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扫黑帷幕
独自走在街头,秦枫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感觉这东西,就像无形的包袱,看不见摸不着,却会让你有压力。在派出所时,他就习惯独自在辖区徒步。他认为车窗终究会隔离社情民意,双脚着地,才能看到更多更真切的东西。进了城,他仍保持这一习惯,只是今晚走着走着,就像背上了一双眼睛。
可他转身的时候,却没有看见“眼睛”。也许是太累了,连续熬夜,他有些恍惚。不过,他确信那背上的“眼睛”在荷花池也出现过,像是窥探,也像是监视,倏地扫过,无声无息,迅捷无比,以至于他都没捕捉到。是的,那“眼睛”不是旁观的,而是挑战式的,也可以说是居高临下的,带着入局的意思。眼神的悸动暴露了它的踪迹,只是霓虹如无影灯一般掩护着它,欺瞒了秦枫的直觉反应能力。
秦枫正想着,一辆暗蓝色桑塔纳冲他疾驶而来。他大吃一惊,跳到路边。桑塔纳发出一声尖啸,抖抖身子停住了。他做出防范的姿势,刚要动手,一位浓眉大眼、面色黧黑的汉子从车里钻出来,嘴里嚷道:“嚣张!连警察的枪都敢抢,简直无法无天了!”
秦枫一看是汪涛,堵在心口的火压了回去,瞪大眼睛盯着他,问:“瞎咋呼什么,哪里有案子?”
汪涛在秦枫面前站住脚,蹙眉拉起一张苦瓜脸说:“疯子,这回真要疯了,如果还不能破案,我要辞职。”他抓住秦枫往车上扯,“快点走,就在刚才,一个巡警下班途中被人捂了‘麻雀’。人已经送到医院了,现场控制了起来,等着你勘查呢……”
“那还不快点走?”秦枫的脸变得十分严峻。
现场在梅阳老城区的一条巷道,法医、痕检技术员都在忙碌着。案发时间是晚上九点半,梅阳分局巡警李成在执勤点值完班,独自返回分局,经过这条阴暗小巷时,莫名遭到突然袭击,人被打晕,头被麻袋蒙住,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被抢走。
秦枫走了一圈,发现巷道及周边没有天网监控探头,没有走动的居民,现场很干净,好像经过打扫。巷道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凶手可往数个方向逃逸。
又是一起经过精心策划、有预谋的犯罪,案件主谋绝非一般之人,也绝对有着极大的阴谋。
秦枫眼睛望向漆黑的天空,凝神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脸,显出毅然决然的神情,注视着汪涛,说:“如此来无踪去无影,步骤清晰,很像枪击朱大可的手法,直指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目标,看来会出惊天大案。”
“是啊,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高手,处境越来越难堪,火已燃眉,又不能等对方出招后再接,怎么办呢?”
秦枫说:“把案子一查到底,惩办凶手,别无退路。发牢骚、埋怨没有用,我相信大家的决心和能力,双尸案能破,涉枪案也一定能找到良方!”
“也对,双尸案你能摸到线索,这起案件,你也能。”
秦枫怔了一下,仿佛被人一顿抢白[3],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要说话,汪涛将他推进了汽车。
“接下来去医院吧,叶局已经过去慰问李成了,等着你的汇报呢。”汪涛接着说。
秦枫赶到医院,叶天佑和严明一行已经先到了,正在询问李成案发时的情况。李成头部缠着绷带,两眼明亮,答话清晰,伤情应该没多大问题。
秦枫等叶天佑跟李成聊完,问道:“你走进小巷时,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还有,你觉得打你的人是从哪里过来的,不会从天而降吧?”
李成说:“对,就像从天而降一样。我进小巷时有意观察过,四周都没有人,巷子里阴恻恻的;走在巷子,也没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但就在一瞬间,好像头顶吹来一阵风,一个麻袋套下来,一根粗棒几乎同时“砰”的一声敲在头上,我便晕了过去。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来不及反应,更谈不上反击了。”
秦枫合上笔记本,长叹了口气。李成所说,跟他勘查的情况差不多,抢枪嫌疑人不仅早有踩点预谋,而且功夫了得,翻墙走壁,如家常便饭,现场丝毫不留痕迹。
积压的枪击爆炸案、持枪威胁案未破,又出现袭警抢枪案,这几起案子既是对公安机关的公然挑衅,又显示出这一系列案件跟有组织涉黑犯罪有着紧密联系,这不能不让身为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秦枫万分焦虑。
他想起叶天佑说的“当务之急”。前几个月,他一心求稳,认为自己初来乍到,要先站稳脚跟,然后立威,不必马上执行。同时,也像叶天佑说的,扫黑就像玩火,必须慎之又慎,他怕贸然点火,如果火点着了,无法救火扑火,怎么收场?现在,竟然发生袭警抢枪,他感觉自己已退无处退,如果再不下定决心,就会掉下悬崖去。
从医院返回市局的路上,秦枫向叶天佑汇报了现场勘查的详细情况,并联系河滩埋尸、说不清楚缘由被杀和杀人的马氏兄弟,觉得这一切都疑点重重,最大可能是同一伙人、同一个主谋所为。他大胆地提出,不如把这些案件关联起来,寻找串并案条件,以办团伙案的形式,集中侦查,四面开花。
叶天佑缓缓点头,说:“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汉洲的治安形势不容乐观,特别是有组织犯罪,你要有心理准备。既然你觉得这些案件有关联,涉及同一个团伙,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秦枫说:“我想以今天的抢枪案为由头,成立‘9·23’专案组,明里查枪,暗地里排查那个涉黑组织。”
“这个想法可行,不过你要跟雁宁好好商量。这不是一般的个案侦查打击,一定要注意保密,千万别捅不了马蜂窝,反被蜇得一身是伤。”叶天佑叮嘱道。
秦枫让叶天佑放心,说自己会注意的,最后向他提出要特警队协助办案。叶天佑拨通特警队长关伟的电话,关伟爽快地答应了,说能跟着秦枫办案,是他的荣幸。
秦枫回到支队,在值班室坐了个通宵,反复看了枪击爆炸案和抢枪案的案卷,又翻了一遍丁良萍一家三口的笔录,然后筛查了存在档案室里的信访案和失踪案,特别是那些疑点重重的案子。现在,他再也不能前怕狼后怕虎了,已经迈出了一只脚,就只能勇往直前。
在秦枫的眼里,干刑侦的是公安系统里的大角色,需要脸黑心狠铁面无私,得是开封府包拯的传人。他虽不是传人,但他是十几年在复杂的基层工作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对自己的工作对象十分了解,那是一群高智商的精英和凶残暴戾的狂徒。精英似兔子一样狡猾,兔子死了,更狡黠的狐狸是要悲的,狐狸悲的方式,是假惺惺地说情。若不是铁面无私,狐狸的伪装和眼泪你很难顶得住。凶残暴戾的狂徒更甭说了,对付他们,就要像黑脸老包一样,高举铡刀,以暴制暴。
秦枫相信自己,铁面无私不用说,但他不能单打独斗。上面固然有叶天佑顶着,下面还得有一班“王朝马汉”替他冲锋陷阵。据他观察,汪涛、徐俊、曾旭,这几个人就都是天生的刑侦干将,还有关伟。
早晨,钟雁宁刚出电梯,便看到秦枫红着一双眼睛,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打黑?”钟雁宁听完秦枫的汇报,愣了一会,嘟哝着说,“你可要想清楚,汉洲治安状况不好是现实,但你要弄清几个问题——汉洲有没有涉黑组织?汉洲涉黑组织是个什么状况?涉黑组织的生存土壤是什么,为什么能够滋生?我们应该拿出什么样的具体措施?”
不愧为刑侦支队长,钟雁宁的话字字珠玑,句句问到点子上。
秦枫首先表达了自己的决心和勇气,他把黑恶势力比喻为隐藏在城市阴暗处的蛇蝎和长在城市内脏里的毒瘤,必须切除。他说:“刑警就是城市的清淤工、医生的手术刀,扫黑除恶,清污切瘤,责无旁贷,义不容辞。”
秦枫讲得言辞铮铮,扬斧裂石,令人感动。
然后,秦枫逐一回答钟雁宁的问题。钟雁宁听得很认真。秦枫说的内容他其实很清楚,负责全市刑侦工作多年,辖区内存在涉黑犯罪组织是毋庸置疑的,只是有多少,他无法统计。他手里有很多悬案案卷。这些案子,如完全按照司法程序办理,早就破了。为什么悬在那里,有的还一悬多年?案件事实早已经查清楚,涉及什么人也很明确,可是无法执行。为什么无法执行?因为权力,腐败的权力,犯罪的权力!
黑恶势力就是权力毒蘑菇下面的阴影。大蘑菇下面有大阴影,小蘑菇下面有小阴影。权力的田野,就像庄稼地一样,长出几株毒蘑菇,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有的农民都知道这一点,不过农民很小心,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把这些毒蘑菇铲除。秦枫说:“现在中央已经在着手清理权力的责任田,我们为什么不趁着这股东风,开展行动呢?”
