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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再议扫黑


听了秦枫对张步常伤害案和罗丽霞绑架未遂案的分析汇报,黎政觉得情况不可小觑,又将枪击爆炸、张步常被追杀和父子被枪挟持等几起案件揉到一起想,更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当即召开紧急刑侦会议,研究案情。

大家一起分析案情:谁最有可能追杀张步常、绑架罗丽霞?张步常到底得罪了谁?谁是张步常的头号敌人?众人一致认为,是那个比苏洪宝更黑的犯罪团伙。

黎政感到责任重大,觉得这个团伙对他的职业生涯是一个极大的考验。他目光凝重地看着秦枫,秦枫道:“黎局,张步常案只是涉黑案的一部分,对它的侦查必须从全局上考虑,不然很难干塘见鱼。”

“秦支说得对,黎局。”汪涛拿起张步常遭受追杀威胁的案卷,“每一件都跟涉黑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黎政始终没有说话——他开口便是拍板,此刻还不能这么快下决定,这得益于叶天佑对他的点拨。

他与叶天佑很有渊源:二十多年前,两人前后脚进入省公安厅,在刑侦、治安都做过同事;后来又同时下市州担任公安局长,叶天佑从戎州调到汉洲时,他调回省厅担任警令部主任。上次省委为公安厅选拔一名副厅长,他本是呼声最高的人选,最终却落到了叶天佑头上。

那次选拔,说法五花八门。有人为叶天佑抱屈,也有人为黎政鸣不平,还有人说他们两人都得利——省会公安局局长是正厅级,省厅副厅长只是副厅级,但终究能管着市局。

他们俩对这些说法都不以为意,偶尔还会当作玩笑话互怼。两人见面,聊得最多的是汉洲的治安形势;秦枫和汪涛提及的黑恶犯罪,叶天佑也常挂在嘴边,甚至做过深刻反省。他曾说:“记得当年我们一起入警时说过,当警察,为人民是宗旨,自身正是根本。但现在我才知道,有这两条或许能让犯罪分子惧怕,却不足以在黑恶势力面前气吞山河。还得讲究技巧和方法,讲究时机——打蛇打七寸,要一击中的,让它没机会反击,永世不得翻身!”

黎政听着叶天佑语气沉郁的话,似乎从中悟出了这次职务调整里的一些端倪,但更愿意把这番话当作最好的告诫。也正是这番话,让他上任几个月来“多看少说”,只调查不拍板,对“扫黑”这个话题更是慎之又慎。

不过,谨慎不代表不扫黑除恶,而是要像叶天佑说的那样:找准七寸,不出手则已,出手必雷霆万钧,彻底扫除,还要斩草除根。

黎政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把面前的秦枫、汪涛等专案组人员挨个扫了一遍,随后眉头一皱,严肃道:“你们给我听好了:不要碰到案子就先定性,首先得查细查实。不论涉及什么人、什么事,都要用证据说话。”

侦查工作本就艰苦又繁杂,很多伤害案件往往被简单归为“纠纷”“报复”,没人有并案思维,按个案处理的话,根本看不到案件的内在链条和复杂真相——不少线索就这么被忽略,很多证据也因此疏漏。

黎政决定跳出张步常这个个案,亲自找各分局刑侦队长了解情况,还专门就市区伤害案件召开案情研讨会,摸清同类案件的来龙去脉,尝试并案侦查。这想法和秦枫的侦查思路不谋而合,两人算是想到了一块儿。

黎政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厅警令部的同事背后都叫他“永不停歇的陀螺”——只会工作,不懂生活。这比喻很贴切,二十多年的公安生涯,他确实像陀螺一样“转”过来的。

常年连轴转,让黎政高大的身躯微微有些驼背,脸也比实际年龄显老。他崇尚“斗争”,但好斗的性格里藏着更多敏锐和柔韧,懂得知进退、讲技巧。可黎政也清楚,不管怎么“知进退”,斗争到最后,自己遍体鳞伤,总是难免的。

按说,当警察当到黎政这个级别,该知足了。但他觉得自己还不到五十岁,远没到“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的年纪。他烦别人恭维他“老成持重”,只要求自己:在位一天,就积极作为一天,把自己的前途和群众的口碑绑在一起。

黎政能一直保持高强度的工作状态,还得益于通情达理的妻子。她在省直机关工作,性子与世无争,却把公婆、儿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她心里清楚:男人的地位到了一定程度,就不再只属于家庭,更像是“社会的道具”,得让他在该发力的地方叱咤风云。

黎政本是个顾家的人,也想多回家看看父母、妻儿,可秦枫剖析案情的话总牵着他的心——那些看似普通的伤害案,竟然能十几起、几十起地并到一起,案情性质也跟着变了:“伤害”根本不是罪犯的终极目的。

案情研讨会开得很热烈,黎政让秦枫主持。秦枫在投影上依次打出“张步常追杀案”“大皮脚筋被割案”“丁良萍儿子伤害案”“雁厨伤害案”等标题,又在每个标题下面分别标注“被害人不报警”“被害人称自残”“被害人不配合”等信息。

大伙看着秦枫的介绍,底下开始窃窃私语。黎政抽着烟,面前堆着的案卷远不止秦枫投影上的那几起。梅阳分局副局长段巍、梅平分局刑侦大队赵清分别坐在黎政左右:段巍皱着眉没说话,赵清时不时在黎政看的材料上指点两句。其他分局的刑侦领导手里也都攥着一卷卷伤害、失踪案件的材料,等着汇报。

看完投影,秦枫抬眼扫过众人,说:“屏幕上这些案子只是冰山一角,大家手里还有不少案卷,性质、动机、结果都差不多——会后咱们单独讨论并案。下面先请梅阳分局的同志介绍张步常的情况。”

