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追杀升级
据文江燕说，吉竹江之所以当上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完全是刘天也和他的朋友们运作的结果。
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是实权派，即便一般省委常委，要轻易安排这一位置也很不容易，偏偏刘天也想做就做成了。文江燕这么说，撇开夸张和虚构的成分，主要是想显示刘天也的实力，以及他跟吉竹江的关系，让秦枫对自己的复职充满信心。
秦枫的想法却不一样。他觉得文江燕如此说，一方面是提醒他服膺刘天也，最好把自己跟刘天也绕成一根绳；另一方面，吉竹江原是戎城市常务副市长、市委常委，要是刘天也真有这份运作能量，本该把他往更有发展前景的位置上推，却偏偏盯上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这一位置，这事就透着特殊性——任谁都看得出来，如此安排实在别有用心。
这一安排，对秦枫的扫黑行动构成了极大威胁。
正因为明显感觉到威胁，秦枫接到文江燕的邀约电话，便急切地赶了过去，想当面探探底。
还是那家宏图山庄，文江燕在手机里报了包厢名，秦枫直接敲门进去。里面坐着四个人：文江燕、刘天也、弘沐寿，还有个跟弘沐寿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看这阵仗，大约就是吉竹江了。
文江燕和刘天也赶紧站起来迎接，弘沐寿大大咧咧地拍拍身边的位置，朝秦枫指了指：“过来坐。”秦枫恭恭敬敬地走到弘沐寿身边，先喊了声“弘书记好”。
弘沐寿哈哈笑着，对着中年人指了指秦枫，说：“这就是我刚才跟您说的小秦，秦枫，市局最拔尖的刑侦人才。”接着又对秦枫说：“小秦啊，快来见过吉厅长，他可是全省公安的掌舵人。”
秦枫一直垂手站在一边，弘书记话音刚落，他便笑着对吉竹江微微躬身，用恭敬的语气喊：“吉厅长好！”随即伸出双手。
吉竹江倒也谦和，站起身摆了摆手算还礼，又应景式地伸手跟他握了握。
五人分尊卑落座，吉竹江和弘沐寿占了主位，秦枫坐在吉厅长身边。席上主要是刘天也在吆喝，秦枫几乎没怎么开口。吉竹江倒开朗，话不少，虽不是会议，不用旁征博引，但他嗓子好，字正腔圆，比电视台播音员还出色。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偶尔爆一句吉式幽默，引得大家会心发笑。
饭局前，秦枫对吉竹江做过了解：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省委政研室，从科员干起，十来年做到处长，三十五岁去戎城市下属的新戎县任县长，之后从县长到县委书记、副市长、常务副市长，一步一个脚印。据说吉竹江能力、才华都在同级官员之上，却有个最大的弱点：好赌，什么赌法都会，什么都爱赌，却又不精。
关于他的好赌，说法不一。较普遍的说法是，他在新戎县爱上赌博，因这爱好影响了政治前途；也有人说，恰恰是政治前途不顺，让他看透仕途，才迷上赌博。
知情人透露，省委对吉竹江的任用其实颇有争议，最后还是考察组一次微服私访，让他起死回生。
那是考察组在戎城的最后一天。带队的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林良早早叫醒干审处副处长覃大为：“走，今天不吃市里安排的饭，逛街去。”
逛街？比起汉洲，戎城有什么街可逛？覃大为知道林良肯定不按常理出牌，却不便多问，只能跟着走。
两人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顺着汽车出口离开了宾馆。走上大街，林良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里，林良早有主意：“去广场。”上车后，林良主动跟司机唠嗑，问收入怎么样、城区堵不堵、戎城在滨江城市里排名如何。