钟雁宁当然支持秦枫的决定。叶天佑调秦枫过来时就跟他谈过心,他身体不好,需要敢打敢杀的秦枫来掠阵。但他有些不放心,说:“黑恶势力不是单独存在的,它一定依附于权力,彼此结盟,形成利益团体。这些团体,一方面有权力对他们进行保护,另一方面,他们又以各种违法犯罪手段获取利益,并以此回报权力。所以,单纯扫黑,扫的是表面,黑恶势力的根基还在,还会危及扫黑的人。”
钟雁宁的意思很明白——道上有坎坷,路旁有荆棘,需要万分谨慎小心!
秦枫说:“你放心,我们先以‘9·23’专案的名义开展工作,待落实了你提出的前三个问题,再向叶天佑局长,向局党委汇报。不扫则已,下手就雷霆万钧。”
“好,我全力支持。你尽快拿出一个工作方案,争取用三个月时间摸清底数,在阴历年前开展行动,还汉洲人民一片光明的净土,让大家过一个安宁祥和的春节。”
黑恶势力犯的不会只是枪案,更多的往往是伤害、乃至杀人,还跟强揽工程、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放贷催债等暴力行为联系在一起。活跃在街头打架斗殴、追债勒索的只是一些“马蜂”,不过是“群蜂”,“群蜂”受“蜂王”指挥,“蜂王”背后还有黑手,这就是黑恶势力一个大概的组织体系。扫黑就如捅马蜂窝,既要扫除“蜂群”,斩断黑手,还不能让马蜂蜇住,得讲究办案艺术。
最关键的是摸清幕后,获取成链条的罪证。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梅岭公园的园艺工人在草地上发现一个满脸糊血、昏迷不醒的男人,立即报了警。男人的脸全被划花,身上多处伤痕,鲜血淋漓,样子可怕得园艺工人都不敢直视。
五分钟不到,梅平分局刑警分乘两台车赶到现场。派出所民警已封锁了这个区域,120救护车等候在离草地不太远的地方,为的是不破坏现场。这时,又一辆车停在封锁线外。秦枫接到分局报告,带着徐俊赶了过来。
“秦支,接到报案,我就想到你跟我说的那个关于‘群蜂’的比喻。”梅平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赵清跟秦枫握手道,“正如我电话里跟你说的,这是又一起伤害抛弃案,可能正是‘蜂王’指使那些‘群蜂’做的。”
“知道伤者的身份吗?”
“不知道。初步搜过身,什么证件都没有。”
他们向伤者走去——法医和120医生正在进行现场检验和紧急抢救。秦枫专注地看了伤者一眼。漫长的基层公安生涯让他对残酷的罪案有着很强的忍受能力,但是看到这样一个脸完全被毁容,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的伤者,他的心里也禁不住打了个突。
“伤者已经恢复了意识,但还不能说话。”法医说,“凶手将人打得不成样子,再用刀摧残他,先是在躯体上剜去五块皮肉,再将他的脸毁得无法辨认,还削去了他的鼻尖。因此,我想……这肯定是逼供,逼他拿钱,或者说出什么秘密,却没有杀他。”
秦枫问:“找得到跟以前的伤害案件类似的手法吗?”
“没有。这次的手段非常残忍,刀口全在皮肉上,没有伤及骨头。”法医说。
“能不能通过伤痕或者刀法,固定罪证。”
法医摇了摇头:“伤口都很随机,不太有章法。”
秦枫又问:“你们分局受理过同类的伤害案件吗?”
“分局不只我一个法医,恐怕你得跟我们大队长说说,将近期案卷做一个整理。”
秦枫转而问赵清痕迹勘查和现场调查情况。赵清说:“问了公园里所有的人,也问遍了周围的群众,全都一问三不知,无人看到凶手,无人看到伤者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送来这里的。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没有人知道他住在何处。辖区居民也没有人报失踪。”
秦枫皱了皱眉:“今天天气不错,梅岭公园总会有晨起锻炼的人吧,就没一个目击者?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赵清摇了摇头:“还不清楚,可能你说的情况都有,更有可能是后者。我们也不能强迫他们说出什么来。还有,现场周围没有伤者被移动的痕迹,他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奇怪的是,这一带的‘天网’监控当晚有一段黑屏,就像记忆断片了一样。”
“派一组人跟救护车到医院去。”秦枫说,“你们要尽快取得他的口供,弄清他的身份,以及他的关系人,为什么遭到伤害?”
救护车把伤者拉走了。“真伤脑筋!”赵清说,“这么嚣张残忍,简直是在我们的眉心上跳舞。”
秦枫拍了拍赵清的肩膀,说:“别灰心,虽然施暴者似乎掐准了我们的命门,但我们并非完全看不到他们。只要我们张开网,只要池子里有鱼,我不相信逮不住他。这只是时间问题,还有时机。把所有侦查资料复印一份给我,我相信一定能从伤者身上挖出些蛛丝马迹。”
他告别赵清,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赵清在电话里告诉他,伤者从救护车上逃走了!
秦枫追问详情。赵清说:“救护车开出不远,在一个路口等红绿灯时,伤者突然醒来,从车尾跳下,逃进了一条小巷。他对那一带巷道十分熟悉,转过两道弯,便在追赶民警和医生的视野里消失了。”
秦枫说:“监控查过吗?既然伤者对附近地形这么熟悉,即便不是住在那一带,也一定经常在那一带活动。你们没有立即对附近居民和商铺展开调查吗?”
赵清说:“小巷里没有监控探头,看来伤者是知道的。我们已经展开调查了,但……”他叹了一口气。
“又一问三不知?!”秦枫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赵清无奈地说:“目前是这样。我们的民警问居民:缠满绷带,浑身血迹的这么一个人跑过去,你们就没人看见?他们要么摇头不语,要么就说自己正忙着,没注意。”
秦枫无语了,深思一会儿,说:“继续调查吧,看看有没有愿意提供线索的。”
可接下来一个星期,案子调查没有任何进展,没有任何人提供线索。那个伤者仿佛凭空而来,又凭空而去,没在世间留下一丝痕迹。
这么窝囊的事,秦枫是第一次碰见,胸中好似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嚯,又是一个被打跑的失踪者。说不定在外面混成个大款,多年后回来还感谢打人的呢。”
汪涛这样说只是开玩笑,但秦枫直盯着他,问:“你说什么?”
汪涛正拉开办公室的窗帘,阳光从容洒入,南风又燥又热,吹得他嘴角的火泡生烫。“张步常呀,你没听说过吗?几年前,他跟丁铁军打一架跑了出去,回来后办公司,还请丁铁军当保安队长了。”
“有意思,”秦枫说,站在窗前,眺望楼外树林以及映着白光的建筑,“档案里悬着的失踪案,难道就是因为有张步常这个先例挂起来的?”
“以前的几个专案组都是这个想法,又查来查去没线索,所以慢慢地就遗忘了。比如两年前的朱小荣、马旭,一年多前的王清。家属后来没有追案,他们的银行卡还在南方使用过,专案组以为他们只是离开了汉洲。”
“银行卡在柜员机上谁都可以用啊。这一招真是既简单又聪明,可以骗过所有人。”秦枫说,他心里疑窦丛生。“涛子,将同类案件全都整理一遍,一并纳入这次扫黑的调查范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下来,又一起严重的伤害案件吸引了秦枫的注意力。
这是一家叫作“雁厨”的家庭式餐馆。夫妻俩都住在餐馆楼上。事情发生在清晨五点多钟,男主人张季东还没起床就接了个电话,他跟妻子刘英说有生意上门,便下了楼。过了半个小时,刘英还不见丈夫上来,便出去找,发现餐馆卷闸门开了一半,张季东满头是血,倒卧在门口一动不动。刘英抱着丈夫嚎啕大哭,恰好有个晨跑的老者经过餐馆门口,见此情景上前询问是怎么回事,刘英只会哭,再问她报没报警,她也只会摇头。老者只好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110和120。
事发地属梅阳区公安分局管辖,分局刑侦大队接到警情后,副队长曾旭立即带人赶到现场,对受害人和事发现场进行了检验和取证。
此时,张季东已经苏醒,但警察做笔录时,他却精神萎靡,问什么都摇头不答。询问刘英,她也只哭,除了说下楼时见老公躺在门口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不一会儿,120救护车赶到,曾旭只得安排民警先把夫妇二人送往区人民医院。
等伤者伤口经过处理,包扎好送入病房后,警察继续对夫妇二人进行讯问,但二人仍然不配合。
梅阳分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段巍得到报告,想起市局刑侦支队的秦枫曾向各分局打过招呼,如遇严重伤害案件,尤其是受害者不愿配合调查的,一律报告给他,便拨通了秦枫的电话。
秦枫赶到医院,曾旭耸耸肩,苦笑了一下,秦枫便明白讯问没有进展。他走进病房,张季东抬起头看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他们已经问过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换谁来问,我的回答都一样。”
秦枫笑了笑,拉了张凳子坐下,说:“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秦枫,我想再跟你聊聊。”
“市局……那你是他们的领导啰。不好意思,领导,该说的我都说了。当时,我头上猛地挨了一下,就晕了过去,没看见谁袭击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秦枫心想,又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真见鬼了!那么,店里的目击者总能透露些信息吧?他看着旁边哭得眼睛红肿的女人,在这种情形下,她应该是警察必须突破的证据链条里的薄弱环节。
秦枫问:“出事时,你在哪里?”