段巍站起身,朝黎政微微点头,说:“张步常送医后伤情稳定,但心里顾虑重,不肯配合询问。他前妻罗丽霞,一开始口口声声要控诉,见过张步常后却突然改口,民警多次找她,她都避而不见。凶手来有掩护、去有接应,还有藏身的地方,我们全力侦查,没找到他的踪迹,也没发现接送的车辆。不过,在罗丽霞家被搜查期间,距离别墅两百米远的小区监控,拍到了一个身材精壮挺拔的身影。经比对分析,这个身影之前出现在丁铁军被打现场,还跟踪过秦支去龙湾。”

秦枫随即点了徐俊的名。徐俊说:“查处朱三毛组织赌博案时,我们发现了两起没处理结果的伤害案。当事人当初没报案,公安机关也没固定证据;朱三毛被关押后,他们又冒了出来,四处告状,盯着朱三毛吵得厉害,却讲不出具体的行凶人。目前有个叫文江燕的律师接手了这两起案子,正在跟法院协调。”

接着是梅平分局的赵清起身汇报:“朱三毛自称有幕后人指挥,还提供了通讯记录和被威逼利诱的证据,但这个幕后人在通讯联络、经济往来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幕后人到底存不存在?他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真像朱三毛说的那样?我们还在查。”

秦枫摆了摆手,说:“咱们总结下这些案子的特征,有三个疑点:一是受害人都忍气吞声,不敢报警;二是幕后人藏得极深,始终跟系列犯罪撇清关系,让我们的侦查没处下手;三是那个身材精壮挺拔的打手,神出鬼没,反侦查能力很强。从侦查学角度说,这些特征不算严格的并案条件,但我们不妨大胆设想:那个藏得深的幕后人,豢养了一个或一批‘改头换面’的打手,为了处理纠纷、收账之类的事犯下这些案子。受害人知道幕后人的厉害,要么被神秘打手威胁,要么怕公安机关‘打蛇不死反被咬’,所以不敢报案,也不敢说真话。”

秦枫停顿了一下,想听听其他人的异议,可在场的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没人开口。

他接着说:“大家也清楚,这些特征不是我突然想到的——之前研究苏洪宝团伙时,我们就做过类似分析。就算没有刘智华提供的详细情况,面对连续发生的伤害案,只要工作做细,也能得出差不多的判断。尤其是殴打丁铁军、跟踪我的人,我怀疑就是柳三同。”

越往下说,秦枫的思路越清晰:“虽然苏洪宝没落网,但他的团伙已经覆灭了。可为什么现在发生的案子,并案特征更鲜明,也更让我们头疼?这让我想到几个问题:一是谁让刘智华找到大皮,让他拿着苏洪宝的情况交给公安?二是谁走漏了风声,让苏洪宝、刘浩等人跑了?三是谁设下迷局,让苏洪宝脱身,却烧死了举报人丁铁军?是之前侦查时有人偶尔提到的‘天老爷’吗?把这些问题串起来看,案犯不仅手段残忍,而且思路清晰、策划缜密——既让苏洪宝团伙当‘替死鬼’,掩盖自己的存在;又怕苏洪宝落网或死亡后,关键证据落到公安机关手里,暴露自己。”

黎政“呼”地一下站起来,率先鼓掌,说:“这个幕后人不管是不是‘天老爷’,从现有证据看,他组织的团伙才是真正祸害汉洲的黑恶势力!不然苏洪宝团伙都覆灭了,汉洲的祸害怎么会更猖獗?这说明,这伙人为祸,上有保护伞罩着,身边有精心策划的人,下面有柳三同这类得力杀手执行——组织严密,用心极深。”

“对。”秦枫接过黎政的话,“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高智商的强大犯罪组织。很明显,这个组织不仅祸害普通民众,还拉拢、腐蚀了一批干部——这些干部有的是组织成员,有的直接为他们鞍前马后。如果不及时打击,会给社会机体造成巨大负面影响。”

会场上响起小声议论,黎政侧耳细听,听出大伙议论的核心:这个团伙的幕后人到底是谁?能这么精明、有这么大本事,背后的“大树”恐怕不止一两棵,而是一片。一旦动了这伙人,可能引发“超级地震”,出现不可控的局面——秦枫就是前车之鉴。

秦枫从徐俊手里接过一支烟点燃,一口烟吸下去,突然被呛到,咳得不住抽气,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黎政打断众人的议论,说:“处境艰难,这是事实。但大家要坚信党和人民:既不能先入为主、凭空担心,也不能莽撞行事、掉以轻心。我们不怕明枪,但得提防暗箭——不管是什么样的大树、什么样的靠山,都不敢明着来,力量终究有限。只要我们用好手里的权力、用好法律,就不用怕任何黑恶势力。”

会后,黎政把秦枫叫到办公室喝茶。两人坐在沙发上,各自泡了一杯顶级铁观音。黎政笑着说:“秦枫,我知道你还有话没说完,想再听听你的深度分析。”

“‘深度’谈不上,我也正想跟黎局您讨论讨论,听听您的建议。”秦枫答道,“这个团伙头目的最大特征是‘隐形’,我琢磨着它有三点优势:一是靠山足够硬;二是组织者相当聪明;三是执行人有‘隐身’的本能——柳三同跟失踪了似的,查不到任何信息,可能就是其中一个执行人。但他们犯的案子,总没法完全掩饰。我一上任就盯着这些案子的共性,逼得他们不得不抛出‘李鬼’——也就是苏洪宝。”

黎政说:“现在苏洪宝已经掩护不了他们了。”

“所以我们的侦查重点,就是‘隐形’的东西:隐形的保护伞、隐形的联络人、隐形的凶手。我相信,他们再怎么隐形,也肯定有老巢。可惜……”

“你放心,有我在,还有叶副厅长。”黎政接过话,“他一直关注着你,也关注着这些案子,甚至对你被免职的事心怀愧疚。秦枫,关于你免职的事,他跟我聊过很多。他当初没为你力争,是有自己的考虑:一来是让你暂避锋芒,二来是想给那个‘影子集团’和他们背后的保护伞造成错觉。”

