佑交给秦枫一个任务,负责调查给团伙头目通风报信的内鬼。行动之初,秦枫便担心泄密,因此跟叶天佑研究,在突击性会议上才宣布集中行动,并对与会人员的手机和所有电子设备进行了屏蔽,电话不能打,微信、短信都不能收发,参加行动的公安民警、武警一律没有带手机,只携带同频对讲机,不能与外界通讯联系。但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想来想去,复盘了整个抓捕行动过程,排除了参战人员泄密的可能。

抓捕行动也是悄悄进行的,各组同时动手,而且对苏洪宝、李凯的抓捕由秦枫亲自带队,不可能走漏风声。

同时,苏洪宝和李凯也不可能在行动前得到消息。他们的居住地附近还住着另外五名喽啰,梅阳分局安排了三个组抓捕这五人,五人全部落网。如果有一点点回旋时间,他们就可能带走其中一两人。

随后,秦枫将目光瞄向公安大楼内外,调查在行动中是否有人看到民警集结起了疑心,从而通风报信。

真的查出了问题。送材料给胡小跃签字的民警胡安离开刑侦楼后,发过一条信息。这条信息十分可疑,接收信息的手机号码没有登记。更奇怪的是,这个号码启用后的三个月里,只跟胡安有过几次联系。

“相当于这个号码是胡安独享的?”秦枫问。

“没错。”技侦民警回答。

“查前面几次联系的时间。”秦枫沉着脸说。

拿到通话记录,那个号码上次跟胡安联系的时间,跟在叶天佑亲自指挥下,治安支队对锅炉厂赌博窝点开展行动的时间相吻合。那次行动,除了收缴到少量赌资,组织聚赌的人全部脱逃,还导致十几名警察受伤,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

“能够对那个号码实施定位吗?”秦枫问技侦民警。

技侦民警进行了定位追踪。遗憾的是,只能追查到机站,无法确定具体地点。那个机站在梅平区,跟苏洪宝、李凯居住的小区相距十多公里。

本想夯实证据再动胡安。没办法,只得找胡安要口供,再查证据。谁知,传唤到刑侦办公室一问,胡安爽爽快快地交待了那个手机号码的持有人。

机主是一个孤寡老人,七十四岁,多年中风半瘫,一直接受胡安资助。胡安出示了那天发出的信息,他告诉老人,下班后,他会送只鸡和两斤鸡蛋过去。

当地派出所派人到孤寡老人家走访,老人证实胡安在那天傍晚确实去了他家,那只鸡还在小院里窜飞。

出现泄密事件,却查不到内鬼,那就只有等着他再次泄密,再根据泄密的方式和途径找人。真到那时,事情会是什么样子呢?

秦枫暗自思量着,看来,深冬寒重,自己的苦日子真的要来了。

内鬼调查没有结果,秦枫将精力转向了外鬼。他相信这些鬼无论多么狡猾,都是些只为自己打算盘的鬼,总有败露的一天,总会露出马脚。

那些几进宫的团伙成员,刚进看守所,铁嘴钢牙,试图负隅顽抗,闭口不说话。几天后,因为分开关押,彼此没有联系,与外界也完全失去了联络,对于案件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一无所知。他们之中,有的开始恐惧,有的开始猜疑,思想波动非常大。

秦枫抓住各自心理,旁敲侧击施加压力,开始有嫌疑人偶或露出一两句破绽了。专案组抓住这一两句话,在审讯其他人的时候大加利用。其他人不清楚这些片断语句是怎么来的,以为别的人说了什么,明哲保身的想法爆棚,不得不对这些片言只语做出应对。应对的时候,难免又会露出某些细节。这些细节,又被专案组利用,如此反复推磨,斗智斗勇,冰山终于慢慢凿开,缺口渐渐变大。

不知不觉之间,有人开始崩溃。专案组抓住这一点,制订了详细的审讯计划。针对组织的外围人员,进行自首从轻的法律教育,告诉他们既然不是主犯,拿的钱也不多,如果继续顽抗下去,很多账就会算到他们头上,如果积极检举揭发,争取立功,就可以得到一个公平公正的从宽从轻处理。

如此层层突破,先审最底层的外围成员,再审一般成员,抽丝剥茧,达到推倒多米诺骨牌的效果,许多嫌疑人开始与警方合作。

真相呼之欲出,疑点也越来越重。

首先是这个组织的名称,有人说叫“讨账缉查局”,有人说是“地下处警队”,有人说根本没有名称,不过是社会上有人害怕,强给犯罪团伙安上的称呼;其次是他们的老大,有的说叫洪二爷,有的说叫天老爷,但问到老大的真名,他们却都称不知道,从来只听人传达老大的旨意,却从没看到过老大的真面目。

接着,有人供出了刘浩。秦枫一边细问深挖,一边派人调查,将刘浩的情况翻了个底朝天。

刘浩生于原宁城乡下,村里有人说他出生时屋顶上显出一条蛟龙。不是随便什么人出生时屋顶上都有蛟龙的。村里的同龄男孩,都贪玩,读了小学或初中就把书包一丢,种田打工去了。刘浩认为自己的命运与村里其他男孩不同,因此很努力,考上高中,接着考上大学。他觉得自已的乡村生活结束了,带着家人寄予的厚望,像一条龙似的游着离开了苦难的村落。但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工厂,他的梦也跟着“毕业”了。龙游四海的希望顿时破灭,或许一辈子就是个车间主任,最多也就是个副厂长或厂长而已。厂里有些老人也读了大学,几十年过完了,不就是名普通技工吗?他想到了另一条路,就是人无横财不富,那才是衣锦还乡的捷径。时代不同了,读书做官不再是唯一的途径。经过一年多的思考和比较,他决定选择一条通向财富的路,那就是组织赌博。

刘浩是那种好表现的人,心也很大,在厂团委当宣传委员时,就喜欢展示聪明才智,写表扬稿、出通知,字写得龙飞凤舞,聚拢了很多人气。但他觉得在厂里跟几个工友赌博有点英雄无用武之地,展不开自己的拳脚,便把赌场开进社区,拉起一支自己的队伍,扩大了自己的势力,渐渐建立自己发号施令的“王国”。

本来想另辟蹊径地干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能力的刘浩,几年下来却并没有积累什么财富,这个世界好像跟他过不去,他的赌场屡开屡封,不仅赔尽了赌资,如果不是几次溜得快,人也差点进了监狱,这让他很恼怒和灰心,恨自己不是生长在澳门或美国的拉斯维加斯,假如是生长在那样的地方,他的“王国”就不会受到侵害,就是合法的。长在中国,却成了非法经营。

两年前,刘浩在一家会所里见到了苏洪宝。苏洪宝捏着支雪茄烟,望着刘浩一笑,问:“你搞了个赌场?”