“我在楼上睡觉。”
“你们又不经营早餐,为什么起得那么早?”
刘英有些不耐烦,回答道:“我老公接了个电话,说有人上门洽谈生意,他就起床下楼了。我接着再睡。”
“什么生意这么早上门来谈?”
“不知道。生意上的事都是我老公接洽。”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丈夫受伤的?”
“等我再次醒来,发现老公没回到床上,就下楼去找,发现他倒在店门口,头上很多血,地上也流得到处是。”
刘英的回答跟曾旭前期询问的一模一样,听起来毫无破绽,但秦枫总觉得她有所隐瞒。
“你是什么时候下楼的?”秦枫继续问道,同时自己记笔录。这本来没有必要,旁边的刑警提着摄像机,将一切都摄录了下来。
“大约六点钟。”刘英回答。
秦枫又问张季东:“那时你是清醒,还是在昏迷中?”
“我不知道。”张季东垂着头,“我只知道小英抱着我。”
这跟报案人的说法对应,他路过时看到老板娘刘英正抱着张季东在门口哭,大约当时刘英也是刚发现丈夫受伤,只是抱住,没有移动。痕迹技术员已根据报案人的描述在地上绘出了伤者倒地的图样。
秦枫又继续问张季东:“给你打电话的人是谁,进门的人是谁?你都不知道吗?”
“开饭店,接触的人多,经常有陌生人给我打电话。接到电话我也没过多的考虑,便下楼来接洽,谁知道还没见到人就挨了打。该怎么说呢?凭我这样的性格,是不敢得罪什么人的。但是,做生意,只要赚钱,就有竞争对手嫉恨,我又怎么知道是谁在嫉恨我呢?”
“还有呢?”秦枫问。
张季东耸耸肩,说:“我什么也不知道,记不起来了。”
据查,餐馆内没有安装监控,而店外的“天网”监控不断坏,不断修,那天正好又被破坏了。像上次一样,警方在进行群调时,周边的人也全体失声。究竟什么原因让他们不敢开口说话呢?
“对方有几个人?”秦枫耐着性子问。
“我没看见他们,不知道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
秦枫追问:“张老板,你接到电话打开门,放人进来,最关注的应该就是来人,你必然会看到一个或者几个凶手!他们总不至于是隐身的吧?”
“就像是隐身的,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只看见一只手。那只手一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张季东说。
秦枫深深吸了一口气。保持冷静!他命令自己,好家伙,要冷静。喝斥没用,打人没用,客气、忍耐……设身处地想想,店主一定是因为恐惧才有所保留,对自己的安危他可以不放在心,但他还有妻子,有儿子。受到威胁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家人。是什么样的犯罪者能如此神通广大,超越群众对公安机关的信任?
“张老板,我看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秦枫转向刘英,他决定“敲”她一下,看刘英有什么反应。“作案的是‘讨账缉查局’的人,对不对?”
“什么‘讨账缉查局’啊?我……我没听说过……”刘英一愣,虽然做出了否定的回答,但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明显透着心虚。
“你呢,知道吗?”秦枫转向张季东。
“不知道,什么意思?”张季东表现得十分茫然。
“你是赌博欠下了什么人的钱,还是没按时交承诺的保护费?”
这时,张季东脸上倒是露出几丝激动。他说:“您说什么呀?我可是从不打牌的,也从不欠别人的钱。”
“张老板,你别把警察当傻子。我跟犯罪打交道久了,很多事一眼便看得出来。你一直在欺骗我们。如果你现在和盘托出,我既往不咎,这不仅是在帮助你自己,还在帮助很多像你一样的人……”
“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领导。”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不知道‘讨账缉查局’?”
“我从没听说过——您说得像一个政府机构似的?”张季东侧过身,倒在刘英的怀里说,“我很难受,想躺会儿。”
“我理解。你不仅需要治疗,还需要接受我们的保护。从现在开始,你会时刻处于我们保护之下。”
“不用!我也许只是被一个想要入室抢劫的人打了。”张季东的声音忽然提高。刘英将他的头抱在怀里,又哭了起来——也许是出于绝望,出于束手无策,出于发自内心的恐惧。
“请放心,我们会保证你们的安全,”秦枫看护士进来给张季东换药,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说,“也一定会抓住那些伤害你们的人。”
看着秦枫一脸的坚定,张季东似乎脸上也有了些许感动,犹豫着说:“领导……您就别操我的心了,还是先照顾好您自己吧。”
秦枫走出门,对张季东的执迷不悟摇头叹息,好像警察帮他伸冤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似的。他回想着刚才的讯问过程,张季东的最后那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什么叫“先照顾好您自己”?难道他们还敢动警察不成?
他叮嘱曾旭,这个张季东一定要看护好,尽量不给陌生人接触他的机会。
成立才一个月,“9·23”专班办公室里的侦查材料和检验鉴定报告就堆满了一张办公桌。
“在汉洲有一个非常活跃但又非常隐蔽,几乎无人谈及的地下犯罪团伙。”秦枫在形势分析会上说,“有人叫它‘地下处警队’,有人叫它‘讨账缉查局’。后者是它正式名称的可能性比较大。也有可能这是汉洲的两个地下犯罪组织。‘雁厨’老板张季东一定是得罪了他们,或者没有完成团伙的定额,所以受到了教训。”
秦枫拳头顶在桌子上,狠狠地说:“跟梅岭公园伤害案一样,受害者不愿合作,我们无能为力。可有一点始终是肯定的,这个团伙一定存在,而且很猖獗,很残忍。”
汪涛说:“我建议发动群众。我们可以通过媒体将这两起案子,以及类似的悬案,还有以前朱小荣等人的失踪案报道出来。同时公布专线报警电话,号召广大民众积极检举揭发,凡提供有效线索者,给予奖励。同时承诺对所有举报者的信息严格保密。”
秦枫高兴地说:“这个想法好!我请宣传科联系媒体,涛子,回头就由你向媒体介绍案情。”
媒体的报道很快成了街谈巷议的重要话题,舆论对汉洲还存在这样的恶劣犯罪愤慨不已。一些胆大的市民打来检举电话,汪涛逐个做了笔录:
“我叫黄莹,52岁,退休工人,家距‘雁厨’一百多米的样子。出事那天,我起得很早,站在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看到三个男人沿着墙角走到‘雁厨’门口。隔得太远,看不清他们的相貌和年纪,也看不清他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卷闸门开了,应该才拉到半开时,三个人钻了进去。我听力不太好,没听见什么声音。他们在里面大约待了十几分钟……”
“我叫张革,40岁,在环卫处上班……没错,是三个年轻人,高的一米七五多,很瘦,两个矮的一米六五的样子,很壮实,一个矮个子拿着把榔头似的东西,两尺左右,衣服里藏不了。没看到正面相,他们都戴着口罩。他们行迹鬼祟,有意躲着人走。衣服吗,好像都是灰色的长袖T恤,高个子的T恤带红色条纹……”
“我叫马成强,50岁,失业,住在梅岭公园东侧。半个月前,大约凌晨两点钟,我从朋友家打牌回家,看到一个一米七五左右的年轻人扛着根很长的竹杆,竹杆的顶端装着铁钩。他在用铁钩钩治安监控的电线。我想制止的,但不远的角落里还有两个年轻人,和他一伙的。我怕报复,便躲着走了。”
“我叫周斌,47岁,是失踪人员王清的舅舅。一年多了,王清从未跟任何亲戚联系,我们怀疑他被人杀了。还有更早失踪的马旭,他的亲戚跟我们一样的想法。我们两家想向你们申请按命案办理……”
秦枫将专线电话笔录给同事们看,大家面面相觑。
汪涛说:“我们仍然没有证据,没有用得上的线索,张季东、刘英依然守口如瓶。但是综合来看,我们还是掌握了一个重要情况:是三个年轻人,他们进了饭店。打电话给张季东后,由张季东亲自开门请进去的。不过,他们是一进门便打倒张季东,还是进去跟他聊了些什么后再打倒他?他们在店里待的十几分钟干了些什么呢?仍是个谜。还有失踪案重启调查的问题……”
“破坏监控探头的有可能是同一伙人。”徐俊插话说,“建议配合市局科信支队搞一次专项打击。”
“好想法,科信支队正为此焦头烂额,有我们的配合,他们肯定乐意。”秦枫说,“我们的‘天网’监控和店主的私人监控为什么总是在案发的时候坏?应该就是这伙人干的。打给张季东的电话也已经查清楚了,那是一张网络卡,没有登记,无法查清来源。这些情况反映出他们的反侦查手段十分高明。”
威胁受害人,令其不敢开口,加上嫌疑人高明的反侦查手段,使警方只能在主观猜测中开展工作,这样何时才能形成严密的证据链条,把案子办实?