顿了顿,黎政又说:“我相信叶副厅长的眼光,更相信我自己的判断——你是只猛虎,暂时蛰伏,只是在蓄势,哪会怕那些下三滥?也请你相信我:我是汉洲土生土长的,最心疼这座美丽的城市,绝不会容许暴徒横行,更不容许它藏污纳垢。另外跟你说句实话:有人想把你调离刑警岗位,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也不会辜负所有忠诚无畏的刑警兄弟。”

黎政表明了态度,秦枫也立刻亮明立场:“有局长这句话,我肝脑涂地都在所不辞。别说只是免职,就算把我清除出公安队伍,我也要把这个案子一查到底。”

黎政的眉头不知不觉锁了起来,问:“你上次跟我说安排卧底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可能还没获得对方的信任,没拿到有用的信息。”

“这种事急不来。但你得告诫唐栋梁,一定注意保护好自己。”

秦枫给黎政添了茶,说:“谢谢局长关心。”说着,他迟疑了一下,“有句话一直堵在我心里,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黎政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就咱们俩人,说吧。”

“您在省厅时就很关心汉洲的情况,现在到汉洲也有几个月了,您觉得汉洲的公安班子怎么样?”

黎政一时没摸透秦枫的意思,不清楚他这话有没有针对性,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心里清楚,秦枫肯定不是在做“组织考察”,更不会是随口八卦。

秦枫接着说:“这几年换了两三届局长,班子成员却还是那些老人,您了解他们的背景吗?”

黎政的眼睛死死盯着秦枫,半天没说话。秦枫这话犯了官场大忌,黎政能从好几个角度理解,但他明白秦枫的用心,忽然生出一丝寒意,轻轻叹了口气:“大多是值得信任的,尤其是钟雁宁。”

秦枫没表态,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把自己在档案室发现积案、以及对积案的分析说了出来。

黎政的目光一直落在秦枫脸上——秦枫神色急切又坚毅,还带着一种让人放心的坦荡。这份坦荡让黎政暗自生出敬畏,收起了在其他下属面前的深沉。

他缓缓品着茶,细细询问了一些案件细节、首问责任人和签发人后,说:“你对这些案件的分析,我很认同。但对内部人员的怀疑,还得结合其他情况综合判断,不能就事论事下结论。”

迟疑了一下,黎政又说:“你能直率地跟我说这些,我很欣慰。刚才咱们的聊天,算是统一了意见,这种交流最舒心。以后你也别想免职、调离的事——你就是局里的刑侦支队长,把心思都放在办案上。至于职务,不用操心。”

“好。只要您放手让我办案,职务无所谓,有任何情况我随时向您汇报。”

秦枫心里清楚,黎政需要的是硬碰硬的证据,不是捕风捉影的猜想。黎政心里大概率已经对班子成员有了看法,只是没依据,不好说,所以才打断了自己的话,让自己暂时别再提。但他给了自己“支队长”的实权——能坐镇指挥、能深入调查,这已经是最大的信任。

想到这儿,秦枫重新找回了自信,抬头看向黎政。黎政脸上隐约透着一丝忧郁,正用略带伤感的目光看着他,不过这神色一闪而过。秦枫心里一震,突然意识到:黎政心里肯定也压着极大的压力。扫黑就像捅马蜂窝,一旦动了,不知道暗处有多少人盯着,稍有不慎,不仅自己会惹祸,还可能连累亲人。

这时,秦枫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已经到下班时间,大概是冷珊问他回不回家。他看了眼黎政,黎政示意他接电话。

按下接听键,当着黎政的面,秦枫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冷珊先开了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亮:“晚上还要开会?”

“嗯。”秦枫轻轻应了一声,“你身体怎么样?”

冷珊的声音里藏不住欣喜:“医生说我恢复能力特别好,照现在的情况,元旦前后就能怀孕了,嘻嘻……”

“嗯。”

“那我不打扰你了,注意安全。”

“放心。你自己好好休息,不用等我,早点睡。”

挂了电话,秦枫心里暗自高兴——终于能有孩子了。他轻轻舒了口气,心里想着:妻子这么善解人意、这么体贴,我一定要好好爱她,永远对她好。

走出局长办公室,秦枫深吸一口气,把精气神提到最足,准备全力以赴破解眼前的困局。他觉得,要是不把这个团伙摧毁,别的不说,光是辜负冷珊的体谅,就是一种罪过。

晚上,秦枫逐个跟分局刑侦队领导分析案情。梅阳分局的段巍有事先走了,留下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曾旭。曾旭悄悄跟秦枫说:“我得到个消息:我们分局因为涉及的案子多,而且大多是积案,局长心里着急,怕没法跟黎局长交代。有人给局长出主意,说要搞一次‘有针对性的清理’。”

秦枫警觉地问:“清理?怎么清理?”

“我听段局在电话里说,大概是想‘少报案子’,只捡容易破的报。”曾旭说,“好像是市局某个领导暗地打的招呼,说是‘让黎局长对基层工作放心’。”

少报案子、专报易破的——这不等于不让报涉黑的案子吗?涉黑案哪有一起是容易破的!秦枫越想越气,问:“段局回去,就是为了这事?”

“八九不离十。”

这事显然戳中了秦枫的神经。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又转回头看着曾旭,问:“其他分局,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曾旭说:“吃饭的时候,有人接到电话,提到‘清理积案’的事,不知道是不是跟段局接到的指示一样。”

秦枫在房间里踱着步——看来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犯罪分子的行动速度,远比他预料的快。

办案最关键的,就是牢牢掌握主动权,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可这终究只是理想状态,尤其是影响大、牵涉面广的大案,能充分考虑“自己该怎么做”就不错了,很难预判“别人会怎么应付”。要是内部有“内鬼”,专门给嫌疑人通风报信,那才真叫束手无策。

秦枫不知道该把打出这张牌的人称作“对手”还是什么,但这张牌确实太凌厉了。面对这最新动向,黎政有对策吗?