刘浩看着两眼发出贪婪之光的苏洪宝,想了下说:“搞得不好。”他的场子刚被公安扫了,几乎血本无归。

“一点点小挫折,说什么丧气话。”苏洪宝望着他说,“开赌场是坐赢不输的生意,钱来得快。”

几个小时后,他们达成了一致,继续在赌博场里捞钱。有小混混说,刘浩走出会所时,用拳头击着自己的手掌狠下决心道:“我一定要显示自己的能力!”他脸上一副很有追求的样子,目光变得坚决、固执和灼热。

刘浩自诩脑子好用,但他很快就承认苏洪宝的脑子更好用。苏洪宝越来越“大哥”,平等关系不知不觉地变了,争强好胜的刘浩心有不平,他拼命把这种不平压着,不让这种不平爆发,慢慢也就适应了。

刘浩不是个愿意久屈于他人之下的男人,但他不会跟苏洪宝翻脸。他是个明白人,清楚他和苏洪宝是一根绳子上的两只雄蚂蚱,一旦闹翻,是很危险的,两人经营的一切就完了。因此,他对团伙十分维护,面子上也对苏洪宝服服贴贴。

秦枫每天坐在审讯室里听他们东拉西扯,接着又获得一条重要信息。洪二爷在广东东莞有一个落脚地:怡景公馆6号楼。综合分析各方面的情况,苏洪宝、李凯很有可能躲藏在那里。秦枫立即请东莞的同行协查,获悉房主为一个香港商人,叫夏猫,曾在汉洲投资过娱乐城,但这个夏猫似乎从来没有在怡景住过。

这一情况更加深了苏洪宝藏匿该地的嫌疑。秦枫向叶天佑做了汇报。叶天佑指示他带着汪涛和徐俊直赴东莞。当天深夜,秦枫三人在东莞警方的配合下,悄悄包围了6号楼。

别墅区一片寂静,冬夜的凉风吹得人清爽舒服,楼里黑沉沉的,没有灯光。秦枫嘱咐汪涛、徐俊小心谨慎,注意隐蔽,作为黑社会头目的苏洪宝手里一定有枪。

凌晨一点,准时展开行动。荷枪实弹的东莞刑警跟在秦枫三人后面,快步接近小楼。

秦枫低吼一声:“上!”

汪涛等人几个腾跃,便靠到了门前。汪涛掏出工具,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轻轻一扭,门无声地开了。

客厅很大,大理石地面在手电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靠墙一圈红木沙发,却套着灰白的布罩,给人很不吉祥的感觉。对面墙上挂着超大电视屏,厅里别无他物,显得空阔而荒凉,冷森森的,毫无生机。

秦枫不由得握紧手里的枪,指示汪涛将手电光柱移向螺旋式楼梯。他随着光柱往楼上蹑步爬去,徐俊以防范的姿势紧随其后。

楼上仍是客厅,窄小些,却富丽堂皇,没有罩布帘等物,家具和装饰显得典雅而浪漫,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带着彩色图案的地毯,距落地窗两米处摆着一架钢琴,四周墙壁挂着油画。

秦枫警惕地巡视着,细细查找,终于发现钢琴左侧有扇跟墙壁浑然一色的门。推开,里面便是卧室,一张阔大的榻榻米,覆盖着淡金色床罩,床头摆放着两个布娃娃,床头上方挂着一张繁花似锦图,情调显得十分温馨。有住过人的痕迹。

汪涛从卫生间出来,对秦枫摇了摇头。徐俊找到了另一间卧室,里面连床都没有摆放,仅有一张书桌。

因为是秘密搜查,不能毫无顾忌地翻箱倒柜,只对室内物品谨慎地翻动,查找一些苏洪宝可能来过的线索。果然,衣柜、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些指纹,后经核实是属于李凯的。

东莞警方高度重视,发出协查夏猫的通报。信息反馈过来,夏猫正在南海开发房地产,项目叫和兴度假村。

秦枫迅速赶到南海,并与南海警方取得联系,第一时间来到山清水秀的和兴度假村,敲开了董事长的门。在秘书的引领下,他们见到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中年人摸着远超常人的肚皮,用警惕的目光扫了秦枫他们一眼,问:“你们是汉洲市公安局的?”

“是的,”秦枫说,“你就是夏猫先生?”

夏猫企鹅似的反身回到老板桌后面,侧身坐进转动的皮椅里,好像椅子太小,不足以容下他肥胖的身躯。他斜着眼睛,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有个案子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秦枫对他那睥睨一切的姿势十分反感,但为了工作,不得不耐住性子。

“什么案子?”夏猫翻了翻厚重的眼皮,反问道,“我从来没有跟什么人有过经济纠纷。”

秦枫沉吟片刻,说:“刑事案件。”

“哦。”夏猫像受惊似的,脸上猛地堆起异常热情的笑容,再次从转椅上站起来,移出来跟秦枫等人握手。

秦枫和汪、徐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夏猫招呼秘书倒茶,然后说:“只要不涉及商业秘密,你想知道什么,我言无不尽。”

秦枫问:“夏先生,请问您在东莞有几套房产?”

夏猫哑了一下,瞬即警惕起来,瞪着秦枫说:“你……你们是来查我家底的?”

“别误会,跟你的家底没关系,请说。”

“有两三套吧,不过装修住过的只有怡景公馆,那是我在东莞搞房产的时候买的。迄今有两三年没过去了,现在只偶尔安排一个工人打扫。这跟案件有关吗?”

“最近没安排外地人住过?”

“啊?”夏猫吃惊地看着秦枫,很费解的样子,“南海有的是宾馆,我要安排几个人住,送去东莞干什么呢?”

“可里面就住着汉洲的一个逃犯。”秦枫肯定地说。

“你们抓住他了?”夏猫似乎松了一口气,“怎么就躲到我别墅里,是个什么人呀?”

秦枫注视着他,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演戏。但他言行真诚,没有丝毫破绽。

“很遗憾,让他跑了。我们希望你能提供一些线索。”说着,秦枫拿出苏洪宝的模拟画像,画像旁还配有身份证大头像和身上绣着的美女头像的文身,以及关于苏洪宝手臂、手背长有黑色长毛的文字说明。

夏猫很认真地看了一会,摇摇头。

秦枫将画像放在茶几上,换了个问题:“您几年前在汉洲开娱乐城,认识一个叫洪二爷的人吗?”

夏猫摇摇头,接着关切地问:“真名是什么?”