司机倒热情：“戎城基础确实不太好，以前‘人多路窄车加塞’，堵得厉害，但也不是治不了。吉副市长分管交通、城管和交警后，搞了禁摩限电，现在城市大变样。”
林良故意说：“我怎么听说这位吉副市长作风武断，还爱打牌，口碑不怎么样？”
“那得看你听的是谁的口碑。”司机言辞挺犀利，“要是那些不准进城的摩托车主、乱停乱摆的摊主说的，那能算吗？”
他认真看了林良一眼，又说：“两位是上级来的领导吧？吉副市长打不打牌，我们老百姓不知道，也不关心。我们就想做好自己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马路畅通了，出租车好开了，日子好过了，我就觉得这领导好。至于爱不爱打牌，那都是以讹传讹。”
当时正是上班早高峰，路上车流量大，却没有摩托车乱窜，也没有马路市场，很少拥堵，路况挺顺畅。
出租车到了人民广场，司机问：“这就是人民广场，还想去哪儿？”
林良说：“听说广场地下修了人防工程，还有个‘金汇’商城入驻了，这商城对城市建设、交通有没有影响？”
“影响大了，全是好影响！”司机答得快，“以前上街买东西，车都停路边，特别影响通行。修人防工程时加了好多停车位，出租车能环形出入，逛街的车全停地下，你看这路面多宽敞。”
两人下车，从标着“金汇”的通道进去。他们出来得早，市民大多刚起床，街上人不多，可金汇里却不一样——东头卷闸门锁着，商场没开门，西头却人山人海，全是卖菜买菜的，既有正式摊点，也有跳蚤市场。两人在里面转了一圈，时不时跟摊主或买菜的市民聊几句。
林良问一个摊主：“工程修成前，你在哪儿摆摊？”
摊主说：“马路上啊！那时候没规范菜市场，不摆马路摆哪儿？”
林良又问：“这在地下，进进出出要走一段路，买菜的人多吗？”
“多着呢！你看这人头攒动的。”摊主指了指周围，“这地方冬暖夏凉，通风也好，比露天强多了。”
旁边一个菜农搭话：“全靠政府决策好啊！既顺应城市发展，又解决了停车难和卖菜难，还安排了好多人就业。这工程设计、质量都没说的，我们摆摊也舒服。”
覃大为看了看林良，见他表情严肃，似在思考。他知道，人防工程是吉竹江当副市长后全程主抓的项目，当初建不建在市领导层面争议很大，吉竹江上任之初力排众议，提出一个鲜明观点：只要站在群众立场，有利于百姓生活的工程，就必须建。事实证明，这决策解决了困扰戎城多年的“无菜场、无市场”问题，执政成本降到最低，也充分体现了执政者的理念、能力和智慧。
覃大为小声问：“您觉得，这一切都是吉竹江的功劳？”
林良说：“这是谁的功劳，我不敢定论。但吉副市长在戎城的政声、民声确实不错。我们得把他主抓的这几项工作整理好，带回去请省委领导评判。”
综合见面的观感和了解的情况，秦枫对这位新任常务副厅长印象还不错。只是，他竟然跟刘天也这种商人混在一起，看样子还挺亲密，这让秦枫有些想不通。
以秦枫对官场的了解，但凡官场中人，尤其是厅级以上干部，对见什么人、跟什么人来往都异常小心审慎。他们的阶层意识，不是金领、白领的标签，也不限于金钱多少，而是权力的均衡，以及权力带来的精神价值高度。刘天也再有钱，也不该跟吉竹江走这么近。
不过，饭桌上罕见地没摆酒，每人面前只有一杯酸奶，想喝就浅酌一口，不想喝就放着。五个人一边吃饭，一边东拉西扯地聊些风花雪月，没一会儿就放下了碗筷。
饭后点心和水果摆在另一张桌上，还是刚才的坐次。吉竹江却侧过身子，直接对着秦枫，开启了一对一的亲切交谈。他显得十分平易，先问了问秦枫的家庭状况，听说冷珊正在休养，又关心地问是什么病，嘱咐秦枫一定要经营好家庭：“有儿女才是家吗，这段时间多陪陪妻子，别总当拼命三郎，再能干也得劳逸结合，也得有正常生活。”
这番话看似批评，听着却暖洋洋的。这分明是暗示要让秦枫复职了。领导就是领导，说话的技巧和火候就是不一样。接着，吉副厅长叹了口气：“汉洲这地方大，不像我在地方上工作单纯。这里社会上的各种角儿，咚咚锵锵，你方唱罢我登场，你想拒绝都没门。”
秦枫觉得吉竹江说出了心里话，恐怕也包括跟刘天也混在一起的无奈和辛酸。
“你呢，恐怕也有跟我一样的感受吧？”吉竹江继续说，“要是一直睁着眼睛看，不累死也得困死。怎么办？就得学会用两只眼睛，一只眼看，一只眼休息，俗话说‘睁只眼闭只眼’，就是这个理。”