秦枫认为,还得继续做受害人的工作。这天晚上,他再次来到医院探望张季东。病房前有两名警察在值勤。张季东不是单独一人,他妻子刘英坐在病床边。当秦枫进去时,刘英立即抓住丈夫的手。秦枫明白,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默契——什么可以说,什么必须隐瞒,全由握手来暗示。
“作案人是六点前进入饭店的,”秦枫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已找到见证人,他看到了作案人进去和出来。他们在里面待了十多分钟。”
沉默。张季东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
“你接到电话,便去开了门,你一定认识他们。”秦枫继续说。
张季东的嘴角撇了撇,说:“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领导不会不知道开饭店的规矩吧?”
“他们那么早来跟你接洽什么生意?你又不做早餐!”
“他们打电话说中午要在我店里招待两桌重要客人,想看看地方,并且跟我商量一下菜单。没有的菜让我一大早就去补货。”张季东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讨账缉查局’,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上门打我。我做生意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想快些治好伤,好赶紧回去开门做生意。已经耽误好几天了。”
秦枫有些忿然。明摆着的事情都不愿承认,正义感到哪里去了?难道你宁愿一辈子受人盘剥、要挟,却不愿做一回真正的人?气归气,案件要想取得进展,受害人的态度很关键。秦枫心想不管跑几趟,我都得把你这根“铁杵”给磨成“针”。
秦枫想起丁良萍跟他说过的话:“汉洲有两种人最怕‘讨账缉查局’。一是钱多得没地儿放,参与聚众赌博的大老板;二是赚个钱不容易,经常受到流氓地痞骚扰的小老板。前者被人出老千,输了钱还欠高利贷,被‘讨账缉查局’追着讨债,后者必须向‘讨账缉查局’交纳保护费。”
可是,这两种人都不敢将内情告诉别人,更不敢报警,使得警察无线索可查。这也让“讨账缉查局”到处伸手,遍地作恶,却好像穿了隐身衣,让警方老虎吃天——无处下嘴。现在,单独活动的流氓地痞越来越少,“讨账缉查局”的活动却愈演愈烈。
“讨账缉查局”就是丁良萍打探出来的,她老公就是因为赌博惹上这种人,幸好他欠账不多。那次聚众斗殴后,对方见市局刑侦支队受理了此案,不再来大排档闹事,几个为头打人的混混主动投案自首,还私下里找人跟丁良萍老公达成了和解,免除了丁良萍老公所欠赌债的利滚利,他才得以全身而退——并不是每一个赌博者有他这么幸运。事实上,所有参与赌博的人,不到倾家荡产,家毁人亡,无法抽身。
丁良萍知道这是因为有警察在后面撑腰,对方才不敢太过分,内心对秦枫还是很感激的。在秦枫的劝导下,丁良萍自愿为警方提供情况。但目前所得到的证据尚不足以致这个犯罪团伙于死地。对于“讨账缉查局”,警方仍像面对着一堵无形的墙,看不见也摸不着。
通过这两起案件,秦枫终于认识到,商人的沉默真正意味着什么。他们门路广、接触的人复杂,习惯于从利益得失上去看待问题。即便受到了利益损害甚至人身威胁,但只要自己的根本利益还没受到损害,他们就能忍受下来。而举报是有风险的,可能会让他们的生意甚至正常生活万劫不复。商人对这种风险尤其敏感。
秦枫打算加强对与雁厨同类的饭店的监视,特别侦缉那一高两矮三个青年。同时,他考虑派“鼹鼠”潜入“讨账缉查局”的可能性。必须在他们内部根植警方的联络员,获取他们的违法犯罪活动情况。这种人非常难找,民警很少有符合条件的,更没人愿意干这种密探式的工作。社会群众像丁良萍这样的已经非常难能可贵。
困难摆在面前。秦枫想,如果自己软弱退却,那就会有更多的人遭遇张季东、丁良萍老公的命运;如果任由这种犯罪组织伤害广大群众,那还要他秦枫和手下那帮兄弟干什么呢?还不如真像群众说的那样,把公安局改成粮食局算了!
“这帮人太狡猾了。”这天,梅阳公安分局副局长段巍找到秦枫,苦恼地说,“秦支,你让我们蹲守天网监控探头,可那些人来去无踪,不再出现了。追查以前破坏的探头,发现了几个身影,可都蒙着面,根本难以辨认。我敢肯定,那些人比科信支队的民警还熟悉监控,即使出现在监控里,也像隐形人。你知道吗,自从开始调查监控的事,我们仿佛陷入了电子战一样惊魂。”
秦枫说:“段局,已经是电子信息时代了,破案就要像参加电子战争,你得与时俱进。我不希望听到你叫苦,我要的是线索和证据。”
段巍摇了摇头,说:“就是没线索,没证据啊。我跟你说这些,因为辖区又发生一起伤害案,案发现场又没有取到任何视频。询问中,伤者邻居说听到叫喊声报的警,但伤者却称是自残,什么都不肯说。”
秦枫没有理他的茬,继续问:“支队让你们收集整理同类案卷资料,不知做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带了过来,汪涛在看呢。用来干什么呢?”
“分析研究串并案信息。”
“串并案?好!”段巍精神一振,“你们找到足够的关联证据了吗?可以破获这一系列疑案吗?”
“不,证据还得靠大家去找。”秦枫不动声色地说,把皮球踢了回去。
“有什么不能分享的吗。”段巍将身子俯向秦枫。“您不能这样对我,秦支。这些案件可把我们伤透了,如果有什么行动,您可要告诉我啊,把我们都抽调来一起办都可以,我带头,我不怕辛苦……”
“云里雾里的,搞什么行动?”秦枫摆了摆手,让激动的段巍保持平静。“9·23”专班承担的扫黑调查工作还处于保密阶段,他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即使段巍是分管刑侦的分局副局长也不行。
他接着问:“你看过张季东的询问笔录吗?”
“这还用说。”段巍很不高兴。“几起伤害案件的受害人都是一副德行,什么都不肯说。迄今为止,所有审讯工作都等于零,这是最伤脑筋的地方。”
“为什么不换种思维?这不正是案件的共同点吗,难道你不能从中发现些什么?”
“您认为……”段巍眼睛一亮。
“这只是我的推测。”秦枫说。他调入市局的时间不长,并不太了解段巍,但他权衡了一下目前的形势,觉得给他透露一些信息,或许并非毫无益处。
“对,这不是一般的流氓团伙,也不像‘地下处警队’那么简单。手段残忍却很有尺度,威胁方式很歹毒,却还浸透了人性。我不是说他们有人性,而是懂得利用人性,这就让受害者死心塌地挨罚,而不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段局长,我向你透露这些,是希望你好好把握——案件在你手里,办好办坏都在于你,我只能帮你关注。”
这么说,秦枫既把事情说开了,做了深度分析,让人信服,又给了段巍压力。如果因此将伤害案跟扫黑联系在一起,透露到社会上去,打草惊蛇,段巍脱不了干系;如果引起段巍重视,梅阳分局由此积极投入到这类案件的调查中,以后多一个得力助手。
“就这些?”段巍追着问。
“你还想知道什么?”
“线索、证据,如果有具体的嫌疑对象,就更好了。”
“哈哈,把我当保姆啊。叶局长才是保姆呢,你让他将线索和证据给你,告诉你到哪里取证,去哪里抓人?”
“我爬到旗杆顶了?”
“我这里只有这么高。”秦枫无奈地耸耸肩,“要抓住那些伤害案嫌疑人,我什么证据都没有掌握,该从哪里开始抓呢?我也摸不准对手是谁……否则这种案件也不可能不断地发生。”
“那我还是去继续做案卷整理工作好了。”段巍站起身,走到窗边。马路上车流如潮,对面广场上魏源铜像耸立。天高气爽的秋日,广场上,人潮如涌,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孤独地疾走,成群结队的女人蝴蝶般翩飞。
“你们,还有这位师夷长技以制夷、敢为天下先的古人知道这块土地上正在发生着什么吗?”段巍心里想,“你们或许看到过报纸,或者听到过街谈巷议,有过片刻的震惊,可仅仅是片刻而已……你们只会想到警察无能,想到警察只会给违停的车主开出罚单,可遇到重大疑难的团伙犯罪,却一筹莫展。可谁能理解,其实所有刑警都在为之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呢。”
段巍的目光从窗外回到室内。秦枫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进取和坚毅,他知道是什么钻进了段巍的心里——他感到一些欣喜。
“你一定听过‘毒蘑菇’的寓言吧。”秦枫说,“我想你手里一定也有不少悬案吧,那些案子事实早已查清,可就是无法找到嫌疑人,为什么?”
“‘毒蘑菇’?”段巍惊讶地看着秦枫。
如果不对毒蘑菇下手,那些案子永远结不了;那些案子结不了,接下来的受害人永远不敢开口。这么一说,所有疑惑的泡沫都破了。
段巍不禁笑了。“支队搜集那些案卷,就是梳理寻找‘毒蘑菇’的?”
秦枫沉着脸,正要回答,门口却传来有规律的敲击声。他想可能是汪涛,示意段巍别动,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的却是他的发小——女律师文江燕。秦枫左顾右盼了一下,看到汪涛正消失在楼道里。
“怎么是你?”秦枫问。
文江燕巧笑倩兮地望着他,说:“怎么不能是我,老同学当大官了,我来看看还不行吗?”