“苏洪宝。”

夏猫再次摇了摇头。

汪涛耐不住性子,说:“不认识?你把东莞别墅给了他藏身,还说不认识。”

夏猫很无辜似的看着秦枫。秦枫笑了笑,意识到问话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起身跟夏猫告辞。夏猫很热情地送他们出门,表示一定尽快把东莞的房产处理掉,以免藏污纳垢,招惹是非,费神费力。

找夏猫之前,秦枫对这个结果就有预料。如果夏猫真的藏匿了苏洪宝,已经做了转移,那他绝不会向警方承认。

回到住处,秦枫跟汪涛、徐俊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徐俊说:“跟夏猫谈话时,我注意观察过他,感觉他在做戏,貌似坦然的表情很僵硬,目光惊惶、游离不定,由此可见,他心里有鬼。如果他为苏洪宝提供了藏身之地,一定清楚苏的行踪,我们不妨进行秘密侦查,咬住他,这样可能会有所突破。”

汪涛十分赞成徐俊的说法,认为逃犯在外一般不会惊动太多的熟人,见面的人多容易走漏消息,所以苏洪宝和李凯可能还跟夏猫在一起,盯住夏猫,才能抓住苏洪宝。

在南海警方的全力协助下,秦枫秘密查知夏猫的住所在南海度假村。但蹲点守候几天,度假村夏猫的住处一直没有动静。南海警方反映,夏猫频繁出入鲸海洗浴中心,甚至有时在洗浴中心过夜。

秦枫决定主动出击,汪、徐两人继续监视度假村,他化妆潜入洗浴中心,一探究竟。

这天晚上,秦枫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一副一掷千金的模样来到洗浴中心。刚坐下,身着粉衣红裙的“妈咪”就款款走了过来,嗲声嗲气地问:“先生,要不要按摩?”

秦枫摆着常客的架子,幽默地说:“按摩好啊,有没有品味高些的?别我要‘小天鹅’,送来的却是‘大肥鹅’。”

妈咪忙说:“这次一定让您满意,一定,您等着啊。”

过了一会,秦枫正在假寐,忽听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喊道:“老板,您好!要不要换到包房里去。”说着,一张如花的小脸凑到他的眼前。

秦枫瞄了一眼,二话没说,跟着她来到一间相对隐秘的包厢。小姐说:“老板,请上床,我帮您脱衣。”

“别忙,小姐几号啊?”秦枫佯装老手似的问。

小姐巴不得拖延时间,于是敛了个恭身礼,笑嫣如花地答道:“老板,9号为您服务。”

以秦枫的经验,像这种大型洗浴中心,小姐少说也有上百人,能排前十的都是老资历的佼佼者。这种人钱看得重,懂江湖,心思灵活。

他侧过身子问:“你在这里做了多长时间?”

“两年多了。”

“那一定接待过不少客人,见多识广啦。”

小姐耸耸肩,丝毫没有羞涩感,反而直率地说:“像您这样进来还有心情聊天的老板倒是见得不多。”

“哦。”秦枫不以为意,“有笔轻松钱赚,你干不干?”

“那要看是不是有命花的钱啰。”果然是老麻雀。

“跟你说实话吧。我有个债主,是你们这里的常客,这几天突然找不着人了。他欠我一笔大钱,如果你看到他或者他的马仔及时告诉我,给你一万块,怎么样?”

小姐迟疑了一下,说:“有照片吗?”

秦枫掏出苏洪宝的画像和李凯的照片递给她。

“就是他呀!早先我还陪过他。”小姐指着苏洪宝说,“他好像跟我们老板很熟,常常白吃白拿,尽占便宜。原来是个欠债鬼,难怪。”

秦枫心里了然,装着很熟络的样子问:“是夏总的朋友,对不对?”

小姐点点头,悄声说:“这事你只能拜托我一个人!”

秦枫心里不觉好笑,旋即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道:“那是当然,你给我盯着,只要帮我找到他,绝对不会亏待你。”

小姐跃跃欲试,两眼放光,说:“那我这两天不休班,没时没刻地帮您盯着。哎,老板,你电话多少,发现了好联系您。”

秦枫掏出准备好的手机号码纸条。小姐像捧着金块似的,小心翼翼地折了折放进胸罩里。

第二天是圣诞节,洗浴中心生意火爆。晚十一点,二楼走廊突然出现两个男子,一个壮实魁伟,走在前面,一看就有老板像,一个精干稍矮,像个跟班。

9号小姐揉了揉眼睛:就是他们!立即给秦枫发了个信息,并说定下包房后,再告诉他详细情况。

秦枫接到信息,一边带上汪、徐两人往洗浴中心赶,一边给南海警方打电话,请求支援。

圣诞节本是西方人的节日,国内商人为了促销,大肆宣扬,弄得花里胡俏,土不土洋不洋的。也正因如此,给各个阶层的消费者带来了新鲜感,好像短暂地注射了一针兴奋剂。

苏洪宝不是赶潮的人,但李凯想玩啊。逃离汉洲这么久,尽管幕后的天老爷说了只是让他们出去避避风头,随后会保他们安全无忧,但在躲躲藏藏中他们还是过得提心吊胆、枯寂寡淡,心里早就痒痒的,想找女人。他们都是善于混水摸鱼的人,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还怕玩个女人马失前蹄?

夏猫本来也担心警察清查,但经不住李凯磨叽,又考虑到今晚确实水浑,不易被人察觉,便从暗门把苏洪宝俩人接上,秘密地安排进202、217两个包房。

苏洪宝躺在包房里,脑海里一团糨糊。他一直想着这次所有手下被团灭的原因,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天老爷要抛弃他了?或者是别的什么事?自从马氏兄弟出事后,他心里就一直很纠结。是啊,事情太多了,他一时还想不明白。可出问题是肯定的了。

幸亏他喂养了那个“窝儿”,还有那只眼睛及时看到了“窝儿”里上演的蛋打鸡飞的戏。

这场戏演得不易。两年前,他在宵夜时为一个忘了带钱的人买了一次单。那人是市公安局治安支队民警。他在跟胡小跃来往时,看到对方跟胡副局长很贴心。这次偶遇后,他们私底下成了好兄弟,日常吃吃喝喝不说,逢年过节他都要给对方送去一份不菲的礼物。这位民警无以回报,于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会给他传递信息。

市公安局每个民警都有扶助贫困群众的任务,那个孤寡老人就是这位民警的扶助对象,老人的家也就成了他们互递信息的“窝儿”。但信息不在“窝儿”里直接传递,孤寡老人更不知情,他安排了另外的眼睛在“窝儿”对面,将民警进门后的一举一动全收入眼底。

那天,这民警进“窝儿”时好好的,突然就失手将一篮鸡蛋扔在地上,然后手里的鸡也飞了出去……

接到报告,苏洪宝倒吸了一口冷气,头发梢儿忽一下奓了起来。他坐在沙发上愣了好几秒钟,大脑仿佛停止了转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然醒过神来。而后,他快步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朝楼下望了望,天色已暗,路上亮起了清冷的街灯,四周阒然无人。他人没动,是脚在动,脚在催着他走……

他打开保险箱,快速地收拾了一些东西。而后,只来得及唤来李凯,提着皮包悄没声息地溜了出去。

秦枫赶到洗浴中心,让汪、徐两人各守住前后门,并等待南海警方的援兵,然后只身一人往里面闯。汪涛拉住他,担心地说:“疯子,他们有两个人,而且身上可能有枪,你一个人进去危险。”

“顾不了这么多了。”秦枫摔开汪涛的手,说,“走一步,看一步,不一定需要硬拼。”

他已经来过一次,清楚房间的结构和娱乐程序。办好手续,也不进洗浴室,直接往9号小姐指定的楼梯口跑去。9号小姐正等得焦急,一见面,便拉着他要钱。

“废话少说!”秦枫耍起大老板威风,“告诉我那个欠债鬼在哪里,钱不会少你的。”

9号小姐想了想,既怕秦枫跑掉,又怕得罪他闹开了,自己收不了场,只得往二楼指了指,说:“强壮的在202,精瘦的在217……”说着,溜进了楼梯口里。

秦枫没等她把话说完,箭步一跃,便跑向二楼。

再说苏洪宝正在和小姐亲热,外面响起轻扣房门的声音。这是他跟夏猫约定的暗号。苏洪宝很不耐烦地推开小姐,拉开门栓。夏猫慌里慌张地冲进门,二话不说,拉起苏洪宝就往门外跑。

苏洪宝焦躁地甩开夏猫,狠狠地说:“夏总,你这是干什么,事儿还没干完呢?”

