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骨牌效应
电话是凌晨两点十分打来的。手机铃响的时候,秦枫正在睡梦中。在梦里,他面对着一个勾头垂首的黑西装男人。这男人他已追查很久了,男人的身材轮廓跟他梦里的形象重合,是徐俊在天华大酒店看到过的男人的背影。他目光凌厉地坐在审讯席上,逼视着虚拟的脸。那张脸是什么样子呢?他猜测中的脸像走马灯似的契合进来,猜测终究只是猜测,疑点不能代替证据。是的,他内心有一个怀疑对象。那次收网行动之后,那人就进入了他的嫌疑人名单。他知道,要怀疑此人需要很大的勇气……可是,疑点像星星一样闪烁着,当警察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他狠狠地抹去心头的犹疑,桌子一拍,喝令男人抬起头来……就在这时,“叮咚”一声,手机响了。
手机铃声在凌晨显得特别刺耳!刹那间惊醒了他的审讯梦。他看了眼手机显示屏,问:“汪涛,什么事?”
“秦支,打扰你了。不过,这里有个现场,我想还是请您亲自过来看一下。”汪涛什么时候变得啰唆起来,似乎声音还在发抖。
“现场……”秦枫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汪涛不是在开玩笑。紧接着问:“在哪里?”
“凌云阁地下防空洞,很恐怖,很残忍……我在洞口等你。”汪涛喘息着说。秦枫倒吸了一口冷气,头发梢儿忽一下竖起来。他坐在床头愣了有几秒钟的时间,大脑仿佛停止了转动。
半夜三更出勤对秦枫来说是家常便饭。在派出所,大事小事都需要他到场;到了刑侦支队,需要他出现场的大要案件更多,对此他并不厌烦。相反,他很享受这种挑战,作为负责人的压力也给他带来活力和生机。
然而,免职后,各办案单位从未深夜打电话请他出现场,除非他们需要专家意见。
但汪涛打了他的电话,嘴里还在哆嗦。这不能不让他疑窦顿生:一定是死人了。谁叫他每次研究案子时都说幸亏命案发生得少呢。
秦枫轻轻吻了一下熟睡的妻子,提着外套迅速离开卧室。冷珊几个月前便康复了,前两天告诉他,这个月没有来月经。这意味着什么?成熟男人都知道。所以,每天晚上无论加班到多晚,他都要回家睡。在他心里,妻子比什么都珍贵。
他住在城西,凌云阁在城东。他选择走二环线,向南转到梅城大道,然后驶到天心路。凌晨两点半,恐怕是二环线一天里唯一不车水马龙、水泄不通的时候。越往东,房屋越发颓矮和破烂不堪。过去的几年,汉洲很多地区都是一派新气象。整个城区都在重新进行布局和规划,以便在战略和美观上更加迎合千万人口城市的构想。大部分老街区都改造了,但凌云阁一带出于古迹保护的需要,迟迟没有动手。
越过一道红绿灯路口,秦枫将汽车左转,环绕烈士公园缓缓而行。他将头伸出车窗,好大一片树木葱郁的绿地上,高高耸立的凌云阁映入眼帘。
防空洞位于凌云阁山脚,年久失修,早就失去了原有的功能,洞口埋在树林深处,有两栋砖砌的破旧房子,破碎的窗户玻璃一闪一闪地仰视着繁茂的树木。巨大的樟树和银杏张牙舞爪地伸向夜晚的天空,光秃秃的枝桠在黑暗中倒映出巨掌般的粗糙阴影。
秦枫在马路边泊好车,步行进去。深冬,气温很低,薄雾弥漫,探照灯巨大的光束穿过笔挺的银杏,在没有月光的漆黑夜里显得尤为耀眼。一群警察在往光束发出的地方跑,沿路都有人跟秦枫打招呼,他礼貌地点着头,加快了步伐。
他不知道自己踩踏过多少残枝败叶,穿过多少道荆棘,终于结束密林穿行,看到了黑漆漆的大门——那就是废墟般的防空洞洞口。
汪涛果然在洞口等。二话没说,拔腿便带着他往洞里去。遥远的光亮在黑暗笼罩的弯道深处闪耀,秦枫听见专门为现场供电的发电机声音。除了他们两人,前后没人走动,但手电光里,地面现出无数踩踏的痕迹。
噪音越来越大,发电机的嗡嗡声变成了巨大的轰鸣。秦枫揉了揉耳朵。调到刑侦支队后,经常深夜参与现场,已经熟悉了这种噪音,还有柴油燃烧的气味。
走到洞内一个十字交叉路口。人,到处都是人。大多穿着便服,大约二十几个,各自做着自己的工作。秦枫在往左延伸的洞内,看到一个摄影师,围着三名痕迹勘验员,还有一名便衣刑警——那是徐俊。