奇怪的是，秦枫免职后的一段时间，汉洲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市局编发的刑侦简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新案快讯”栏目里，连续几天出现“无”字。偌大的汉洲市，竟然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一座本该沸腾的城市，陡然变得风平浪静，像一潭死水。
黎政是最关注情报研判的领导，这种状况让他心里发毛。他把钟雁宁、钱奋和卫琢德叫到办公室，问他们是失职了，还是想粉饰太平。这几位委屈地说：“黎局，真没案子啊，我们总不能胡编乱造。”
黎政还是不放心，逐个给区分局打电话，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跟他熟络的分局长们还开玩笑：“还是您煞气重，您一来，汉洲的黎明就静悄悄，平安无事了。”
黎政把玩笑当成了明晃晃的阿谀，心里更不快，干脆亲自下去核查，可四下里还真就静悄悄，没发现任何案影。
这天上午，办公室来了两位电视记者，说是持省委政法委的函，要采访黎政和秦枫。来人是一男一女：打头的女记者长得花容月貌，却眉头紧锁，表情肃然；男记者精瘦，在门口晃了一下没进门，反而贼头贼脑地在走廊里四处张望。
钱奋把他们领进来后，黎政一眼认出了女记者是省电视台记者冷珊，秦枫的妻子。黎政在省厅时负责过宣传工作，跟冷珊打过交道。到汉洲市局任职后，虽然没再见面，却知道她的这一重身份。
两位记者坐进沙发，完全没按采访计划来，东拉西扯地乱侃。末了，冷珊看向频频看表的黎政：“秦枫怎么还没来？”
黎政亲自给秦枫打电话。秦枫说还在看守所——落网的涉黑成员有串供迹象，这帮人仗着有点关系，出言不逊，态度猖獗，就算判了实刑的，嘴也硬得像煮熟的鸭子。接到黎政的电话，秦枫本来挺高兴，还以为黎局要亲自过问串供的事，没料到是让他接受采访，介绍苏洪宝涉黑案的侦破过程，他当即就不肯。
接着，冷珊的手机响了，正是刚挂断黎政电话的秦枫打来的。黎政看到，冷珊接电话时，十分委屈，说自己受台领导委派，没有办法不来，而台领导是按省委政法委主要领导指示行事。秦枫显然很不高兴，口气也不逊，直接劝冷珊以后不要再接这种任务，别被人当了枪使，还以为在为丈夫做好事。
将近十一点时，看守所外的马路上突然响起尖锐的警笛声。秦枫细听，不是火警，也不是救护车声，顿时涌起一股紧张感。正琢磨着，手机响了，是汪涛打来的：“发案了！梅阳帝豪大酒店发生一起客人遭追杀的伤害案！歹徒跑没影了，被砍的是原新猎鹰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张步常，可能受了重伤！”
秦枫开始关注张步常，是在提任副支队长之初。张步常总在法律边缘走钢丝，既是很多信访案件的控诉对象，自己也是信访大户，到处上访申诉。之前在上海保护丁玥时，张步常的儿子张森提到他有一袋有关苏洪宝的犯罪证据，可张森不肯拿出来，秦枫找张步常核查时，他也吞吞吐吐，没说实话。
这已经是张步常第三次遭到陌生人砍杀。第一次是几年前的九月，在新世纪星源酒店停车场——他刚从车里下来，突然冲过来四五个人，手持刀棒往他身上招呼，幸亏司机和停车场保安及时相救，只造成轻微脑震荡；第二次是一年后的六月，在汉洲英伦敦大酒店门口——一个男人挥舞着尖刀突然冲上来，他赶紧用公文包阻挡，尖刀捅穿了公文包，人倒没受伤；除此之外，他们父子俩还在家中被人持枪挟持过……
秦枫怀疑，张步常是因欠高利贷或非法融资遭报复，可他欠债和被欠债的对象太多，到底是谁下的手，一直没查清。
秦枫连冷珊的面都顾不上见，直接登上黎政的车，呼啸着往帝豪大酒店赶去。
汪涛已经提前到了现场，他介绍说：张步常在帝豪喝完早茶，下楼走出电梯就发出一连串尖叫，还没跑进酒店大堂就昏倒在地。初步鉴定，张步常身中十余刀，其中头部刀伤最深，当时血流如注，送上救护车后就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案发现场在电梯口和豪华大堂之间，到处是鲜血，已经被封锁，法医和痕迹技术人员正在里面忙碌。酒店保安给黎政和秦枫补充介绍：张步常是八点多跟两位朋友来喝早茶的，但他下楼时，朋友没跟他一起；砍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消防间，肯定不是从大门进来的，只有电梯与消防间之间的监控里，闪过一个模糊身影。