对秦枫来说,他已经没有退路。既然对方已经出牌,自己这边最起码的对策,就是主动出击、以快制快,靠坚韧不拔的“疲劳战术”赢过对方。

秦枫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停下来对曾旭说:“马上给汪涛和徐俊打电话,叫他们立刻到专案组来。”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拨通黎政的手机,把情况汇报了一遍。

黎政听完,略一思索,说:“他们想怎么做随他们去,你按自己的思路来就行。”

秦枫喜欢这种行事风格,同时心里也暗吃一惊:黎局这是已经有了对策,要派一支力量介入?还是想“任其自然”,逼对方先疯狂?

他心里一阵羞愧。自己慌慌张张、怕这怕那,黎政却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这份沉稳,他想学都学不来。

汪涛和徐俊很快赶了过来。秦枫让两人把各分局登记上网的案卷编号全部整理分类,打印出来。

接着,他挨个给各分局刑侦队打电话,语气和缓,态度却很明确。

这些刑侦队的负责人,有的已经接到了领导指示,有的想偷懒耍滑,有的则严谨认真。但不管是什么态度,一来黎政在会上明确了秦枫仍履行支队长职责,二来秦枫放下身段,逐条逐案跟他们沟通,让他们既惊讶又感慨。

有些案子本来已经“踢出去”了,有些本来就没打算上报,还有些已经做了刑事和解。但秦枫的电话一到,他们还是乖乖把案卷全部整理好,送到了刑侦支队。

第二天上午十点,秦枫不断接到电话,问他“市里是不是又要搞一次大的扫黑行动”。秦枫心里暗惊,本能地觉得:肯定是昨天下午参加研讨会的人把消息泄露出去了。昨晚不就有分局已经在做应对方案了吗?那些人或许不是从“侦破伤害案”的角度考虑,而是敏感地察觉到了案子涉及的背景不简单。

为了多了解些情况,秦枫有意跟打电话的人闲聊,东一句西一句地套话。原来,伤害案研讨会后,市局开了党委会,黎政在会上提到了“扫黑”的话题。他像每个刚到任的领导一样,提了三个问题:一是汉洲到底有没有黑恶势力?二是正在追捕的苏洪宝算不算黑恶势力头目?三是面对黑恶势力,我们该怎么办?

问题提出来后,黎政又申明“只是了解情况,不做决定”,还要求与会人员“绝对保密”。

可官场里哪有真正的秘密?尤其是“黑恶势力”这种敏感话题,党委会还没散,黎政提的问题就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在猜:新来的局长突然提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之后,秦枫又特意打听了党委会上的发言情况,结果发现外面的传言比参会者知道的还详细。

当时第一个接话的是常务副局长肖含章。他说:“滨江这么多市,只有少数几个市的社情比较清明,汉洲算其中一个。尤其是治安,汉洲在全省能排第一。去年全市大扫黑,抓了近一百人,已经把黑恶势力团伙连根拔起。所以黎局长,您今天提的三个问题,答案都在这儿了。另外,现在再提‘扫黑’,会不会抹煞叶副厅长之前的成绩?”

肖含章最后这句话,看似提醒,实则阴损,一旦传出去,很容易挑拨黎政和叶天佑的关系。但黎政不怕,因为他提的这三个问题,本就是跟叶天佑达成的共识。叶天佑甚至怀疑,自己被调离汉洲、秦枫被免职,都是黑恶势力在背后搞鬼,想动摇扫黑除恶的根基。

黎政摇了摇头,说:“含章同志,你说的情况我都清楚,但你最多只回答了我的第一个问题。”

接着是胡小跃开口:“黎局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可以说,汉洲的治安确实好。汉洲人有个说法,您可能也听过,说‘汉洲是港澳的经济,新加坡的治安’。我挺惭愧的,没去过新加坡,不知道那边的治安到底怎么样,但网上说新加坡是全球最安全的商贸地,这跟咱们汉洲就有些像了。现在咱们虽然不怎么提‘优化经济发展环境’,但实际的经济环境确实不错。”

黎政说:“‘治安堪比新加坡’,这话有些言过其实了。新加坡的严刑峻法和执法效率,咱们目前还比不上。”

肖含章立刻接话:“黎局长说得对。咱们不跟新加坡比,就说汉洲的工作。我有个体会:每个人把该抓的工作抓好,就是最好的执法效率。您作为一把手,谁的工作没抓好,就追究谁的责任就行。”

严明见话题引到了自己负责的领域,赶紧接话:“‘在其位谋其政’,这在咱们这个班子里已经形成优良风气了……”

黎政立刻打断他说:“这话留到民主生活会上说,今天只谈治安。”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会场左侧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我想就事论事说几句。分管经侦这几年,我手里有两类名单:一类是表面上的‘大投资商’,受政府全力保护,有些领导不仅给他们打招呼、递条子,还时常出动警力帮他们‘了难’。可实际上呢?这些人根本不是正经商人,强揽工程、欺行霸市、聚众赌博,无恶不作,劣迹斑斑;另一类是老实本分的经营者,却屡屡被前一类人排挤打压,正常经营都维持不下去,最后只能破产、离开汉洲……”

“按你这么说,汉洲的天还黑了不成?”肖含章立刻抢白道。

黎政朝左侧看去,说话的是分管经侦的副局长乔纪正。这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说出的话向来公正无私,做事也让人放心,只是好像不怎么爱结交朋友,在班子里属于少数派。

黎政摆了摆手,制止了两人的争论,转头看向钟雁宁,说:“雁宁同志,你也说说看法?”