“我这小衙役还能入你的法眼?请进,请进。”
“秦支队长,现在是社会主义新时期,可不兴旧社会那一套了,还‘衙役’‘衙役’地叫,会把小女子吓坏的。”说完,文江燕看到办公室里站着段巍,愣了一下。
段巍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文江燕跟秦枫这么熟。
“您好,您好,段局长也在啊,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文江燕瞬即满面桃花地跟段巍打招呼。
“没有,我这正要走呢?”
“我一来,段局长就走,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呢?”文江燕妩媚地看着段巍。
“谢谢了,我还有事,下次专程给您赔罪。”说完,段巍抽身就走。擦身而过时,轻轻地碰了碰秦枫的右臂。
秦枫冲文江燕点点头,说:“你先坐,我送送段局长就回。”说完,他交待文职倒茶,便跟着段巍进了电梯。
“你跟她很熟?”电梯下行时,段巍问。
秦枫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装傻道:“哪个律师不是自来熟的。”
“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呀,不就是一律师吗?”秦枫说。
“她可不是一般的律师,她是外号‘公安煞’的文江燕,专门给富人辩护,打昧良心官司的文江燕啊。为人八面玲珑,还是弘沐寿的情人,分局有好几起案子‘死’在她手里呢。”
“弘沐寿的情人?”秦枫说,“可有真凭实据。”
段巍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以前闹过捉奸的笑话。”
秦枫又想起那天饭局上那个疑似文江燕的女人。他问:“怎么回事,在床上抓住的?”
段巍再次摇摇头。闹笑话的是他熟悉的某派出所民警老李,他就这事亲自问过老李。老李是这么说的——
我们进去时,文江燕和弘沐寿两人都在沙发上坐着。不过,当时弘沐寿的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我曾不止一次看到过弘沐寿书记,怔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倒是文江燕显得异常平静,抢先开了口。文江燕说:“李警官,我正给弘书记汇报工作,你们进来干什么?”
我当时像傻了似的,怔怔地四处看了看,片刻后才慌忙站直身子,整了整警服,给弘书记敬了个礼,说:“我、我们接到报、报案……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文、文律师,误会,这是个误会。”
弘书记没有吭声。文江燕平和地说:“既然是误会,你们出去吧。”
接着,我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再次敬了个礼,连声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打、打扰了。”说着,慌忙退出来了。
客观地说,这确实只是一个笑话,不能算文江燕跟弘沐寿是情人的依据。在官场上行走,每天都像是在战场上一样,一不小心就会落入别人挖的坑里。这种事情的发生,至多说明官场险恶而已。
秦枫批评段巍:“公安机关是纪律部队,这种事以后不要乱传,损害的可不仅是领导的名声。”
段巍涨红了脸,虚心认错,可还是说:“但这个女人确实不是弱角,专门玩法律的,哪里有漏洞门儿清。这几年里,不是告分局,就是告派出所,搞得我们非常被动。你跟她打交道,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秦枫没有接茬,心想段巍还真是直率的汉子,叹了口气:“其实啊,能把法律用活,也是社会的一种进步。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群众懂法了,我们也就感觉受约束了。”
段巍盯着秦枫,刚想继续说,电梯到了底层,一群同事拥了过来。
“就送到这吧,再见。”段巍说,不让秦枫出电梯,自顾自走了。
回到办公室,文江燕正捧着茶杯出神。“对不起,冷待你了。”秦枫客气地说。
“哪能呢?我也就经过,进来看看你。”文江燕客套着,见秦枫没答话,不动声色地问,“听说你跟我那个亲戚丁良萍走得挺勤?”
“听说?听谁说?”秦枫笑着反问。
文江燕继续跟他斗心眼:“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是也不是?”
“如果我说没有呢?”
“你瞒不过我的。”她颇有深意地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怀疑你们有什么暧昧。不过,你让她做的事,我也能做,而且能做得更好。”
文江燕的话让秦枫心里一震。他是真没想到文江燕知道他找了丁良萍,似乎还明白他的目的,更没想到她会开门见山,主动提起。
不过,他仍一脸平静地反问道:“她能做什么事?你又能做什么事?”
“你先别问我,你想知道的那些情况,我知道不少。”文江燕说,“我做这行,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打过交道?”
“哎,我明白你知道,但我怕你不好说,各行有各行的规矩。”秦枫继续打哑谜。
“明挑了吧,你想知道什么?”文江燕快人快语,不绕圈子直奔主题,又从不会跟着对方的逻辑走,这就是她的职业特色。
“还是你说吧,你知道些什么,看是不是我需要的。如果无关痛痒,也无所谓,聊大天吗。”秦枫坚守着底线。
“呵呵……”文江燕摇头,“你们警察啊,都这个德行,拿谁都当犯人审,自己的口风丝毫不露,就想撬别人的牙齿。我是真的来向你们提供情况的。”
“说吧,从最近的情况说起。”
“听你这语气,真让人受不了。”文江燕装着不高兴。
“那算了,还是聊让你受得了的话题吧。”秦枫说着,在文江燕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三十六计被你用绝了。”文江燕把椅子拖近些,“那我就从最近的事情说起。”她紧了紧脸色,“‘雁厨’伤害案是三个青年干的,我的一个当事人亲眼见过他们,但他不信任公安机关,不肯出面指认。”
秦枫没说话,看着她。
“如果我出面,由你亲自问,他可能会说。”文江燕继续说。
“你这么有把握?他能说出那些嫌疑人的具体姓名、特征?”秦枫问。
“他是我的当事人,对我很信任。咱俩是同学,你又是这么大的官,他能不信任吗?”文江燕笑着,手拍到了秦枫的大腿上,“你呀,不能老拿白眼看人,这怎么交朋友?现在是什么时代?信息时代!你能交多少朋友,手里就能掌握多少资源,就能决定你收获多少财富。秦同学,你该改一下在派出所时的牛脾气了。”
秦枫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啊,我真心希望在你的手把手教导下,改改这牛脾气呢。”
初冬,夜凉如水。
秦枫正在办公室整理案卷。沉默许久的专线报警电话——一部单独安排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划开接听键。
“请找秦枫副支队长。”打电话的人说。
“你哪位?”秦枫听对方声音不熟悉,反问道。
“我……我要反映重要情况。”对方声音带着犹疑。
秦枫果断地应道:“我就是,你有什么情况?”
“我给你发过短信,希望跟你通话,你收到了吗?”
“我们经常收到一些值得注意的短信,”秦枫清了清嗓子,“我们也认真对待每一个举报人,请您相信。”
“我有关于黑恶势力团伙的重要线索,包括他们的组织结构,人员分布,姓名、住址,他们的作案手法,收入来源,还有几起没有报警的伤害案件情况。”
秦枫面露惊疑地看了看旁边正在凝神细听的两位助手。汪涛与徐俊面面相觑——重要情报就这样从天而降?这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秦枫调出手机里的录音功能,问:“请告诉我你的姓名?”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知道我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公民就行了。”
“哦……”秦枫皱起了眉头,对方神神秘秘的,连身份都不肯透露就说举报,不会是拿警察逗开心吧?
“‘哦’是什么意思?”对方恼火地说,“您不相信我吗?梅岭公园那个被划破脸的人不能有正义感吗?不能想着报仇吗?”
这句话使秦枫确信了,电话那头的人不是来搞恶作剧的,而是梅岭公园伤害案的受害人。一旁听电话的汪涛和徐俊也露出了严肃的神情。梅岭公园案过去三四个月了,由于受害人意外逃走,案子一直搁置在那里。现在,受害人竟然自己回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秦枫又重复问了一句。
“我说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当然。”秦枫马上说,“你可以先说你知道的情况。”
“不,我希望跟您有一次安全的见面。然后,我会给您提供汉洲黑社会组织的情报。它可以帮您铲除整个汉洲的黑社会,或者至少摧毁像‘地下处警队’那样的团伙,使您得到升迁的机会。”
秦枫脑子短暂地宕了一下机——这人口气太大了!好像他一个人就能主导目前警方的扫黑工作,甚至自己的仕途升迁。他回过神来,谨慎地问:“你为什么要把掌握的情报提供给我们?”
“复仇。坦率地说,没有你们我复不了仇。”对方尖着嗓子说,“你到底要不要情报?要的话,直爽点。我要单独跟你谈,你不能带任何人,无论是不引人注意的人或是引人注意的人。我不想因你们内部的奸细而丢了命。”
“好。”秦枫说,“你定好时间和地点,通知我。”
“如果您有诚意,就现在。我相信您,也请您相信我,这不是陷阱,也不是骗局,请您理解一个急于复仇的人。”
汪涛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一点。他冲秦枫摇了摇手——太晚了。
秦枫没有理会他的手势,立马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好,带上这部电话,现在就开车出门,沿梅溪大道走,十分钟后再联系。”
“我们怎么相认呢?要不要带些彼此相见的信物?”