“要怪只怪公安不给你干事的时间吧。”夏猫冷冷地答道,“我刚才得到消息,公安局的警车正往这边开,好几台呢,如果我估计得没错,就是冲你来的。”

苏洪宝大吃一惊,霍地窜出门,却又疑惑地问夏猫:“警车往这边开,你怎么能断定是冲我来的呢?”

“这么晚,又是圣诞节,没点征兆就如此兴师动众地驶过来,你以为他们要上山打猎吗?”夏猫狠狠地瞪着苏洪宝,“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苏洪宝要往里面跑:“我去叫凯子一起走。”

“你疯了?自身难保,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再耽搁,警察就上楼了。凯子那里,我去安排就行。”

苏洪宝还想争辩,夏猫手下用劲,一把将他推进了暗门。夏猫将暗门关好,从走廊观察,丝毫看不出那里有门开关的痕迹。他疲累地倚在202门首,正考虑着如何通知李凯,秦枫像个醉鬼似的冲了过来。

秦枫夹克披在右肩,右手握着手枪裹在夹克里。他一看见夏猫便明白了怎么回事:看情形,苏洪宝已经溜了。但他还是假装不认识夏猫似的闯进202,往里面稍稍看了一眼,又假装走错门似的冲了出来,往217跑去。

李凯已经接到苏洪宝的电话通知,但他正在跟小姐滚床单。他不是个有思想的人,也没什么文化,只知道对苏洪宝忠心。因为忠心,苏洪宝给了他很多钱,钱又让他除了吃饭、睡觉,就想醉生梦死。他很清楚生命是短暂的,年轻时不好好玩,等老了就玩不动了。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为什么?不就是吃喝玩乐吗?因此,他跟小姐在一起就很卖劲,这一卖劲就耽误了时间。

秦枫冲进包房时,他衣服还没穿齐整。但此人被苏洪宝拉为心腹,在黑道上立起山头,不是白混的。他身上随时带着手枪,穿衣前便上膛放在顺手的地方。拉门声一响,右手抓起手枪对着门首便是一梭子。

秦枫早有准备,却没料到李凯如此不计后果,飞身猛扑时,左臂中弹,全身一震,滚倒在地。与此同时,他裹在夹克里的手枪开了火。李凯应声倒地。

闻讯赶到的南海警方对鲸海洗浴中心进行彻底搜查,李凯中枪死了,却没有苏洪宝的踪影。

经枪号比对,李凯打伤秦枫的手枪竟然正是梅阳巡警李成被抢的左轮,说明李凯、苏洪宝或者其团伙成员之一可能就是抢枪嫌疑人。

除了苏洪宝,李凯是秦枫审讯落网团伙成员时了解的重点。李凯自小练武,曾当过保安,极其好枪。据经常跟他接触的佘小文说,李凯几乎枪不离身。

由此,秦枫想起了河滩双尸案。马林落网时,说枪是从邹宏手里抢的。秦枫当时就分析他说了假话,如果枪是邹宏的,那杀马原的就不会是刀,而是枪;由此推断,那把枪可能一开始就在马氏兄弟手里,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枪,邹宏便出其不意杀了马原。不过,马氏兄弟是坐高铁到汉洲的,身上带不了武器,手枪又只可能出自汉洲本地——苏洪宝团伙提供的。

马林还说到了枪的去处:“杀人后心里害怕,扔进了河里。”秦枫仔细观察过马林说这话的神态,感觉是真的,只是梅雁河那一段河水很深,水流还急,发动了很多人打捞,一直没有找到。

不久后,就发生了抢枪案。凭直觉,秦枫认为,杀害邹宏的手枪是李凯提供给马氏兄弟的。马林扔掉后,李凯手里没了枪,出于个人癖好,也出于给苏洪宝当保镖的需要,他跟踪抢劫了巡警李成的配枪。秦枫有些恨自己,在这么长时间里竟丝毫没有理清这条线。

秦枫将左轮抓在手里,感受着枪的重量,心里隐隐不安。这么一推理,证明他以前的判断是对的:马原、马林兄弟是苏洪宝雇佣的杀手。马氏兄弟被请来杀邹宏,马原却被邹宏反杀了,然后马林才杀掉邹宏。苏洪宝为什么要请马氏兄弟杀邹宏呢?秦枫决定回到汉洲后,从马林身上寻找突破口。

南海警方对夏猫采取强制措施,并迅速展开讯问。

“夏猫,这是我们第二次传讯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汪涛问。

夏猫对这种场合已经司空见惯,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目光沉稳地看着几位刑警。他说:“大约是为了发生枪战的事吧,我也不知道客人怎么会带着枪啊?”

跟这种老油子兜圈子是白费劲,汪涛单刀直入:“你把苏洪宝藏到哪里去了?”

夏猫脸上闪过一丝惊悸,马上又恢复平静,否认道:“你说的苏洪宝是什么人?”

“洪二爷,你总知道吧?”汪涛紧接着问。

“什么二爷三爷,我不认识。”夏猫露出掩饰的神情,却仍狡辩。

徐俊拍案而起,指着他鼻子尖问:“苏洪宝不认识,李凯不认识,那他们怎么跟你阴魂不散呢?你在东莞的别墅由他们住着,你在南海开的洗浴中心任他们出入,你敢说你跟他们不认识?”

夏猫额头流汗,强忍着没有擦拭,眼角大约被汗水浸湿了,眨巴眨巴的,盯着汪涛。

“你明知他们是什么人,而知情不报,并为他们提供藏身之地,知道是什么后果吗?这是严重的包庇罪!可以判处三到十年有期徒刑。”汪涛说,“如果你积极举报,检举有功,可以将功折罪。”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呀,我……我肚子痛。”夏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耍起了赖皮。

这时,秦枫包扎好伤口,来到审讯室,逼视着他道:“夏猫,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个苏洪宝我们监视很久了,我们有确凿证据证明他是你洗浴中心的常客,昨晚他就是跟李凯一起过来的。而正是你,将他们安排在了202和217。我现在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说出他去了哪里,你又是怎么得到警方搜捕他的消息的?”