空间太小,人实在太多,在聚光灯下忙忙碌碌,洞里空气浑浊,但温度不低,却时不时听见跺脚的声音。现场看来就在三名痕迹勘验员围着的地方,但从秦枫的角度看,他还看不出有任何尸体的痕迹,或者犯罪现场的迹象,即使徐俊脚下铺开了洁白的陈尸布。
秦枫看到一个可容一人进入的洞,一个简易脚手架,闻到一阵阵浊气。这使他背后阵阵发凉。
一阵沙沙声从背后传来,秦枫转过身,看见两个人从另一个巷洞走出。走在前面的是梅阳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曾旭。
“嗨,秦支。”
更多的动静,段巍神奇地出现在十字路口。秦枫的目光从他苍白的面庞转到手里提着的勘查箱,又转到他身后墨汁般的黑暗。
“嗨,秦支,辛苦领导亲自过来。技术员正在进行第一轮面上勘查,”段巍径直朝他走来,“照相和勘查完了,你就可以下去察看。”
“下去?”
“真正的现场在涵洞下面。别担心,安装有脚手架,铁制的,所以上下很方便。”
秦枫顿了一下,问:“有多宽?”
“相当于一个大沼气池。三米多高,四米多长,比洞面还宽。一次可以进去三五个人。”
“怎么发现的?”
“昨天下午,八一路发生一起抢夺案。曾旭带人追查,晚上在前门酒吧发现了犯罪嫌疑人。追捕时,嫌疑人一直往这边跑,然后钻进树林不见了。曾旭没有放弃,在树林里展开搜索,然后循踪进了防空洞。嫌疑人果然藏匿在洞里。他见曾旭追来,一直往里面跑,一不小心失足落在这个涵洞中。”
“他还在里面吗?”
“不,当时就逮了上来。救护车过来后,医生给他打了镇静剂,然后送往医院急救。说起来,要感谢他带我们发现了这里。”
“到底是什么情况?”
段巍摊了摊手。背后传来汪涛的喊声:“秦支,过来。”
徐俊跟三个技术员移到一边。汪涛对摄像的小伙说:“你跟我们下去拍照,细致点,不要漏过任何蛛丝马迹。其他人先休息一下,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徐俊对着秦枫点点头,向另一边巷道走去。发电机在那里大肆轰鸣着。
“来,秦支,该我们了。”
汪涛拉了拉秦枫,走在前面。
洞口确实有点深,铁制的扶梯湿漉漉的,锈迹斑斑。在强光照射下,洞内右侧堆着一米多高的东西,像是衣物和麻袋。汪涛递过一个口罩,秦枫摆摆手,没接。
“我先下,”汪涛说,“到了下面,我喊妥了,然后你再下来。”
汪涛朝后面打了个手势,强光灯偏离了些,更方便他攀援扶梯。
突然间,秦枫明白了:他明白为什么汪涛深夜给他打电话,知道等他走下洞穴时将会看到什么。
过了一会,秦枫听到洞下传来汪涛的声音:“妥了。”
秦枫沿着扶梯向下。里面并不黑,除了直射的强光,墙角还放置了应急灯。现场技术员需要明亮的光照来进行他们繁重的勘查工作。
涵洞很深,距顶约有一层楼高,宽度足够五个人肩并肩站齐。现在已站了三个人,前面还有将近两个身长。这是防空洞原有的设计,不是后来挖出来的。
温度舒适,就像待在恒温器里。因为刚爬了扶梯,兼内心紧张,秦枫身上微微冒出汗来。
气味并不像他担心的那样难闻,泥土味里夹杂着些许腐烂的味道。无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现在都已经结束了,所以上层洞里还有两个法医候命。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涵洞的墙,不是土石结构,而是水泥筑的,夯得很结实,有些小的隆起,还算平滑。他推测,这个大涵洞应该是作为储物室建的。
他攀着扶梯向上摸了摸顶棚支撑梁。那梁已年久失修,有些破裂,四纵两横,构成了拱悬于整个涵洞之上的粗糙撑顶的一部分。
他用手指尖戳了戳顶棚,是木板,包了一层塑料胶布。那时还没有胶合板。
汪涛看到他的动作,说:“顶是全木结构,仅留一个没有遮蔽的出入口。我们刚到时,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过去几年的建筑垃圾堆,难怪嫌疑人一脚踩空。你怎么也想不到……想不到……”他叹了口气,眼睛低垂下来,好像尽量不去想它。
秦枫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这里还算干净,除了那堆几乎一人高的杂物,没有其他东西。