“我认识你。”
秦枫放下电话,准备出发去见拨打电话的受害人。他想起汪涛之前的提醒,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写下见面路线、时间和对方的要求,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又给钟雁宁电话汇报了情况,说:“我按约定单独去见他,若一小时内未联系您,可派特警按梅溪大道→桔园路→文化长廊的路线找人,并联系技术队定位我手机。”
“机会来了。”他对汪涛、徐俊说,“这个人应该不会错,够谨慎,我要去见他,尽力赢得他的信任。”
徐俊将录音机往回倒,把结尾几句再听了一次。
汪涛说:“您单独去也行,但要让我和徐俊跟着。为避免引起对方怀疑,你走你的,我们用两台车交叉跟踪。”
“不!我一个人去就行。”
“我们担心……再说,这种事怎么能独自一人?”
秦枫很感动。“没事的。”他说,“你们等好消息吧,我只是去把情报拿回来,不违规。”他离开办公桌,走到更衣室换下制服。“他如果要对我下手,机会多的是,没必要打电话引我出去。你们如果不放心,将来电号码送给技术部门,请他们查一下。”
驾车驶上梅溪大道,约定的电话准时响起。秦枫说不紧张,心里其实也有些担心,好像一块重物压在胸口。他拒绝了汪涛和徐俊分头跟踪,也拒绝了钟雁宁安排特警保护、支援的指令。他想向对方表示诚意,表达信任,但对他们来说,彼此都是陌生人,任何盲目轻信的背后都是极度的危险。
“喂,您好,您到哪里了?”对方问。
“在梅溪大道,正往西行驶。”秦枫其实在往东行驶,有意说反。
“掉头,往东。五分钟后我再跟您联系。”对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往东是梅平区,也就是十年前的经开区,如今已是汉洲的主城区,是汉洲市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大家所在地。尽管已是深夜,这里依然繁华热闹,大道上各种车辆川流不息。
“看到市政府大楼了吗?”对方再次来电问。
“看到了。”
“过了市政府大楼往右拐,沿桔园路走两百米,有一个公共停车场,停好车走进文化长廊。我在汉洲诗墙前面等您。”
秦枫拔出枪,上膛放进裤袋里。表达信任是一回事,做好防范是另一回事。出门的时候,汪涛给他一支匕首,他别在背后的皮带上。有了这两种武器,七八个街头混混,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
文化墙前灯光明亮,寂静无人。秦枫漫步走过去,刚到门洞边,侧面忽地伸出一只手向他招了招。侧门里正是文化墙管理办公室。秦枫警惕地看了看,办公室里有两个人,一人趴在沙发上睡觉,一人面部蒙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两只眼睛,正专注地望着他。“秦支,请跟我来。”蒙面人一边招手,一边说。
秦枫走进去,蒙面人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他心中释然,突然萌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信任,来对了!
他问:“你就是梅岭公园的受害者吧?谢谢你,你以后会为自己勇敢地拨打这个报警电话,而感到自豪的。”
那人点点头,说:“说实话,我一直在观察您,也在反复进行思想斗争。相信您是真正想抓住他们,真正能帮到我的人,我才鼓起勇气打了这个电话。您能来,让我再次坚信了这一点,更让我觉得这个电话没打错。”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秦枫看了眼睡觉的人。
“好,”那人说,“我叫刘智华,您叫我小刘就行。”自我介绍着,刘智华转身出了办公室,拐过一条幽暗的回廊,推开对面的门,是间休息室。灯亮着,没人。
这不是个神秘兮兮的地方,却有着相对隐蔽的接头条件,秦枫非常佩服刘智华的心智,却又觉得颇具讽刺意味。他说:“你设计的见面方式不错。”
刘智华知道秦枫说的什么。“我想检验一下,您是否真的敢一个人来。”
“我没必要带人。我信任你。”秦枫在值班床上坐下,拿起床头的《啄木鸟》杂志翻看着。刘智华喜欢秦枫处理棘手问题时轻松而又认真的态度,对他产生了亲切感。
秦枫也放松不少,语气随意了些,问:“你在电话里说到的东西,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当然。那些东西足以帮您摧毁汉洲的地下世界。”
“我不喜欢大话、空话,我要看到东西才能判断能起到什么作用。”
“话是不错。不过要看是谁说的话,说话的依据是什么。我这几个月做的工作可不是盲人摸象,更不是像你们一样被关在风箱里,乱跑乱窜,找不着方向。”
“好吧,我们不要空谈。”秦枫放下杂志说,“那么,你宣称知道黑恶势力团伙的人员名单、各个窝点地址、作案方式、所犯的案件等等资料,你还讲到‘地下处警队’,它还有其他名称吗?或者叫什么公司?你把材料给我吧,我亲眼看看。”
“是的,我绝对不是跟您说大话,我确实有。”
秦枫感觉刘智华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诚实,但不想这么快引起彼此的矛盾,因为他想多了解一些情况。
他说:“你拿出来证实就是。你是梅岭公园伤害案件的受害人,我知道你伤得不轻,光治疗就得花费你两三个月时间吧?我们在汉洲的大小医院找过你,却没有发现你的踪迹。你是到外地去治疗养伤的吧?你哪里有时间调查这些?”
“我先透露一点消息给你吧。秦支,‘雁厨’那个案子的作案人分别叫阳宝、刘铁头、易粽子,他们是佘小文的手下,专门负责收账。佘小文直接受洪二爷指挥。”
“你说的三个作案人名字都是外号吧,没个真名、身份证号、住址,没办法查询。佘小文多大年纪,有没有正当职业作掩护呢?还有洪二爷……”
“洪二爷,是个了不得的大老板,经常跟省市的大官们在一起吃饭喝酒,没准还跟您认识呢。”
秦枫面沉如水,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杂志,其实是借以掩饰内心的震惊。他不是第一次听到“洪二爷”这一雅号,而且已经在追查这个人,因为他在听说这个雅号的瞬间,直觉,或者第六感吧,立即跟邹宏出租屋里纸条上的“H”联系在了一起。
他套刘智华的话道:“什么大老板?不就开了个小公司吗?有你说的那么大能耐吗?”
“您随后就会知道,我还知道他手下分几个组,每个组都负责什么,每个组有多少人。”
“小刘,这些你是怎么了解到的?”
刘智华并不正面回答:“我刚才说的消息只是冰山一角,真实情况远不止这些。我可是一边查坏人,一边查警察,我得知道谁真正信得过,才能把情报告诉谁。”
秦枫觉得刘智华在消磨他的耐心,决定逼一逼:“谢谢你。不过,仅凭你说的这些,我们无法着手调查。”
刘智华撇了撇嘴,蒙面布下面露出伤痕。“过后您可以对我交给您的一切材料进行核查。说得更准确些,你们会在一次大搜捕行动中摧毁这个地下世界。”
“那么,材料在哪里?你真的只是一个有正义感并且寻求我们保护的良好市民吗?你需要我们帮你做些什么呢?”秦枫盯着刘智华的眼睛,直接说出心头所想。
刘智华微微低下头。“说到底您还是不相信我。其实我可以把材料匿名寄给您,只是我有些不甘心……”
秦枫心里有数。真正的目的总是放在最后的,他等着。但刘智华说到这里也顿住了。他见秦枫沉默着,不接话,又忍不住继续说:“你们对情报不感兴趣?”
“我们很感兴趣,小刘。不过,我想你还有别的条件。”
“正如您看到的,我被严重毁容了,另外治疗还欠下一屁股债。本来,案子破了,伤害我的人应该赔偿,但我等不及了。”刘智华站起来,在狭窄的空间里走来走去,显得很愤怒,很急躁,“所以……这个……”
秦枫望着他,等他说出来。
“我想把这些材料卖给您。对您来说,对你们公安机关来说,其实这是笔一本万利的生意。”刘智华纠结半天,终于说了出来。
“卖?可公安机关不做生意。”
刘智华停住脚步,急切地说:“我听说警察养线人,买情报,不就是这样吗?何况我要得并不多:八十万。”
秦枫笑起来“你疯了!你以为公安局是提款机?”
“想一想你们会得到什么,想一想您要升任支队长可能付出的代价,就会觉得并不亏。”
“你知道这是讹诈吗?”