夏猫惊恐地摇着头。他明白警察已经盯上他,只是还没有过硬的证据,看来一味地抵赖难以过关,只能用拖延战术。但无论如何,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供出苏洪宝,那样自己的协同犯罪无法逃脱,肯定会跟着完蛋。

想到这里,他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说:“你说的这个苏洪宝我有印象,因为他常到洗浴中心来消费,可我的确不晓得他是个逃犯。我该死,只会钻在钱眼里,谁花钱谁就是大爷,没有讲实话,没有向你们报告,请你们原谅。不过,请放心,既然现在你们已讲明了利害关系,我一定盯紧这个人,一旦发现,立即报告。”

秦枫冷冷地看着他,意识到面前的对手不是等闲之辈,既半真半假地供认,又让你抓不住他的把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还给自己留了后路。

于是,他再次直捣要害:“你从暗门送走了他?”

“暗门?没有的事,店里没有暗门。”夏猫牙口很硬。送走苏洪宝后,他自知暗门逃不过警方搜索,干脆封堵了出口,在里面摆上消防桶,当作消防门敞开在那里。秦枫第一次经过时,那里明明没门,返身搜查时,却发现有门大开,吃了一惊的同时,却无话可说。

叶天佑听了秦枫对南海追捕工作的汇报,觉得不能小视。汉洲、东莞、南海,有一条协助苏洪宝潜逃的线,让苏洪宝有恃无恐,早知早觉。他决定,亲自召开一次案情研讨会,了解整个黑恶势力团伙的来龙去脉和细枝末节,研判督导下一步工作。

叶天佑是工作起来不要命的男人,来汉洲两年,熟识的人都知道他只会工作,根本不懂得享受生活。

不过,话说回来,快五十的人了,干了近三十年警察,要光想着享受,他到不了今天。如果今天的副市长、公安局长是果,那三十年的摸爬滚打、艰辛付出就是因。有因才有果,这是自然天理使然。

案情研讨会开得很热闹。秦枫利用多媒体展示团伙的详细材料,条分缕析人员组织结构和案件情况,落网的、在逃的,已破的、未破的。接着,他又在这些人和案子之间划上线,对比其中的难点和疑点。

大伙儿看着秦枫展示的内容,窃窃私语。叶天佑抽着烟,将投影上的资料印在脑海里。

钟雁宁皱眉不语,汪涛、徐俊不时指点着屏幕,跟叶天佑解说。几个分局局长和刑侦大队长沉默不语。

秦枫将情况展示一番,眼睛扫了一下众人,说:“不知道我写的这些东西大家看清没有,直感告诉我整个案件存在着极大的漏洞,这个漏洞让我们支队,让在座的诸位都面临着一场极大的考验。”

秦枫话语顿了一顿,接着说:“下面,请几个小组介绍情况。”

徐俊首先发言:“河滩双尸案总算揭开了谜底。在李凯的行李袋里发现一张一次性手机卡,随意地夹在底层接缝处。这张卡他应该早就扔掉了,因为已经长时间没有使用,不会再留着。还能让我们找到,是他大意了。他扔掉它时,没有扔进垃圾桶,却落在了张开口的行李袋里。我查询了这张卡的通话记录,里面竟然有马原的手机号码,通话时间就在马氏兄弟来汉洲的前一天。根据这一信息,我提审了马林,他供认,他们来汉洲暗杀邹宏,就是苏洪宝聘请的。”

负责信访的同志接着说:“与涉黑案件有关、直接受理的和上级交办的信访案件,包括伤害、勒索、高利贷讨账致使破产,以及莫名失踪等,无论以前闹得多凶,最近都有息访的迹象,甚至有几个上访户电话也不接,不愿跟我们见面,或者离开了住地,或者不让我们进门。”

叶天佑说话了。他说:“双尸案、伤害案、抢枪案、失踪案、信访案……一个个个案,看起来毫无关联,你们能够将它们一环扣一环地并起来,很不容易。这说明大家在办案中不仅能够劳累奔波,还善于动脑筋。并案对了,方向对了,也取得了显著效果。”

叶天佑故意停了一下,想听一下众人的反应。但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吸了一口烟,他接着说:“刚才徐俊讲揭开了双尸案的谜底,要我说此案的谜底还深邃着呢,苏洪宝为什么要杀邹宏,他为什么不直接让李凯杀邹宏,而要不远千里聘请杀手?还有,为什么看起来打掉了一个特大团伙,却连团伙的名称都存在疑点?头目抓不到,保护伞也没有影子呢?行动当天的消息走漏,也仍然是个问号。几个月的侦查能够摸排出一个这么大的团伙——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是这样,很不容易。但是,这个团伙的生存土壤是什么呢?横行汉洲十几二十年,没有受到打击的原因又在哪里?”

叶天佑喝了一口茶,接着说:“苏洪宝、刘浩等人脱逃固然存在疑点,所有受害人、信访人为什么集体噤声呢?这恐怕跟受到威胁恐吓有关。抓了几十个犯罪嫌疑人,破了几十起伤害案、杀人案,成果辉煌,有人觉得我们应该沾沾自喜,就此止步,有人不想让我们再有更大的进展,在帮着我们堵受害者的嘴,催促我们结案。这样看来,这个团伙的背后有一股很大的势力,害怕我们,也想操纵我们,甚至深谋远虑,预埋了更大的伏笔。”

叶天佑忽地站起来,不由自主地拍着桌子,说:“我们要将这个伏笔作为侦查和打击的主体目标。不然,我们前期的工作就是白做,脑门上的耻辱会越来越深,甚至留下历史的骂名。”

“对。”秦枫追着叶天佑的话说,“叶局的分析切中了脉门,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凶残至极的高智商黑恶势力犯罪组织。结局很明白,要么我们就此止步,把自己关在耻辱门里;要么,奋起侦查,将这个组织掀个底朝天,办出一个惊天大案来。”

会场上响起嘀嘀咕咕的议论声。叶天佑和秦枫侧耳听着同志们议论,说这个案件最大的漏洞和难点恐怕是保护伞,而这个保护伞的权力可能比汉洲公安的权力还大,打掉它谈何容易。

秦枫喝了口水,隔着一室的烟雾望着叶天佑,差点被二手烟呛出泪水。他揉了揉眼睛,说:“我们面对的确实是一帮高手,我们的处境很难堪。但很明显,对方已经出招,叶局说的不是先入为主,不是凭空臆断。我们在明,案犯在暗,我们是明枪,案犯是暗箭。从今天起,我们就要更加没日没夜地投入侦查工作之中,努力找到一帖良方,力争尽早破案。”

散会后,叶天佑拉秦枫一起出去走走。秦枫自进汉洲,给自己立下规矩:凡是叶天佑做出的决策,坚决维护;凡是叶天佑的指示,绝不打丝毫折扣执行。虽然古人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但他相信叶天佑,这人不仅是智者,而且是君子。

深冬的汉洲郊野,尽管寒风凛冽,有些许枯黄秃萎,也有着绿意葱茏。薄薄的冬云后面浮着一轮蛋黄似的太阳,给人一种水粉画意象的感觉。旷野无人,天高树低,静寂萌动,正应了英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雪莱的名言“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汽车驶上一条狭窄的村道。叶天佑闭目养着神,不经意地问道:“最近有听到些什么吗?”