“这里是什么?”秦枫向前走了一步。
汪涛有些着急,说:“先别看。”
秦枫皱了皱眉头,借以掩饰自己的吃惊,转脸看着汪涛。汪涛以前不是这样的。
“初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没遗留物品。”汪涛说。
秦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但他没有做进一步解释。
“他们应该一直在使用这里,竟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汪涛接着说。
秦枫的目光一直盯着被编织袋和衣物蒙着的杂物堆。他注意到汪涛仍在回避。他在深夜两点被叫到这里,不是来看这个地下涵洞的;支队和梅阳分局几乎所有侦技人员都到了,不是为了发现这个仿佛空无一物的坑。
“汪涛?”他轻声问。
汪涛终于点点头,对摄像师说:“小谭,开机!”
秦枫戴着塑胶手套,小心地翻开编织袋和霉烂的衣物,下面是大幅塑料布,掀开有些费力。他闻到更浓烈的臭味——尸臭。他的双手禁不住地颤抖起来,努力使自己的心跳平缓。
刑警要义:既要沉浸其中,又要超然于外。镇静,聚精会神。
掀开一层塑料布,再掀开一层……
秦枫目瞪口呆。
袋子,明显是一百千克装的肥料包装袋,五个,靠墙而立,并排重叠摆放着,顶端缝口用塑料绳绑着,扎得很紧。
不需要言语。他能感觉到自己张大着嘴巴,但是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因为这样的事不可能存在,这种事现实中绝对没有。他眼睛看到了,脑子里排斥着。影像与脑海的观念进行着激烈的斗争。这不可能……
他的背靠到了墙壁。他侧了一下身,紧紧抓着湿冷的扶梯以便那种锈糙的触感可以带给手掌刺激。他全身体会着这种感觉,这种痛楚让他终于冷静下来,没有发出尖叫。
汪涛指着顶棚,靠扶梯的木梁上钉着两个铁钩。
“那不是我们钉的,也不是涵洞原有的设计,而是后来加的。”汪涛静静地说,“它们用来吊物,像滑轮一样……”
“是的。”秦枫声音嘶哑地说,嘴代替了鼻子的呼吸。
“公安工作十几年,秦支。”汪涛突兀地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从来想不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他垂着头。有一刹那,秦枫以为他会崩溃,但是他控制住了。然而,他转身离开了那些包装袋。即使是一名老刑警,有些事也还是难以承受的。
秦枫想扶他一把。
“上去吧,”汪涛说,“这里应该交给法医和痕检进一步取证。”
“好的。”但是秦枫没有转向梯子。相反,他走到掀开的包装袋旁边,去面对那幅他的大脑一时难以接受,但却无法回避的景象。
袋子里的尸体显然是不同时期放进来的,有的已完全化成了水,只剩一副骨架;有的已腐烂,骨肉相离;有的正在腐烂,积了半袋尸水;最外面的一个皮肤紧致,五官仍然清晰。凹陷的脸颊上双眼紧闭,嘴巴缩拢,头发紧贴在头骨上。
尽管地下的腐烂期比地上要长,但这人死难的时间应该还是不长。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上层洞里的侦技民警一句话都不说了。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触了一下最外面的袋子。不知为什么,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
突然,他的手指触到一根细针,几乎刺穿手套。他避开它,仔细、轻柔地按着袋子的编织层,别在尸体胸前或者领口的小饰物露了出来。
饰物呈心型,自带别针,面上印着红底黄字:鑫。
“会不会是哪个公司的徽章?”秦枫仿佛强忍着巨大疼痛般地喊道。
“也许是什么标签。”汪涛站在他的背后,戴着手套的手继续探摸着编织袋的外壳。