“后门有监控吗？”秦枫问。
几人一起去了监控室，酒店保安部长指着屏幕说：“后门有两个摄像头，但主要监控物资出入。上午酒店布草运进运出，量特别大，拖车出入频繁，是不是有人混在拖车里，根本没法判断。我已经让所有拖车工人集合，问问他们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秦枫心里立刻打了个问号：在公共场所，怎么又能躲过监控？这跟之前发生的几起伤害案手法如此雷同，难道只是巧合？
汪涛也觉得蹊跷：“凶手持刀突袭，要杀死张步常很容易，可凶手明显只想让他流血，不想让他丢命，现场看着惨，其实是警告。”
“逼债？逼他拿出证据材料？”黎政问。
“应该是。”汪涛点头，“作案快、准、狠，来去无影，肯定是之前那个精壮青年干的。”
法医这时插话说：“从伤口来看，凶手好像特别有砍人经验——刀锋飘忽，专往手、腿、屁股这些部位招呼，能让人流血、疼，却不致命。不过有一刀特殊，落在脑袋上，剜掉一块头皮，还伤了动脉，但还是手下留情了，不然张步常早没命了。”
凶手手法一致，伤害却在变本加厉。张步常在汉洲也算头面人物，之前就说过知道是谁伤害他，只是怕对方背后的保护伞，不敢揭发。现在打人者越来越狠，可能是张步常宁死不还钱，或者根本还不上钱。那接下来，凶手会不会对他的家人下手？
徐俊正在不远处勘查现场，秦枫招手让他过来：“立即找到张步常的家属，把他们和张步常一起保护起来。”
“张步常那边已经派了一个组，一边询问一边保护。”徐俊说，“我这就联系他家属。”
“秦枫，你有什么想法？”黎政问。
秦枫没多想：“我猜测一下，我们打掉了苏洪宝团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作案手法跟苏氏团伙一样的人？是漏网之鱼，还是汉洲还有另一个更黑的团伙？”
黎政说：“现在可以大胆猜，但不能下结论，我们要的是证据。汪涛，这个现场，还有张步常再次遇袭的事，对我们很重要，勘查、询问一定要仔细，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汪涛知道黎政话里有话，意味深长地冲秦枫点了点头。
黎政离开时，秦枫没跟着走。他总觉得张步常还有话没说，可不管张步常说不说，这伙凶手都不会善罢甘休，干脆留下来协助汪涛。
没过多久，医院询问组打来电话：张步常醒了。
秦枫和汪涛对视一眼，脸上紧绷的表情终于放松。汪涛让他们加紧询问，重点问前段时间的逼债情况，可那边很快传来消息：张步常还是不肯开口，反倒像他自己是犯罪嫌疑人似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秦枫预感到要出大事，考虑到汪涛人手不够，决定亲自去找张步常的家属。
午后的芙蓉广场，春天百货楼下停满了高级轿车，玛丽时装秀的巨幅广告装点着大楼外墙。秦枫把自己的“丑小鸭”汽车插进一群豪车中间，跟着裙裾飘忽、浓香袅袅的人流往秀场走。
宽敞的一楼大厅活像云南蝴蝶谷，比肩叠迹的全是五彩衣袂和翩跹美女——时装秀正在这里举行。
秦枫拦住一个站在大厅的秀场工作人员：“您好，请问罗丽霞罗总在吗？她是这次时装秀的总策划。”
“罗总？”工作人员皱了皱眉。
“对，四十来岁。”秦枫补充道。
“哦，你说的是霞姐吧？”另一个工作人员插嘴，“她在楼上办公室呢。”说着往楼上指了指。
秦枫提前打听好了，楼上有罗丽霞的一片卖场，卖场旁边就是她的办公室。他从楼梯间来到卖场，缓步走向办公室，先站在门外听了听，没判断出里面有没有人。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答。试着推了推，门没锁——办公桌上几乎空无一物，没有电脑，也没有账本，桌后有一个书架：下层摆满时装杂志、时尚杂志和设计审美类书籍，上层放着各种小摆设，还有几张办公室主人的照片。其中一张里，三十多岁的罗丽霞穿着素色礼服，和一个肤色偏深的帅气中年男人、一个漂亮中年女人站在一起——在秦枫看来，罗丽霞似乎没完全继承父母的优点。