秦枫不知道叶天佑话里的意思,轻声问:“您是指哪方面?”

叶天佑依然仰靠着,平静地说:“丑化我们的。”

“听说一些。说我当派出所所长都不合格,还担当破案重任的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当一般民警还差不多。说我无能倒是无所谓,只是拖累了你,让您背了识人不明,排除异己的骂名。听说有人到市委、省厅领导那里建议免了您的职。”秦枫说着,心里来了气。

叶天佑用一只手扶了扶下巴,吐出一口长气,说:“是非功过让他们说去,我们自己要有个正确的态度,不要狗肉上不了桌席,钻了人家的魔道和罪犯设的伏击圈。搞公安,其实就是搞斗争,但我不想搞窝里斗,不想把有限的精力耗在无谓的内部矛盾上,只想为社会发展尽点绵薄之力。”

秦枫说:“你的品格和作为是有目共睹的。”

叶天佑说:“不愿斗的最好办法是学会斗,并且得心应手地运用斗争手段,让自己处于不败之地。只有你玩转了斗争,就没人敢跟你斗。鸡蛋碰石头,谁愿意呢?”

秦枫感觉很受益。派出所那么多年,他就是在斗争中成长起来的,有时斗坏人,有时不得不斗自己人,但他并没有把斗争意识提升到这个高度。他说:“对不起,您将我从草莾中提拔起来,却让您丢丑了。”

“这样说,你就不对了。”叶天佑说,“你是组织提拔起来的,你更没有丢我的丑。自始至终,我都相信自己的选择。在汉洲,你的忠贞智勇无人能及。你知道吗?我上任之后,一直在用心体味着汉洲的文化底蕴,‘惟楚有材,于斯为盛’。这么一片历史悠久、文明昌盛之地,岂能让她藏污纳垢,岂容流氓地痞、暴徒恶匪撒野。我说过,我们是城市的清洁工,那就要扫除一切污秽,还城市一片美丽和文明的天空。”

秦枫说:“善恶自有报,我就是鞠躬尽瘁、粉身碎骨,也要将这个犯罪组织摧毁。只有这样,才能堵上那些乱说是非的嘴巴。”

叶天佑赞赏地点点头,说:“你是个干实事的人,但也要记住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您说,我一定牢记在心。”

“世上所有的人都是朋友,越是我们的敌人越要当朋友对待。”叶天佑说,“这话要琢磨得越深越透越好。”

秦枫会心地笑了,说:“谢谢兄长。”

两个人缄口望着远处的风景,好像都在体会这句深入浅出的话。有人说破案如同解数学题,无非是勾三股四弦五,找对了条件,找对了因,必然有结果。其实不然,对于直角或等腰三角形来说,也许是如此。如果碰上不规则的图形,如何找它们的因果关系呢?黑恶势力犯罪就是不规则的,甚至是变形的。

秦枫跟叶天佑聊完天后回到支队,心里急得跑马似的,一天到晚不是蹲看守所审讯,磨在押嫌疑人,就是往现场找线索,磨受害人。几十起伤害案和信访案,现场没留下什么破案条件,有的似是而非,他什么都可以想象,什么都想象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像案犯精心布下的迷宫和设计好的死胡同,等着他去钻。

秦枫急,犯罪集团的幕后人更急,因为这次行动将他的马前卒几乎一网打尽,让他一时间无人可用。

这天晚上,明城大酒店咖啡馆阴暗的包间里,先后走进一个着黑西装和一个穿紫夹克的男人。落座后,紫夹克接过黑西装的香烟,斜了斜眼说:“大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弟两肋插刀必定为您摆平。”

黑西装点上烟,闷头抽了半支,才抬起头说:“不到万不得已,兄弟我不想拉你下水。不过,只要为我办事,我绝不会亏待你。”

“大哥说哪里话,”紫夹克显出豪爽的模样,“大哥看得起我,就足够了。刀尖上舔血的事,兄弟也不是没干过,您说。”

黑西装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紫夹克面前,直截了当地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也只是定金,请收下。我有两件事需要你去办,要办好这两件事不仅要手段硬,还要动脑筋,我相信你一定能行。

紫夹克用手压了压纸包,立即心里一喜,明白里面的数目:十万。他哈哈大笑:“大哥见外了,为您办事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谈正事吧!”

黑西装挺了挺身子,往紫夹克面前凑了凑,压低嗓门儿道:“刘浩,你认识的。他已经漏了,却又不愿意躲出去。有人不想看到他落到公安手里,所以要除掉。不过,不能杀人,要造成意外的样子。”

紫夹克皱起眉头,说:“坠楼?”

黑西装摆了摆手。“那无异于杀人。”他说,“意外,比如车祸。他车技很不错的。”

“这个不难,让他死在追捕中。”

黑夹克无声地笑了,说:“我就知道你聪明。”

紫夹克心里有些小得意,这样的事他轻车熟路,让刘浩消失的计划很快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兴奋地问黑夹克:“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呢,为安全起见,计划我都想好了,有些复杂。不过,复杂有复杂的好处,明处的事有人顶包,暗地里还会有人配合,你就只执行其中一个环节,但你们不见面,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

紫夹克没有出声,只“嗯”“嗯”地点头。

黑西装继续说:“朱大可跟我抢生意,屡次警告不收敛,收购公司股权他还不同意。我要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还要让他亲人不怀疑,让警察无处查……”

紫夹克心惊肉跳地听着黑西装说完计划,心想自己真是长见识了。他走南闯北,算见过世面的,但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如此完美的计策,地点、时间都掐得那么准,打人、杀人、抛尸都毫无破绽,比戏里演的还要精细。他抬头再看黑西装时,眼里尽是五体投地的佩服之意。

天气越来越冷,快除夕了,竟然下起了大雪,无数白银碎屑纷纷洒落。汉洲纬度高,往常冬天比较温暖,下雨是常事,暴雪十分稀罕。

秦枫印象中,上次大雪还是四年前。嘿,时间过得真快,秦枫叹一口气。他记得清楚,那年大雪封山,冷珊专门请假到派出所陪他值班,其实是为怀孕做准备。结婚几年没有孩子,俩人总结原因是夫妻俩聚少离多,让精子与卵子没有碰面的机会。

进汉洲后,秦枫一头扎进侦查破案里,推了好多破案以外的事。他唯一的愿望,是抓住苏洪宝。一天抓不住,他就要一天在冷嘲热讽的夹缝里站雪地。他心里清楚,要揭开整个黑恶势力团伙的黑幕,挖出保护伞,苏洪宝是关键。

冷珊又给秦枫打来电话,说联系医生做手术的事。三年前,冷珊自己去做了个全面检查,发现她患有一种病,叫输卵管堵塞。轻度的没事,中度的如果幸运也能怀孕。冷珊属于中度输卵管堵塞,但他们不太幸运,七年了,一直未有机会。

那时,医生就建议冷珊手术。一是因为工作原因,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去医院,一是他们还抱着侥幸心理,如果真的碰上了呢,何必去挨那一刀?