钟雁宁说:“我觉得在座各位说得都有道理。跟其他市州比,咱们汉洲的社会治安确实不错,但还没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有组织犯罪在汉洲不是没有,而且有一定规模,苏洪宝案就是明证。不过,如果把破个案上升到‘扫黑’的高度,得先搞清楚‘扫什么’,难道就扫那百十个小喽啰?主犯没落网,保护伞没挖到,这是我的失职。之前我要求做检讨,没人听,还说这是‘保护我’……”

钟雁宁的话似乎引起了共鸣,会场再次安静下来。

黎政缓缓点头,像是悟出了其中的艰难,说:“今天我把问题提出来,是想请大家一起思索,也请大家在工作中多搜集情况。这事暂时不对外说,等大家都想清楚了、情况明朗了,咱们再商量要不要采取行动、该怎么采取行动。”

黎政明明要求“不准对外说”,可会上的话还是一字一句传了出去。秦枫很快意识到:这是黎政的一次试探——某些领导不是总喜欢通风报信、瞎打听吗?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看看谁会跳出来。

接下来,秦枫除了梳理收集上来的积案卷宗,还做了一件事:小心地跟那些来打听消息的人接触,悄悄掌握证据,为日后所用。

反观黎政,却显得十分轻松,仿佛眼前一片风平浪静。

元旦过后,省厅召开年底安保工作部署会议,会后安排了自助餐。吉竹江端着餐盘走到黎政身边,同桌的几位市局局长很知趣,匆匆吃完就告辞了。

吉竹江十分客气,站起身跟他们一一握手,随后对黎政说:“你们在公安一线工作,对全省的治安情况最了解。在这种会议上跟大家交流,比我下去基层调研收获还大。”

“吉厅长太谦虚了。您在基层担任领导多年,情况熟、业务精,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吉竹江摆了摆手,说:“别这么说。对了,我听说你在对汉洲的黑恶势力做摸底,情况怎么样了?”

“目前情况还没汇总上来,吉厅长有什么指示吗?”

“我就是随口问问。”吉竹江说,“‘黑恶势力’是个敏感话题。以前看影视剧,讲到上海滩旧时的青帮、洪帮,那些森严的帮规和组织结构,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新中国成立初期,黑社会全被清除了,国家一片清明。近二十年,有些黑社会组织又冒头了,应该说,这些不是以前的黑帮死灰复燃,只是带有帮会性质的违法犯罪团伙。我在戎城工作时,就打掉过一个这样的团伙,当地公安机关赢得了民心。”

黎政说:“吉厅长说得对,汉洲不可能存在像青帮、洪帮那样庞大、组织严密的团伙。”

“青帮、洪帮是特定历史条件下产生的,没有那种历史条件,就没有它们存在的土壤。”吉竹江的话说得很克制,点出了青帮、洪帮的存在前提,却没往下说——其实道理很简单:虽然历史条件不同,但黑恶势力存在的“土壤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权力利益链。黑恶势力不过是权力利益链上的一个环节,有权力保护才能生存;或者说,正因为权力在其中起作用,黑恶势力才会“迎风见长”。

当前各级政府的职权设置,初衷里没有“利益链”,也没有旧时上海滩的历史条件,可为什么有些权力会卷入黑恶势力的利益链?黎政想把话题往这方面引。

吉竹江接着说:“现在社会处于转型期,有些省市,尤其是沿海经济发达地区,黑恶势力确实比较突出,这是客观存在,但不等于全国都这样。就滨江省来说,我一直觉得社会稳定、治安形势较好,可戎城打掉了一个,去年汉洲又打掉了一个,这些团伙都有黑恶势力的雏形,这就不能不引起我们的警觉。”

“是啊。”黎政顺着吉竹江的话头说,“不过就苏洪宝团伙而言,因为苏洪宝没落网、保护伞没深挖,谈不上‘铲除’。黑恶势力不是单独存在的,一定依附于保护伞。只要保护伞还在,黑恶势力的根基就还在,早晚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在党委会上提出让大家思考‘扫黑’,目的就在这儿,不深挖保护伞,只抓几十个喽啰,意义不大。”

吉竹江笑了笑,突然凑近黎政,压低声音说:“你这话,可是在否认叶厅长之前的功劳啊。”

黎政没顾忌,直接说:“这是事实,我跟叶厅长汇报时也这么说。”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做好摸底工作。”黎政说,“不知吉厅长有什么指示?”

“戎城扫黑时,市局领导跟我汇报,说当地的黑恶势力都在‘明面上’,无非是仗着背后有硬后台、强靠山,甚至连遮羞布都不要,明火执仗地作恶,当地没人不知道他们的劣迹,调查难度不算大。你到汉洲几个月了,现在才提‘摸底’,难道汉洲的黑恶势力有什么不一样?”

黎政看着吉竹江,说:“有共性,也有个性。先说说共性吧:只要案子牵涉黑恶势力,基本都办不下去,最后成了悬案;有些案子,咱们的民警很正直,冒着风险也要查个水落石出,结果‘水’可能落了,‘石’却未必能出来——明知道犯罪嫌疑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却没办法逮捕、起诉。”

“那个性呢?”

“我猜测,汉洲之前打掉的那个团伙,组织更严密、行事更隐秘、靠山更强大,拉拢腐蚀的范围也更广,已经形成了利益集团。咱们公安内部被腐蚀的干部,恐怕也不是一两个。”

吉竹江说:“戎城那边也汇报过类似的案子:事实都查清了,嫌疑人是谁公安也知道,按法律程序早该破了,可就是没法执行。你说的是不是这种情况?”

黎政迟疑了一下,说:“报到我这里的案子里,暂时没有这种情况。但我想,这种案子肯定存在,只是下面的人不敢报。这也是我要‘摸底’的原因。命案必须破,但伤害类的积案、悬案居高不下,除了办案部门自身的能力问题,还有个关键因素:有保护伞干预,案子根本没法执行。”

吉竹江不停点头,说:“你分析得很对,我很赞成。下一步工作,我想亲自介入——我毕竟是‘半路出家’,想通过全程参与这些案子,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你看怎么样?”