另一张褪色的照片里，罗丽霞还很年轻，怀里抱着个小男孩，男孩笑得灿烂，脸型跟她像从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秦枫估计，这男孩应该就是张森。
第三张是泰山风景照：朝霞初起，天域空阔，柔和的玫红色光线下，云霞似锦。秦枫仔细看了一会儿，希望找到线索，目光落在云霞背景里若隐若现的两个背影上。
那两个背影很虚，跟泰山顶的石头、飞檐、树枝融在一起，成了朝霞的映衬。但细看之下，秦枫认出了露出整个后背的女人是罗丽霞——她的胳膊搭在另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上。那个女人长发垂肩，露出三分之一肩背，秦枫盯着她的红色发夹和白色长裙，突然觉得眼熟——文江燕上周约他见面时，穿的就是同款白色长裙，发夹也一模一样，只是当时没在意。
他低头默念了几句，一些之前想不通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也好像确认了某些猜测。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咯咯的笑声。秦枫轻轻在房间转了一圈，看到另一扇门，以为是出口，推开门才发现是步入式衣橱——衣架上挂满女人衣物，一面靠墙的木柜上全是女性用品。秦枫赶紧关上门，蜷缩在衣物后面。
声音越来越近，办公室门被推开，说话声清晰可闻，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香丽姿撤资了。”一个男人用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说，“真是可笑，他们居然怀疑我们的宣传效果和品牌效应。”
另一个年轻男人声音低沉：“他们质疑的是你的诚信，霞姐。”
“我们很快会让他们自食恶果。”罗丽霞说，“媒体都到齐了吗？央视和香港媒体能不能及时到？香丽姿的事，让律师介入。”
“几家主流媒体不肯来。”上海口音说，“有几个论坛推手大鳄想跟我们联手，你看怎么样？”
“打住，你们俩。”罗丽霞不耐烦地打断，“我没时间听这些，秀场马上开始，我要过去。”
“我们帮你挑挑衣服吧？”上海口音说。
罗丽霞说：“老实说，我现在特别怀疑你们俩的眼光。所以抱歉，请回避一下，我要一个人换衣服。”
见鬼，秦枫心里暗道。他听见那两个男人离开的脚步声，接着就传来罗丽霞走向衣橱的动静。
上下排的衣服能完全挡住他吗？要是她正好挑中自己藏身处的裙子怎么办？
秦枫甚至想过直接走出去，跟罗丽霞说明来意，可他像小偷似的闯进人家的办公室，怎么可能博得信任？
他从衣物后面钻出来，爬上衣橱顶，紧贴着橱门上方的墙壁。罗丽霞推门进来时，秦枫斜过身体，双手撑住两侧墙面，双脚蹬墙往上挪，直到后背贴紧天花板——这个动作刚做完，他的膝关节韧带就传来一阵酸痛。
衣橱灯被打开，罗丽霞就在秦枫身下几尺远的地方。她脱下绒线针织衫，露出里面的肉色胸罩和深深的乳沟，又扒开秦枫刚才藏身处的长短裙，挑出一件镶银色饰片、带金貂尾毛的紫色连衣裙。
秦枫祈祷她挑完裙子去外面换，可罗丽霞却直接伸手解开后背的胸罩搭扣。秦枫慌了神，几乎要撑不住掉下去，赶紧微闭眼睛，只感觉到下方有个影子在晃动——她还在试穿其他颜色的胸罩和长筒袜。韧带的酸痛越来越烈，秦枫感觉脖子和前额冒出豆大的汗珠。
好在罗丽霞很快穿上连衣裙，拿着两双高跟鞋退出衣橱，还关上了灯。
秦枫忍着疼，慢慢从橱顶上退下，侧卧在衣橱里。他保持这个姿势缓缓吐气，韧带渐渐松弛，疼痛感终于消失。
外面传来高跟鞋磕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接着，衣橱门缝下的光线消失，办公室门开了又关。
“哦，真糟糕。”秦枫咕哝一句，扭着身子从衣橱里爬出来，没敢多停留，悄悄溜出办公室。大概售货员都去看时装秀了，竟没人注意到他。