“不,我只是拿我应该得的。”
“这种交易恐怕我们局长都不能决定,我更加无能为力。你的要求,我可以带回去,请示局长后,恐怕还得呈报到市政府常务会讨论才能决定。八十万,这可不是笔小钱。财政上也没有给我们公安预备这笔经费。”
“最少不能低于这个数,这两天我就要答复。我怕会遭到追杀。”
这一切不在秦枫的掌握范围之内,他沉吟着说:“这……从财务拿出钱来是个很复杂的程序。”
“可我没有时间。第一,伤害案件每天都在发生;第二,您知道的,他们隐身暗处,却又无所不在,我随时可能遭到追杀灭口。到那时,你们就永远拿不到材料了。”
“你现在把材料交给我,我们可以把你保护起来。”
“不,我只做交换。一手交钱一手交材料,拿到钱我就出国整容。这对您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它将使您出名,秦支。摧毁为祸十几年的黑恶势力组织,以前没有人办得到。这将让您很快荣任正支队长。”
“这与我个人的升迁毫无关系。”秦枫正色道,“我建议你打消交换的念头,你做出了贡献,政府一定会给你奖励,那个数目也不会小。”
刘智华迅速闪开身,似乎防着秦枫对他采取强制手段。“那今天就说到这,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给您打电话,等待您的好消息。”他说。
秦枫还想劝解几句,刘智华已从门口消失。
秦枫回到局里,跟汪涛和徐俊商量了一下,将专班前期收集的情况和他与刘智华见面情形整理成一个报告,送给钟雁宁。钟雁宁粗略地翻了翻,看到洪二爷可能就是“H”的分析时,目光闪了一下,最后落在所需“情报经费八十万”上。
八十万数目不小,但他由此看到了扫除黑恶势力的希望。他现在没时间,也没情绪细看,他知道这八十万能买来需要的证据,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东西,是能让扫黑专班少走很多弯路,让无辜群众免遭继续伤害和痛苦、免遭生命财产损失的东西。
他毫不犹豫地带着秦枫走进了叶天佑的办公室。
钟雁宁之所以如此果决,因为他十分明白情报来之不易,特别是扫黑的情报。而扫黑工作正是几年来他一直想做却下不了决心的事情,也是他最受人诟病的软肋。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件事情实施起来,必然是一次雷霆行动。现在,上有叶天佑顶雷,下有秦枫填坑,即使雷霆行动之后,市里的相关政治势力为此斗个你死我活,也不关他的事。要考验的自然是叶天佑的政治实力,如果实力不够,那也是叶天佑引火烧身。
叶天佑轻轻地接过报告,扫了一眼内容,然后目光停在秦枫脸上几秒钟,他知道报告一定出自秦枫之手,因为只有秦枫对“H”如此执着。但秦枫敢于送到他案头的报告材料一定有理有据,事实清楚。
办公室沉寂了几分钟,继而叶天佑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这股气带着口哨般的声音。他拿起材料,抖了抖,问钟雁宁:“你看过了?”
钟雁宁说:“是的。”
“雁宁,你是汉洲公安的老人了,说说你的意见?”
钟雁宁说:“我没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
叶天佑顿了一下,说:“怎么,不愿意跟我说真话?觉得工作上跟我不贴心?”
叶天佑这是拿话把自己顶在墙壁上了,钟雁宁想了想,说:“叶局长,看您这话说的,我是您的下属,我的职责就是为您排忧解难,我哪敢跟您不贴心。只是作为下属,坚决按照领导的指示办,不该想的不想,不该说的不说。”
叶天佑说:“我就想听听你认为不该说的话。”
钟雁宁没有正面回答:“请原谅我的自私。我想您要问的不是这八十万咱们出不出,而是接下来的事会不会很麻烦吧?”
“对。其实我知道答案——会有很大麻烦!”
“为什么?”
“因为这直接考验我们党委班子的抗震能力,特别是我作为局长的把控力。扫黑必牵扯到反腐,官场的事,谁都说不清。搞得好,汉洲的城狐社鼠被我们一窝端掉;搞不好,我败走麦城,身败名裂。你说,是也不是?”
钟雁宁默默地点了点头。
秦枫明白了,尽管叶天佑早有扫黑之心,但他对自己的班子,对钟雁宁仍然缺乏信心,尤其是对他在打击黑恶犯罪方面的优柔寡断心存芥蒂。他话里说的虽然是班子,是自己,但敲打的是钟雁宁,是钟雁宁能否跟他绑在一起,提高他对扫黑行动的把控力和抗震力。
钟雁宁自然明白,一个主官控制能力的强或弱,不仅在于他的个人能力,更在于班子的向心力。所以,一次大行动的开展,考验主官把控力的同时,往往也是单位里职位洗牌的开始。主官通过洗牌控制更多的牌,提高班子向心力,副官和下级则面临两种境遇:一是成为主官的牌,占据更有利的位置;二是除非你背景够硬,否则就要面临出局。他说:“走进您的办公室前,我就想好了,这个事情后续肯定会有大麻烦,但如果您不怕,那我便做好跟您共进退的准备。”
叶天佑愣了一下。他衡量干部的好坏,是看他怎么做,而不是看他怎么说。他更不喜欢当面向他表忠诚的人。真正的忠诚,应该忠诚于党和人民的事业。
他没有对钟雁宁的表态做出评价,而是把话题转回到秦枫的报告上。“那我们真要给这个刘智华八十万?”
钟雁宁说:“我感觉刘智华是可信的。他狮子大开口,看上去像个赌徒,但可以理解。因为从他透露的情况看,他手里真有硬货。”
“即使如此,我将它提交到政府常务会上讨论,那不成了我们公安的笑话?”
钟雁宁最怕别人看刑侦的笑话。“这确实是个矛盾。我也觉得这不正道。但我担心的不是政府这边,而是市委政法委,他们一再强调,扫黑是个敏感话题,不能自作主张。”他说。
叶天佑转向秦枫:“说到政法委,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信访局最近批转来好几个关于聚众赌博的信访件,我让你跟治安支队好好商量,你向钟局汇报过没有?”
钟雁宁插话说:“我跟小跃同志商量过了,拿出了意见,治安应该有了方案。”
小跃同志是分管治安的副局长胡小跃。
“既然有了方案,何不上党委会研究?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恐怕会出大事,那我们都有责任。”
秦枫暗自嘀咕,说扫黑说得好好的,还没拿出意见,却又转到扫赌上去了,叶天佑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
下午,市局召开党委会,刑侦、治安列席。秦枫去得早,会前议论,全都围绕着扫赌。原来,昨晚治安支队开展了一次大行动,端掉了锅炉厂废弃厂房内的一个豪赌窝点,收缴的赌资十分惊人。
只是,治安支队虽然事前对行动方案进行了反复推敲,但行动结果仍然出人意料——因为场面太大,参赌人员众多,对厂内路网结构又不太了解,聚赌的组织者和抽水人全部漏网,其他赌徒“赶鸭子”过程中与警方对抗,打伤十几个警察,还掀翻了一台警车,几乎“炸了场子”。
叶天佑坐定,议论声休止,不少人似乎还面带不忿。叶天佑宣布开会,似乎是顺应大家的议论,接着说起扫赌的事。于是,“满塘麻怪叫”[4],众人纷纷表示聚赌团伙不除,警察脸面何在。
早就有传言说,叶天佑进汉洲后,最看不惯娱乐至上的风气,对洗脚城、夜总会等等深恶痛绝。不仅因为这些娱乐场所常是滋生犯罪之源,而且娱乐风气令人浮躁,让人脱离务实,转入投机,让贪婪和不劳而获的思想野蛮生长。赌博便是这种土壤里长出的大毒草。
汉洲的赌博早就不满足于“小赌怡情”了,“出老千”使诈、设套“杀猪”是常事。设庄者往往资金雄厚,有“现金王”之称,所有参赌人员均无需携带现金,由其提供筹码,从中按5%抽头渔利。牌局结束,赢者直接拿筹码换取现金,输者只需要给他打借条,五到七天内不计利息,逾期高利计息。每场下来光“抽水”钱就有几十上百万,甚至上千万。这种人明面上是公司老板、正经生意人,背地里却招揽了大批收账马仔,以“凶恶”“霸蛮”打出自己的“江湖地位”。
叶天佑说:“关于扫赌,治安支队找过我多次。总体感觉,治安的工作是务实到位的,每次打击都十分精准。这次遭受损失,他们做出了深刻反省。同时,他们对全市的赌博形势做了进一步的分析,提出了深度打击方案。下面,请治安汇报,然后大家议一议。”
治安支队长照本宣科地将方案读了一遍。
扫赌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每次出方案,搞行动,大张旗鼓宣传成绩,但赌博不可能完全根除已经成常识,所以真正效果少有人较真,更不会因此指责公安机关无能。公安机关为了表现自己没有不作为,过段时间,再出方案,再搞行动。但是,这次扫赌行动遭受了重大挫折,警方损失不小,大家又不能不坐下来好好议议。
胡小跃说:“打击赌博犯罪是治安的重头戏,但说实在话,近年的打击成效并不乐观,这跟我们对社情的掌握情况,对新形势下赌博活动新变化的把握程度有关。其实,我们从来没有放弃对聚赌嫌疑人员的调查,也采取过多种措施,加强了对参赌人员的跟踪,但打击效果仍然不佳。”