“感谢厅长支持!能在您亲自指导下开展工作,是我们的荣幸。”

吉竹江要亲自参与,这是黎政没预料到的,但既然对方开了口,他没法拒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当天下午,黎政去了专案组。积案、悬案的收集整理已经完成,各分局的刑警领了任务后都回去了,只有秦枫坐在电脑前录入证据。黎政把跟吉竹江聊天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顺便传达“领导对汉洲扫黑工作的关心”。

秦枫沉吟片刻,说:“吉厅长对我也挺关心的。”

黎政正伸手掏烟,听到这话,手停在了兜里。见秦枫没往下说,便问:“是关于你复职的事?”

秦枫点点头,把之前跟吉竹江一起吃饭的情形说了出来,还详细复述了吉竹江提到的“睁只眼闭只眼”理论。这话像一颗重磅炸弹,炸得黎政心里“咯噔”一下——刘天也?吉竹江怎么会跟他在一起?听秦枫的语气,两人关系还不一般。还有那个“理论”,看似玩笑,实则藏着很深的意思,既是告诫,也是暗示。

黎政很重视这个信息,掏出烟点燃,重重吸了一口,烟雾几乎飘到秦枫脸上。

“你说说,对吉厅长的印象怎么样?”

秦枫想起专案组保险柜里那份关于“保护伞”的材料,还没跟黎政汇报过。他说:“他是领导,我没什么具体印象。”

话只能说到这儿——他不能替领导下结论。就算之前跟弘沐寿幽会的人提到过吉竹江,也不足以证明吉竹江跟那人是一伙的。徐俊之前跟他说过这事,秦枫特意查过吉竹江和弘沐寿的履历:两人是同一个县的老乡,还是同校同年级的同学,一起在省城参加工作,关系不一般是必然的。

黎政知道这些信息就够了,他需要从各个角度了解情况,为自己的分析判断找“观察点”。很多时候,他会“选择性倾听”:身边人说的话,要是他想听到、想了解的,不仅会听进去,还会认真对待;要是他不想听、不愿了解的,就会选择性忽略。

秦枫跟黎政接触时间不长,但清楚这位领导的务实风格——黎政需要情况,也需要结论,但必须客观真实。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要是想通过“递信息”影响他对某件事的判断,他会异常警惕,稍有不慎就会适得其反,引起误会。

秦枫深知“言多必失”,只说了跟吉竹江见面的事实,就不再往下说。即便黎政主动问,他也不能把“疑惑”当“结论”,随意主观臆断。

过了几天,秦枫陪黎政散步,黎政主动提起弘沐寿给他打电话的事,语气里带着懊恼。秦枫觉得,黎政会说这个,可能是因为自己之前提过“陪吉竹江吃饭时弘沐寿也在场”。但奇怪的是,黎政对弘沐寿的态度很鄙夷,似乎早就对这人的人品有了判断。

那天,《梅雁晨报》发表了一篇关于扫黑除恶的文章,里面提到了苏洪宝案,直接点出“主恶未除、保护伞未显”的问题。其实,晨报刊这篇文章,或许只是“应景”——当时公安部正在部署扫黑除恶工作,《人民日报》也刊发了中央领导关于扫黑除恶的讲话,地方党报响应中央工作,本是分内之事。

就算没有“应景”这个前提,弘沐寿作为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要是觉得这篇文章不该发,理应直接打电话给宣传部门,批评他们工作不当。可他却打给了黎政,语气还带着点不客气。

黎政没跟他计较,语气很从容,半是调停、半是提醒地说:“中央做出扫黑除恶的决定,地方党报作为党委政府的喉舌,发表一篇相关言论,是表明地方党委政府‘始终同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的态度。这是替您着想、为您分忧啊。要是您不赞成这么做,那就是不贯彻党的路线方针,本身就是错的。就算外地有不同声音,有人抵触、想置身事外,只要您喊得够响、做得够好,就能脱颖而出,成为典型,前途不可限量。”

弘沐寿说:“这一点我也想过。但省委主要领导没具体指示,我也不好自作主张。之所以先给您打电话,就是想听听您的看法,想知道这篇文章是您让报社写的,还是您接到了汉洲市委主要领导的指示,让报社刊发的。”

黎政故意笑出声,说:“您的意思是,这文章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主意?”

弘沐寿说:“我就是问问。《梅雁晨报》是市里的报纸,扫黑又数你们市公安局提得最响亮,所我想了解些情况。但汉洲的情况您也清楚,去年扫黑动静那么大,除了主犯跑了,其他人都抓了,形势本来一片大好。现在又提扫黑,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且不说汉洲到底还有没有黑恶势力,单从政治上看,风险也太大了。您不觉得,每次扫黑,都会让经济受一次影响吗?”

“哈哈,您自己都说了‘扫黑是市公安局在提’,那不管是政治风险还是经济风险,最后承担的肯定是汉洲市委。既然不用您承担,您又何必替古人担忧?何况只是一篇文章而已。”

弘沐寿想说什么,可“可是”两个字出口后,又咽了回去。

黎政不管他想说什么,直接说:“您放心,《梅雁晨报》上的这篇文章,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谢谢您的关心,不用因为担心我,就有什么顾虑。”

“那就好。我一直在政法系统,最理解公安工作。只要你们有需要,我肯定全力支持——咱们多沟通,才是最好的。”

那之后,秦枫和黎政的交流越来越多。就“扫黑”这件事来说,两人承受的压力各有侧重,而频繁交流能让他们掌握更多信息,更清晰地分析眼前错综复杂的关系。

晚上,市委在大礼堂举办“法制大讲堂”,邀请的主讲人竟然是弘沐寿。散会时还不到十点,黎政转身往办公室走,身后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听着不陌生,他回头一看,只见弘沐寿满脸笑容,在秘书的陪同下跟在后面——喊他的正是弘沐寿。

黎政心里纳闷:难道还要说那篇扫黑文章的事?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迎上去跟弘沐寿热情握手、问好。