一楼大厅人流摩肩接踵，现场组织却乱糟糟的。秦枫看到罗丽霞时，她正在冲一群人发脾气——穿着刚才那件紫色连衣裙，配上健美的身材、玉雕般的皮肤和流苏般的头发，她几乎是现场最惹眼的女人。秦枫盯着她看时，发现周围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在往她身上瞟。
接着，罗丽霞走向一个老年男人。那男人腰挺得笔直，头顶微秃，穿一件亚麻灰西装，显然对罗丽霞的美貌感兴趣，可罗丽霞跟他低声说了几句后，他却若有所思地愣了愣，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脸，最后摇了摇头。罗丽霞往后退了几步，又找了个中年男人说话，结果还是一样。她又试了一次，最后耸耸肩，握了握对方的手就走开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罗丽霞碰了好几次钉子，秦枫始终在远处观察。
罗丽霞终于离开秀台，一脸挫败地抱着双臂弓着身子坐了会儿，然后悄悄从后门离开，走上街头。她自己有车，却伸手拦出租车，可拦了几次，车里都有人。她只好独自徒步穿过广场，走进狭窄的黄兴街。
她要去哪里？秦枫心里纳闷，悄悄跟了上去。
突然，一辆灰色别克商务车疾驰而来，“嘎”地一声急刹，停在罗丽霞身边。车门瞬间敞开，三个蒙面男人跳下来，呈品字形围上去。罗丽霞见状撒腿就跑，最前面的蒙面男健步一跃，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停，另外两人赶紧拧住她的胳膊，一起把尖叫的她往车里拖。
拽头发的蒙面男突然感觉有人拍他肩膀，刚回头就被秦枫一记直冲拳打在鼻梁上，当场倒地。左侧的高个蒙面男觉得自己能对付秦枫，放下罗丽霞矮身蓄势，想用大成拳的擒拿手制住秦枫。秦枫悄悄侧身，化拳为掌架住对方双手，同时屈膝顶向他的右肋，还顺势伸腿把人踢出去老远。
第三个蒙面男见状，伸手就往腰里摸刀。秦枫没给他机会，左手去拉罗丽霞，右手当胸挥出一拳：“快跑！”
第三个蒙面男中拳后仍掏出匕首，往上虚晃一招，却反手剜向秦枫的大腿。秦枫抬腿跳开，伸手抓住对方的右手腕，往后跳了一步拖着人转了一圈，猛地一拉让他失去平衡，接着反手回旋，把那人的手扭到背后往下压——只听“咔嚓”一声，对方的手腕断了。
那人倒在地上痛苦号叫，匕首“当啷”落在地上。这时，秦枫听见罗丽霞的尖厉呼救声——商务车正疯狂追向她。秦枫抓起匕首飞身奔过去，正好看到司机打开车门要把罗丽霞拖进去，见秦枫追来，司机赶紧倒车撞向秦枫。秦枫侧身躲开，拉起罗丽霞闪到路边。
“你还好吗？”秦枫问。
罗丽霞吓坏了，惊恐地点点头。秦枫回头看了眼街道，三个蒙面人跌跌撞撞地跑向倒驶的商务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秦枫伸出手：“我送你离开这里。”
罗丽霞往后缩了缩，犹豫着问：“你是谁？”
“一个路见不平的人。”秦枫说，“走吧。”
罗丽霞看着有些茫然，还是走上前，全身发抖地哭出声：“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以后会知道的。”秦枫说，“来，握着我的手，我带你走。”
罗丽霞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慢慢伸出手搭在他手腕上，又回头望了望街角：“他们还会追来吗？”
“如果没有其他警察过来，可能会。”秦枫说。
她加快了脚步，又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警察。”秦枫决定说实话，顿了顿补充道，“我叫秦枫。”
“你就是秦枫？”罗丽霞眼睛亮了亮，“这个名字我听说过，那我真是太幸运了。”
“是挺幸运的。”秦枫附和着，正好看到一辆空出租车开过来，赶紧挥手拦停。
他打开后座车门让罗丽霞进去，自己也坐了进去，问：“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要绑架你吗？”
“不知道。”罗丽霞垂着眼帘，“一场时装秀而已，怎么会得罪这种人？”
“会不会跟钱有关？”
“不可能。”她说，“我没什么仇人。”
“你现在要去哪里？”
罗丽霞看了看秦枫，犹豫着说：“回家吧。”