最近,冷珊已经下定决心,尽快动手术。秦枫自告奋勇,找手术医生的事交给他了。

这是个雪冬,冷珊正好推掉采访任务,专心在家疗养。她催促秦枫:“快找医生吧,再迟就怀不上了。”

“别说傻话,警察的精子和记者的卵子是最活跃的。”秦枫说,“别急啦,我现在就抽空去找医生。”

常务副局长肖含章的妻子李洁是雁雅医院最有名的妇科医生,早几年,就有人建议他去找她。那时,他是派出所所长,跟肖含章一点都不熟,怕跟他说不上话;现在,他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重要的是他是叶天佑身边的红人,肖含章每次看到他都是一副笑脸,主动跟他打招呼。

秦枫不想让妻子不高兴,何况妻子也是为了他老秦家传宗接代。他立马扔下案子找到肖含章,肖含章果然万分热情,不顾正有人在汇报工作,当即给李洁打电话,并郑重其事地交待妻子一定要高度重视,精心治疗,把冷珊当亲姐妹对待。

接着,肖含章将电话递给秦枫,李洁在电话里说:“秦支,您带冷妹妹过来吧,我会把她当作特等贵宾接待,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事情落妥,秦枫立即给冷珊回了电话,狂吹了一番李洁的医术和态度。雁雅医院的李洁,正是同事向冷珊推荐的良医,冷珊自然欢喜,立即催着他请假回家。

关心他生孩子的还有欧娭毑。这个老人一直将他视同己出,听说冷珊要做手术,便给秦枫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让他到医院照顾,不得请别人。老人的是非观念十分偏执,说出的话一诺千金,不容改变。

又一次想到欧娭毑,感觉真好。他一生顺遂,能够在所有艰难困苦中竭尽全力,没有留下任何懊悔的事情,都是拜她所赐。自从懂事起,娭毑总是这样问秦枫:“今天你做了什么好事?”

秦枫谨遵娭毑的教诲,如实回答。没有做好事,或者犯了过错那天,她就准备好了装满石头的背包,让他背着,跟她一起徒步。一开始路很短,随后越来越长,也越来越艰难。

“为什么我要背石头呢?”幼时的秦枫这样问。娭毑没有看他,“石头代表你的过错,小枫。一个人,从小就要懂得为过错付出代价。”

说实话,成年之后,秦枫忆起娭毑这话,有些不以为然。因为过错的概念更加丰富、更加复杂,有些代价并不是因为过错,比如漫天飞雪般的流言蜚语。

走出肖含章办公室,一位在市委组织部工作的好友给秦枫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得罪了公安局班子里说得起硬话的人。秦枫莫名其妙。好友说:“他在多个场合说你既没破案经验,又没有侦查智慧,案子办得残残破破,收不了场,有些德不配位。”

好友没有点破那人是谁,秦枫也不想深究,内心升起一股烦躁的愁绪,曾因提拔进城树起的自信变得恓惶。不知哪里飘来《北京北京》的韵律,声音很大,只听汪峰吼着嗓门唱道:“当我走在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我的心似乎从来都不能平静,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和电气之音,我似乎听到了它烛骨般的心跳……”

秦枫跟着汪峰吟唱着,唱得忘乎所以。忽然间,他感到脸上热热的,是泪水。

叶天佑在秦枫的请假条上爽快地签了字,但秦枫陪着冷珊在医院检查,跟在办公室上班一样,脑子里转的都是案情。从南海回来后,综合侦查情况,刘浩可能没有离开汉洲。他怎么能空气似的化得无影无踪呢?秦枫分析,他一定有保护伞,或者改名换姓,躲藏在隐蔽场所里。一般来说,警方在忙,犯罪分子也不会闲着。他们一定密切关注着警方的动向,琢磨一套套计划,制订一个个方案,想方设法躲避警方的侦查。所以,秦枫安排汪涛和徐俊展开地毯式搜索,相信只要下大功夫,一定能查出刘浩的蛛丝马迹。

那天夜里,汪、徐两人正在梅阳区暗中摸排。秦枫把冷珊送回家里,便想着跟他们碰一碰近几天排查的情况,以筛选出有价值的线索,确定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然后,三人来到河边的夜宵摊。深冬寒夜,夜宵摊搭起一个个密不透风的帐篷,像草原上的蒙古包。他们一边宵夜,一边继续悄声商量着案情。突然,帐篷外传来“吱喳”“吱喳”的响声。汪涛和徐俊都“唰”地拔出手枪,秦枫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翻身跃起,迅捷地掀开帐帘。只见帘外黑影憧憧,倏忽闪过,似乎只是一些路过的食客。

秦枫回到餐桌边,一边无事似的继续与他们闲谈,一边将耳朵贴在篷布上,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

骤然间,夜变得如凝固般无声无息,只有挂在顶篷的灯发出昏黄的光,淡雾般幽幽地抹在篷布上,使外面的夜色显得更加神秘、狰狞,恐怖而又深不可测。

过了一会,帐外又响起轻轻的“吱喳”声。三人虽然都是久经考验的刑警,但不明敌情,心口怦怦直跳,屏住呼吸。秦枫不敢怠慢,从腰间拔出枪来,轻轻地推弹上膛。汪涛蹑足掀帘出去,突然回首打了个手势,告诉秦枫,帐外有两个人正要往小巷里走去。

秦枫推想嫌疑人不太可能跟踪汪涛、徐俊到夜宵摊,但他还是决定抱着一丝希望试一试。他猛地掀开帐门,徐俊也冲到帐外。正欲悄声离开的两人显然有些猝不及防,赶紧加速奔跑。秦枫三人当即纵身,迅速追过去。前面两人也是壮汉,起步早,速度更快,不一会儿便跑过小巷,“嗤溜”几声往对面马路跑。

追击中,秦枫认出其中一个壮汉,正是刘浩。刘浩不仅是苏洪宝马仔,与苏洪宝早有利益捆绑,还共同持有黑恶势力资产,知晓彼此的核心犯罪事实,若苏洪宝落网,他必然难逃干系。此前他从隐秘渠道听闻苏洪宝在南海出事,急欲从警察口中套取更多消息。

当然,他之所以能跟到此处,还因为几分钟前,有个穿紫夹克的人告诉他,围捕苏洪宝的三个警察在河边宵夜,正谈论着案情。刘浩想从警察的嘴里获知些苏洪宝的消息,便带着个小弟跟了过来。