弘沐寿握着他的手说:“黎副市长,您不急着回家吧?要是不着急,我想到您办公室坐坐,欣赏欣赏您的墨宝——早就听说您的书法造诣很深了。”

黎政也听说过弘沐寿爱好书法,还听说他“严格自律”,辖下的干部想求他一幅字都难。弘沐寿在省委政法委有间休息室,练完字就把作品挂在室内的绳子上。之前有工作人员想把其中几幅拿去装裱,挂在办公室里,弘沐寿没同意——他有规定:墨迹没干时挂几天,除非是自己特别满意的,会收起来编号保存,其余的一律销毁,不准有一张纸流出去。

时间不算太晚,黎政带着弘沐寿去了政府给他安排的办公室。他没叫工作人员帮忙,自己拿出文房四宝,在桌上铺好宣纸,倒上一得阁墨汁。

“弘书记,还是您先写,我给您倒茶。”黎政诚恳地说。

弘沐寿说:“茶可以倒,但字得您来写——我可是说好来欣赏您墨宝的。”

黎政不好再推辞,转身去泡茶。等他端着茶进来时,看见弘沐寿正打开他的书柜,从下层拿出一卷宣纸——那是他前几天写的一幅条幅,笔力遒劲,墨色浓沉。

纸上写的是: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让您见笑了。”黎政端着茶走过去,“书记,先喝茶吧。”

弘沐寿接过茶杯,一边用嘴呵着热气,一边看着黎政说:“字里怎么透着这么重的悲愤气?”

黎政陪着笑了笑,顿了顿说:“就是随意写写,没什么针对性。”

“哈哈,是不是‘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啊?”弘沐寿打趣道,“来,现场写一幅让我看看。”

上级领导开口求字,还连说了两次,黎政没法再推。他不清楚弘沐寿的用意,但也明白:对方主动要字,未必是真喜欢,多半是想表个姿态。可这姿态到底是什么意思?肯定不能拧着来,也拧不过。

“好,既然书记要考校我,那我就献丑了,正好请您这个‘大家’指点指点。”

黎政拿起笔,写了辛弃疾的《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这次用的是横幅,墨色偏淡,笔触却如龙蛇游走,体势端正。写完后,黎政俯身去吹纸上的墨迹,弘沐寿也跟着俯下身,跟他并排站着——但他没吹墨,而是突然开口说话:“省纪委接到有关钟雁宁的违法线索,您知道吗?”

黎政一愣:“关于钟雁宁的违法线索?”

弘沐寿说:“省纪委反应很快,已经转交了,由市纪委核查。”

黎政心里暗惊,弘沐寿跟他聊书法的目的,终于露出来了:是通风报信,但绝不仅仅是报信。但此时,他更担心钟雁宁,着急地问:“涉及什么事?”

对黎政来说,这话或许不该问,但既然弘沐寿主动提起,他问出口,也在情理之中。

弘沐寿没有直接回答,伸手展了展宣纸,大概是觉得纸面已经干透,便拿起来细细品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黎政心里暗自评估钟雁宁的事:他既不知道线索的具体内容,也不清楚省纪委是如何掌握的,更琢磨不透弘沐寿为何要特意跑来提这事。这里面一定有门道。

他思来想去,觉得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拿钟雁宁的事要挟他,可钟雁宁只是自己的班子成员,下属的事就算影响到主要领导,范围也有限;二是想拉拢讨好他,借机成为盟友。若是后者,倒说明事情可大可小,即便市纪委找钟雁宁核查,也或许还有转机。

黎政重新铺好一张宣纸,没急着拿笔,先给砚台添了点墨,同时客气地说:“书记,您也写一幅?”

弘沐寿轻轻把手里的横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铺平,眼神珍视地盯着字说:“我就要这一幅了,您帮我落款吧。我先打个电话。”

黎政没有露出异样表情,淡淡地说:“是为雁宁的事吗?早晚都会知道的。”

弘沐寿像没听懂,表情严肃地说:“您就不怕‘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谢谢领导关心了。”黎政说。

他心里大概有了判断——其实他并不真想从弘沐寿这儿打听什么,弘沐寿的一举一动,已经说明了很多。

弘沐寿沉思了片刻,掏出手机,似乎想拨某个号码,但只按了几个数字,又改变主意,把手机放了回去。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住黎政,看似亲热熟络,实则心里打了无数算盘,早就把自己的用意暴露了。他既想卖黎政一个人情,又想试探黎政的态度:要是黎政急切打听钟雁宁的事、求他帮忙,他就有了筹码,说话也能硬气;可黎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完全没上钩,这让他有些意外。

黎政一边落款、盖印,一边暗自琢磨:钟雁宁到底有没有事?他没法确定。弘沐寿想用这事要挟自己,还是想拉拢结盟?他也不确定。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就算钟雁宁正直无私,也可能不小心落入陷阱,让人抓住把柄。

可弘沐寿位高权重,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普通人,犯得着用这点小事来拉盟友吗?或者,他是想用钟雁宁试探自己的底线,手里其实还攥着自己的把柄?

想到这儿,黎政稍微放宽了心。他对自己的行事很有把握,就怕信任的下属出问题,到时候自己会被动。

落款盖印完成后,黎政抬起头,诚恳地看着弘沐寿,问:“是不方便说?”