秦枫也有些犹豫：“你觉得家里安全吗？”
罗丽霞皱着眉，吞吞吐吐地说：“要不……”
秦枫在她身边坐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先送你回去看看。”
“秦警官，你真是偶然经过这里吗？”罗丽霞一边让司机开快点，一边问。
“是偶然。”秦枫先答得干脆，接着故意露出一点矛盾的神色——要博得信任，得让她相信偶然里有必然，“不过路过路口时，看到你失魂落魄地往偏僻街道走，有点担心，就跟了过来。”
“太谢谢您了。”
出租车开进一个环境雅致的小区，在一栋别墅前停下。秦枫付了车费，罗丽霞走上两级台阶，在别墅前门侧面的电子锁面板前停下，刚输入一组数字就愣住了。
“怎么了？”秦枫跨上一步问。
“有预警信息。”罗丽霞指着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显示有人尝试破解门锁。”
“会不会进贼了？”秦枫脸色凝重，“这电子锁跟室内监控连在一起吗？”
罗丽霞点点头：“你懂得真多。”好在门锁没被破坏，她顺利打开了门。
客厅看着井然有序，可没多久，上楼换衣服的罗丽霞突然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秦枫赶紧冲上楼——罗丽霞瘫坐在卧室地板上，房间被翻得一片狼藉。她从惊慌失措慢慢变成怒火中烧，站起来两手握拳，紧咬牙关，眼里溢满泪水。
“秦警官，这……会不会是同一伙人干的？”她声音发颤。
“有可能。”秦枫说，“报警吧？”
“不……我觉得报警也没用。”罗丽霞说，“不是有意冒犯您，可警察对这种案子，恐怕也措手无策。”
秦枫摇摇头：“看现场，像是专业人员干的。必须让警察来勘查，一来看看你丢了什么，二来找找他们有没有留下痕迹。相信我，我会保护你。”
罗丽霞似乎还想反对，最后却只说了句：“谢谢您。”
秦枫报了警，又带罗丽霞下楼查看监控——果然，摄像头被人为破坏，没留下任何视频。
“罗姐，你觉得他们在找什么？”秦枫问。
罗丽霞欲言又止。
“跟张步常有关吗？”
罗丽霞叹了口气：“我们三年前就离婚了……我跟他早没关系了，可这些人还是阴魂不散。”
“他们为什么总找张步常的麻烦？”
“想侵吞他的公司。”
“你们离婚，是在他第一次被追杀之后？”
罗丽霞颓丧地坐在沙发上，无助地看着秦枫——她明白，什么都瞒不过秦枫，甚至怀疑秦枫刚才的“英雄救美”根本不是偶然。好一会儿，她才问：“是不是老张出事了？”
秦枫没直接回答，换了话题：“刚才你的时装秀，出什么问题了？”
罗丽霞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疑惑地看了看秦枫，站起来徘徊几步，走到饮水机边倒了杯茶递给秦枫，又坐下来沉默了会儿。
秦枫喝着茶，罗丽霞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原本谈好赞助秀场的服装厂，还有要来宣传的中央媒体，今天都没来——有的联系不上，有的干脆拒绝。你说……他们会不会也是老张的对手指使的？”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秦枫没插话，静静听着。最后，罗丽霞哽咽着说：“这些人真歹毒。”
秦枫问：“把时装秀筹办时遇到的所有纠纷都算上，你觉得会是他们干的吗？”
罗丽霞抹掉眼泪，摇了摇头：“秀场的那些矛盾，都是正常的行业纠纷。”
秦枫的脸沉了下来：“我得告诉你一个消息——今天上午，张步常从酒店电梯出来时，被一个年轻人追着砍杀，现在重伤住院了。”
罗丽霞像被吓傻了似的望着秦枫，好一会儿，“哇”地哭出声：“快……森森！森森在上海工作，会不会有事？”她慌乱地从包里翻找手机。
这时，徐俊带着侦技民警赶了过来。秦枫心里满是疑惑——他已经跟罗丽霞挑明了事态的严重性，可她会不会彻底放下顾虑，倾其所知配合侦查？他心里，还是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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