另一个副局长提出疑问:“会不会是侦查方法有问题,刑事案件最怕下错结论,治安侦查也一样。”
“工作做了,没有结果,那不妨视野放宽一些,侦查力度加大一些,怎么样?”又一个副局长积极献策。
常务副局长肖含章也不甘落后:“眼下的赌博犯罪嫌疑人,非常狡猾,作为侦察员,思路一定要跟上。中央领导讲过,形势是我们的老师,从某种程度上说,新形势下滋生的犯罪,也是我们警察的老师。想想看,我们每次破案,不都是罪犯出题,我们破解吗?”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成。
叶天佑说:“大家都讲得很好,确实,新的时期,新的形势下,不仅暴力刑事犯罪更加复杂多变,一些以前看起来不起眼的治安案件,现在也多极化、团伙化、预谋化,成了高智商犯罪。如此,我们也要跟着变化,正如含章同志所说,把罪犯当先生,把犯罪当艺术,作为公安民警,不仅要吃透案情,还要学会欣赏案情。换句话说,我们不仅要低头拉车,更要抬头看路。一个警察,不能僵化,不能钻入案件,就像钻入魔道和罪犯设的圈套,出不来,我们要道高一丈。”
叶天佑的话让会场掌声一片。
但他显然不局限于上面几句大道理,接着说:“含章同志说思路要跟上,视野放宽些,很有道理。比如聚赌团伙来去无踪,伤害案件毫无由头,这两件毫无关系的事可不可以联系起来?它们的联结点或许正在于隐蔽性。还有,我们的打击为什么存在死角和盲点?因为我们如果像一个笔直挺立的哨兵,虽然保持着警惕性,却总是目不斜视的话,那么就会失去广大范围的视野,漏掉很多也许就在我们身边的情报线索。”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又抬高了常务副局长肖含章,把肖含章推到主题意见的前面。肖含章是市局的老人,业务素养高,在其他副职面前向来说一不二。他也是聪明人,一听便知道叶天佑需要他为最后拍板开方便之门。
肖含章理解叶天佑的意见有两点:一是将打击赌博与侦破伤害案件结合起来,当然这不宜实说,最好只说由刑侦与治安联合办案,更合适些;二是广布线人,收集情报,可这样做需要大笔钱,而且算不上正常开支,必须向市政府争取专项经费。但有叶天佑的抬举,他不得不帮着把这两层意思表达出来。
果然,叶天佑边听边点头,脸上洋溢着赞许的神色。叶天佑接着说:“含章同志的两点想法,我个人感觉很好,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
既然常务副局长提议,叶天佑也顺着表了态,其他人当然不敢再说什么。
“那我补充一点,关于钱的事,不妨取于斯用于斯,先从前期扫赌行动的罚没款里拿出八十万元用于情报搜集,报帐工作请财务按程序办,实报实销,多退少补。”
听到这里,钟雁宁和秦枫双双吐了口气。议了半天,都是赌博的事,终于露出了落脚点。
肖含章听见八十万,觉得数额太大了些,但要花钱是自己提出来的,数额大正是局长对自己的支持,他能说什么呢。其他人见肖含章都没有反对,自然不好再就此事说什么,议题就这样通过了。
开完会,秦枫看看表,才五点多钟,返身回到与汪涛、徐俊、李学兵秘密组成的专案组,一则看有没有新线索,二则查查刘智华拨打过报警电话没有。
叶天佑拍板拿出八十万用于情报搜集,并非答应跟刘智华交易,而是用于整个案件的情报奖励。秦枫其实也有两手准备,一方面主要还是靠自己,广布耳目,摸底调查,找到实实在在的线索和证据;另一方面,才是刘智华手里的材料。如果他诚意交出来,验证确有价值,情报奖励肯定可以给的;如果他再不联系,或者以此讨价还价,用情报忽悠警方,秦枫决定搞一次清查搜捕行动,挖地三尺,也要把材料拿到手里。
真假验证很关键,能否验出干货,就要看他的第一手准备充不充分。所以一切还得靠自己。
刑侦楼前立着几棵梧桐,树欲静而风不止,时不时地往地上飘着黄叶,透着一股莫名的静谧和冷清。秦枫以前很喜欢这般冷清,但等电话的神情却不那么舒缓,似乎这屋里屋外的寂静,恰恰是某种阴谋的肥沃适宜的土壤。
手机响了,却不是那台报警电话。话筒里传来的是个不熟悉的声音。那人说:“老兄,挖空你的心思想一想,我是谁?”
秦枫心急,也从来不吃这一套,说:“你要找我秦枫,就找秦枫,找错人我就挂了。”
对方欢声笑起来,说:“如果找错人我就去守南天门去。您还猜不出来吗?”
秦枫觉得无聊。
对方接着说:“我是宏图山庄的乔德富。”
秦枫还是想不起乔德富是谁,想要挂电话。话筒里换了个声音,却是弘沐寿。“秦枫你真是好记性!哼哈将乔总都记不住?来吧,我们在宏图山庄吃饭,彼此再加深一下印象。”
秦枫一听是弘书记,内心虽然犹疑,但不敢怠慢,只得答应着,又跟汪涛交待一声,便下了楼。
赶到宏图山庄,等在门口的果然是肥头大耳、嘴唇外翻的乔总。乔总在自己的山庄很随便,穿着套棉睡衣,趿着双棉拖鞋,很有家常的感觉。秦枫跟他握手。弘沐寿走出来,说:“乔总,以后打电话别报大名了,就说哼哈将,保准谁都记得住。”
乔总哈哈大笑,说:“那我就为大家做好守门神。”
乔总一手拉着秦枫的左手,一手挽着他的左手腕,看似随意地问:“近来忙啥呢?”
“瞎忙呗。”秦枫玩笑地答道,“乔总您呢?”
“这段时间一直在新加坡瞎逛。那地方闷得很,这不,回来一下飞机,就想见见各位老朋友。”
这时,楼里传来一个声音,却是刘天也,一身笔挺的黑西装。“别客套了,外面风沙大。”刘天也喊道,“这么急着请首长和我老同学吃饭,难不成先喝西北风。”
“那是,那是。快请进。”乔总拉着秦枫往里走,秦枫不肯,一定让弘沐寿走前头。刘天也不客气,轻轻扶了一把弘沐寿,两人先走。
吴总、梁总都在,与上次相比,只少了叶天佑。正席仍是弘沐寿,秦枫坐他左席,乔总本来将刘天也往右席推,但他要跟秦枫坐一起。
菜肴非常丰盛。六个人就像本家兄弟,笑语畅谈,吃喝随意,毫无拘束。秦枫先是警惕地观察,时间久了,便也把自己融了进去。他们先是聊了会彼此的生意,接着对秦枫问寒嘘暖,十分贴心。
秦枫只记得,那天晚上,他们都在敞开胸怀。每个人的脸颊都像拉纤汉子般红亮,一点点事情就能逗得一屋子开怀大笑。他们愉快地回忆着年少的时候,求学的勤苦、创业的艰辛,好像那些苦难只不过一柱香灰,留下的香味却经久不息。
他感觉曾经坚硬的心思扑腾着,化成了一只翠鸟,在绿意盎然、春光和煦的友情里闪着翅膀,搅得他的精神也跟着微微颤动起来。隔着氤氲的酒意看过去,澄明的夜空益发柔情似水。这夜晚成了一个潋滟的湖,他稍一不留情,就会跌进去瞬间化成水,从此变成湖的一部分,了无痕迹。
他不明白,为何在最轻松快乐的时候,最是对人毫无芥蒂的时候,他的心里会明镜般地,感觉眼前的一切其实很不真实,如晚霞烟云;看着弘沐寿如此亲近,他却想起那个捉奸笑话,为文江燕担着心。
饭后,乔总提出请大家泡澡,泡完澡后打几圈麻将。
他说:“国外走了一圈,手都闲散了,痒得很,难得本家兄弟在一起,可以畅怀怡情。”
话虽是对着大家说的,但那对待秦枫的方式里,微妙而若有若无的殷勤,搅得秦枫心里不是滋味。不等弘沐寿表态,秦枫赶忙推托,说自己不能参与。
“晚上还有事?”弘沐寿问。
秦枫说:“是的。”
“最近不是很平静吗?伤害案子还要你亲自盯?”
“治安的案子,要开个案情碰头会。”秦枫答道。
弘沐寿说:“这些赌博分子真是胆大妄为,竟然打伤我们十几个民警。”他又转头对着乔总等人,“这事非同小可,秦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对你们,我也要多说一句,一定要远离赌博,听说最近市里有因赌博破产的,也有因赌博走上绝路的。”
大家一齐送秦枫出门,秦枫一再请留步。
弘沐寿拉着他的手,说:“秦枫,老钟病弱,刑侦全靠你。你要学会弹钢琴,几百万人的省会城市,你要案案操心,累死也不行。该抓的抓,该放的放,超脱些,让下面的人去做,才不至于累坏身体。”
乔总说:“既然老钟病弱,又兼着公安局的党委委员、副局长,何不将秦支扶正呢。”
弘沐寿说:“扶正是迟早的事,就等着出成绩。”
刘天也看了看秦枫,赶着说:“那我们一起努力。虽然我们不懂破案,但手里人多,看到的、听到的事多,有消息,积极提供线索,为破案出力。”
“你们啊,我刚才说了,做遵纪守法的公民就是对我、对秦枫最大的支持,如果能积极提供线索,那就是意外之喜啦。”弘沐寿的话半是批评,半是鼓励。
秦枫虽然对这些“总”们的话不放在心上,但弘沐寿的谆谆教导,让他暖滋滋的。领导就是领导,说话的高低深浅把握得恰到好处。
离开山庄的时候,秦枫仿佛受到了润泽,眉宇间的神情也跟着舒缓了,眼睛里有股子悠然,好像在凝神听着一首远处传来的琴曲。
回到值班室,报警电话依然一片寂静。汪涛已经做好了清查搜捕方案,随时可以启动。可偌大一座沸腾的城市,陡然变得风平浪静,如一潭死水,说好每天都打电话询问的刘智华不再来电。秦枫心里发毛,莫非这一切暗藏着龌龊恐怖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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