“倒也不是。”弘沐寿说,“他们刚才给我发了信息。”

说着,弘沐寿解开手机屏保,把微信界面展示给黎政看。

黎政首先看到一句简短的话:“弘书记,汇报的话就不说了,请您先看一段视频。”

下面是一个视频图标。黎政点击播放,画面随即动了起来:一辆银白色奥迪从远处驶来,“嘎”地停在一座风景秀丽的别墅院内。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漂亮女人,四十岁左右,身材气质都称得上“风姿绰约”,很有韵味。女人走进别墅,十几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前的便道上,下来一个高大却有些瘸腿的男人。

黎政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钟雁宁。

钟雁宁下车后直接进了别墅。没过多久,两人一起走出来,各自换了套运动衣,女人还背着一个羽毛球袋。他们并肩走到小区的羽毛球馆,开始打球。

视频随后剪切到两人打完球的画面,他们一起回到别墅。

接下来是室内镜头:女人脱下外套,光着身子走进浴室。浴室里没有画面,但能听到淋浴声和女人的歌声。这时,钟雁宁脱得只剩一条内裤,他没立刻进浴室,而是在镜子前整理头发,还朝浴室方向说了句话,接着便走了进去——没有敲门声,说明浴室门没反锁,是女人特意留的。没多久,两人穿着浴袍一起出来……这足以说明,他们的关系早已非常熟络,像夫妻一样。

两人从浴室走到卧室,后面的画面被剪掉了。视频播放结束,没有其他内容。

黎政看完,看向弘沐寿,问:“这算什么?捉奸?”

弘沐寿说:“您别误会。那个女人也算是公众人物,省纪检部门已经关注她的‘男人’很久了,马上就要收网。没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候,这段视频流到了网上。”

这个女人是谁?她的“男人”又是谁?黎政一点都不关心,但钟雁宁卷了进来,这让他十分恼火。官场上的男女之事,可大可小;现在视频流到网上,纪委又介入了,弘沐寿还把视频摆在自己面前,他不得不重视。

黎政问:“弘书记,您看这事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弘沐寿心里猛地一跳。他想到了自己真正的初衷,可正因为这初衷说不出口,他只能往另一个方向引导,越让别人看不出自己的意图越好,不然就太愚蠢了。

弘沐寿说:“省委政法委这边不过问了,没什么需要额外做的。”

黎政之所以这么问,是想探探他的口气,看看他会不会提条件。既然弘沐寿这么说,黎政暂且认定他是在“示好”——接受这份示好,就能向“盟友”更近一步;可要是不接受,又能怎么办?谁知道他们针对钟雁宁,还有没有其他后手?

黎政的心思沉沉浮浮,最后还是悬着。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无奈地说:“那真是谢谢您了。省纪委那边,我们需要配合做什么工作吗?”

弘沐寿笑了笑,像是达到了预期效果,说:“省纪委的工作我去协调就行,有您这幅字,足够了。”

两人又默默品了会儿茶,随后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黎政先送弘沐寿上车,然后独自驾车回家。他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段视频,始终没找到破绽。他突然想:要不要给钟雁宁打个电话?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断了。听钟雁宁解释,还是把他臭骂一顿?不管怎么做,都没意义。

黎政调转车头,在路边买了几份宵夜,直接开车去了刑侦支队。秦枫正带着汪涛、徐俊等人在专案组加班,见黎政进门,秦枫笑着嚷道:“领导来慰问我们了?”

黎政把宵夜放在办公桌上,说:“别忙了,先停下活,吃点东西。”

“真的啊!”秦枫拿起一个食品袋,取出一份递给自己,其余的交给徐俊,“你们到值班室去吃,先歇会儿。”

秦枫知道,黎政深夜过来,肯定有话要单独说,所以先把其他人支开了。

“你对钟雁宁了解多少?”黎政开门见山地问。

“钟局?”秦枫没想到黎政是为这事来的,一时没摸准头绪,“您是想了解哪个方面?”

“他的婚姻状况。”

秦枫说:“五年前,钟局和他妻子一起出了车祸。他妻子不幸去世,钟局受了重伤,腿瘸了,还切除了一个肾。从那以后,他就没再结婚。”

黎政“哦”了一声,掏出手机,把那段视频播放给秦枫看。

“这不是王雅文吗?”秦枫看到一半,突然站起来,皱着眉看向黎政,“他们怎么会搞到一起?”

“她就是王雅文?”黎政心里一震,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王雅文是汉洲一中的办公室主任,三十五岁左右。黎政之所以听说过她,是因为她在官场里“很吃得开”,经常有人提起她的名字,而且提到时总带着点暧昧的语气。

黎政隐约记得别人说过:这个女人不一般,不是因为特别漂亮,而是因为皮肤格外细腻。古书上常说“肤如凝脂”,以前他不懂这词的意思,直到见过王雅文,才明白这描述有多准确。她的皮肤,连二十岁的小姑娘都得羡慕。

名气大了,自然会引来别有用心的人。据说,跟王雅文有过关系的男人,可能有上千个,而且每个男人提起她,都赞不绝口。

王雅文的名声那么大,钟雁宁不可能不知道。可他们不仅搞到一起,还这么熟络随便,这让黎政不得不怀疑钟雁宁的人品。

秦枫说:“黎局,您不用太担心。王雅文多年前就说过要‘独身’,这也是她能在外面‘自由往来’的理由。一个丧妻的男人,跟一个自称‘独身’的女人有男女关系,算不上违纪违法的大事。”

“不算大事?”黎政反问,“弘沐寿说,纪委正在调查她的‘男人’——这说明她不仅有‘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省里副厅级以上的高官。”

“纪委调查她的‘男人’?弘书记真是这么说的?”

黎政沉思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对,他原话是‘关注她男人很久了’——难道他是在跟我打马虎眼?这个女人根本没有丈夫,所谓的‘她男人’,只是跟她关系密切的男人?”

“对。”秦枫肯定地说,“据我了解,王雅文早就离婚了,以她现在的名声,很难再找到愿意结婚的人。弘沐寿那么说,只有一种可能:是在‘套路’您,想让您心虚。”

黎政皱起眉头,问:“那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秦枫的脑子飞速运转。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没证据的话,他不会乱说;就算有证据,要是证据摆不上台面,也不会轻易下结论。

“黎局,我提个建议,您来定夺。”秦枫说,“咱们先别猜他的目的,不如借机主动接近他,让他自己暴露意图。您觉得怎么样?”

黎政点点头——秦枫的建议,和他最初的想法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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