他们早就想到可能会被警察发现,事先把接应的汽车停靠在马路边,并计划好逃跑路线。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告诉他警察行踪的人是苏洪宝幕后的操控者派来的。操控者早就对他有灭口之心,刘浩对此虽然心存警惕,却没料到对方竟会对他的车下手。

眼见警察追过来,刘浩便直接往汽车跑去。“嘀咕”一声锁响,两人拉开车门钻入,便将汽车发动,“呼”地往前面疾驰而去。

秦枫三人追赶前已有分工:秦枫和汪涛在前面追,徐俊去停车场开车。刘浩的汽车驶出几百米,秦枫和汪涛追得气喘吁吁时,徐俊的车也“呼”地窜了过来。秦枫二人不等汽车停下,熟练地拉门、上车,几乎一气呵成,前后仅用十几秒时间,刘浩的车仍在视野之内。

刘浩的汽车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上了去高速公路的高架桥。秦枫一边让徐俊加快速度,一边用对讲机联系指挥中心,报告车号、方向,请求沿途堵截。

刘浩的车一上高速公路,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般极速奔跑起来。尽管徐俊将油门踩到底追赶,距离仍在一步一步拉远。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二百米……对方的车速则是一百四,一百六,很快突破一百八十码……车身开始发飘,发抖……

突然,刘浩的车飘离高速路面,撞上护栏仍没有减速,像一颗流星似的,划过高速路面,飘上半空,一声巨响,坠在路基下的深沟里。

徐俊车速很快,不敢当场急刹,驶出几百米后才在安全岛停下。秦枫三人赶到现场,刘浩的汽车已大火熊熊,烧得面目全非。勘查表明,汽车上没有炸弹,但刹车片被人动过手脚。

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杀人案。车上的两名死者,除了警方苦心追捕的刘浩,还有一人是几进宫的“贼油子”。

商议抓刘浩,刘浩自撞枪口,在追捕中车毁人亡,这也太巧合了。

秦枫由刘浩的死想到刘智华送情报,由来得轻松的情报想到苏洪宝的脱逃,里面似乎有一根线牵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木偶,线后面有个真正的操纵者。

他把想法跟叶天佑说了,叶天佑沉默半晌,拍拍他的肩道:“刘智华的事,你让汪涛去核实。走吧,政法委开结案协调会的时间到了。”

走出办公大楼,迎面一个敷着厚厚脂粉的中年女人停住脚步,直视着秦枫,还促狭地对着他瞟眼色。叶天佑看到,差点忍不住笑。

秦枫愣了一下,认出她是丁良萍。

秦枫原计划跟叶天佑坐一台车去市委政法委开会,看来不行了。他附耳跟叶天佑汇报了几句,忙把丁良萍让进刑侦会议室。秦枫给她倒了一杯茶,问:“丁姐,大冷的天,有什么好事?”

丁良萍抱着茶杯哈气,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秦枫说:“来向您汇报一个重要情况。”

“什么情况?”秦枫问。几个月前,秦枫将这个女人发展成特勤,做了些工作,女人的正义感不错,可毕竟久处底层,缺乏见识,一直没有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丁良萍眼珠转了转,神秘地说:“我有个发现不知该说不该说。”

秦枫皱着眉头,问:“什么发现?”

丁良萍说:“我……我觉得你们抓到的只是在荷花池勒索作恶的一部分人。他们在饭店打架斗殴,抢人钱财,做过一些坏事,但杀人绑架、逼人出走的事,他们干不出来。你知道我家的案子……”

秦枫说:“我知道,打你家儿子的除了那几个自首的混混,还有一个叫阳宝的,我们正在抓。”

丁良萍说:“我知道。这几个月我也在查他,查他的同伙,查他的老板。但我越查,越怀疑你们抓错了人,真正的坏蛋没抓着。”

秦枫觉得丁良萍说得有些离谱,这么大的行动,抓了这么多的人,即使有些人漏网,也不可能所有坏蛋都没有抓着。他说:“丁姐,你查错人了吧。”

“昨晚新闻里的那个刘浩确实是个大坏蛋,死得好。打了我小区的人,还不准人家到公安局去告。”

秦枫被丁良萍的话搞得哭笑不得,说:“他是那个团伙的小头头,大坏蛋。小区那个人被打得重不重?”

“打人的事过去十来天了。”丁良萍说,“现在看来,不是被打那么简单。您不是我靠山吗,我曾经想劝他来投靠您,帮您去抓那些坏人,可我到处找他都找不到,可能被逼迫出走了。”丁良萍说着,语气里满是哀怨,眉梢眼角还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疑虑,仿佛藏着一肚子没说透的隐情。

丁良萍的话虽颠三倒四,逻辑零散,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秦枫心里悬着的一个疑问。他猛地想起辛弃疾的词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前排查的诸多线索总像隔着一层雾,此刻竟因这几句零碎的话有了隐约的方向。

“那个被打的人,姓名、住址你都能说清楚吧?”秦枫追问,生怕关键信息含糊。

“清楚!清楚!”丁良萍连忙点头,语气也急切起来,“他叫朱大可,就住我家前面那栋别墅,红顶白墙的,很好找。听说他家人正准备来公安局上访呢,说是人找不到了,急得快疯了!”

朱大可?这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秦枫的脑海,他立刻联想到此前的悬案——剪彩仪式上遭枪击、公司办公室突发爆炸的受害人,正是朱大可!这绝非巧合。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拿定主意。他当即叫来徐俊,在他耳边简要交代了几句,特意叮嘱:“带两个人跟丁姐去,记得化妆隐藏身份,别直接跟她同行,既要摸清情况,也得保证丁姐的安全,别打草惊蛇。”

徐俊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人手。丁良萍见警察真要去查,身后有了“靠山”,顿时来了精神,走路时腰杆也挺直了,头昂得老高,原本略显佝偻的身形竟透出几分虎背熊腰的架势,眼里也没了之前的怯懦,只剩一股“要为邻居讨说法”的劲头。

送走丁良萍和徐俊,秦枫不敢耽搁,抓起外套就往市委政法委赶。他走进会议室时,会议已经开了一半。与会者正讨论得热烈,无非是督促公安尽快整理案卷报送检察机关,检察环节要加快审查起诉进度,法院则要依法从严从快审理,争取在春节后的两会前拿出最终结果,给汉洲百姓一份“满意的答卷”。

紧接着,话题又转到了庆功会的筹备上,有人提议要好好宣传这次扫黑行动的“成果”,提振士气也彰显公安力度。秦枫本是个看重形象与荣誉的人,换作平时或许会为这份认可高兴,可此刻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案件远没到“庆功”的地步,苏洪宝仍在逃,保护伞的线索若隐若现,如今又冒出朱大可这个新情况……他本就因案件未能斩草除根而郁结,再被丁良萍的话勾起新的疑虑,此刻听着“庆功”二字,只觉得格外刺耳,半点兴致也提不起来,只默默坐在角落,脑子里反复琢磨着朱大可的事,盘算着徐俊那边能否查出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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