“走吧,让痕检技术员认真仔细点。”秦枫碰了碰汪涛的腰。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牙关咬得有多紧。“我们必须让出空间来。”
“好。”
秦枫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包装袋,感受着它带来的压力,想将这个景象都印入脑海里。似乎要告诉他们不会被人遗忘,警察会给他们带来最后一丝安慰;似乎在告诉他们不是独自身处黑暗,他的到来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
他爬向扶梯,喉咙火辣辣地烧,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跳出洞口,秦枫做了三次深呼吸,依然无法平息猛烈跳动的心。他没有在防空洞里久留,快步回到了冰冷朦胧的夜晚,回到强光灯照射的亮光里。
黎政和钟雁宁也赶了过来。他们在涵洞口粗略地看了一圈,便回到树林里。那里扎起了帐篷,成立了临时指挥部,各项工作在黎政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太阳隐约从地平线露出来时,法医和痕检的工作全部完成,尸体运了出来,装在尸袋里,准备运往尸体解剖室。随后的工作将由法医来做,其他人插不上手了。
一洞五尸案严密封锁着消息,媒体没有发表只言片语。但社会上依然有人窃窃议论,说有人将防空洞当成了公墓,杀了人往里面一丢,神不知鬼不觉。黎政和秦枫的领导和朋友争先恐后给他们打电话询问社会上的议论是不是真的。他们只能想办法回避。
整个上午,一直在现场思索的秦枫,手机一刻也没停。相同的问话,相同的回答,让他心里很烦,手机铃声常常打断他的思路。
一心想冷静的秦枫怎么也冷静不下来,他有些迷惘地盯着死寂的现场,眼里好像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没看见。一夜未睡的秦枫脑海里像打仗。他的眼前,常幻化出几个歹徒冲着他狰狞地冷笑。
这简直是往警察身上泼屎尿。秦枫心里想着,拿了一瓶冰冷的矿泉水,走到树林边扭开,先是往手上倒,接着索性低下头,一瓶水全浇在头上。
一股沁心的寒流迅速往他体内洇漫。秦枫觉得受到冷浸的头皮像被人用刀齐着太阳穴刮下来似的,前边脸皮麻木,后面头皮却撕裂般地疼痛。大脑一阵钝麻,一阵清醒,似乎在冰火两重天里走了一回。
突然,他抬起头,甩了甩脸,仰头嘶吼了一声:“老天爷,你给我送了个凶残无道的对手,我决不会辜负你。”
几名勘查刑警,看着一反常态的秦枫,互相对视了一眼,暗想一向干练、连免职处分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秦支队长,今天这是怎么了?
临近中午,汪涛提着盒饭过来,眼里挂满血丝的他昨晚也没合过眼,见了秦枫,脸色难看得就像败走麦城的关公。他递给秦枫的饭盒下面夹着一张纸。
秦枫问:“调查结果?”
汪涛点点头,说:“梅阳分局送来的。他们已在查找朱大可的血样和指纹,相信很快就会找到,到时候可以跟洞里的尸体比对。”
秦枫快速浏览了一遍:“‘鑫’字饰物是鑫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的领花。该公司已破产,半年前公司老板朱大可去了云南,然后失踪。知情人透露,他为了躲债,偷渡去了越南。但至今音讯全无。”
秦枫咬住嘴唇,思考着什么。
这时,黎政来了。黎政将地上的枯枝败叶踩得“咯吱”响,他向秦枫和汪涛招了招手。两人迅速跑过去。黎政迟疑了一下,狠狠心,用命令的口吻说:“你们两个,吃完饭便回去,就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们先回去睡觉。”
秦枫没说话,汪涛嗫嚅着说:“黎局长,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哪里睡得着。”
黎政说:“睡不着也得睡。睡好了,头脑清醒了,再来研究案子。你们这样浑浑噩噩地在这里磨洋工,能给我破案吗?添乱还差不多。”
黎政话里夹棍带棒,又是爱护又是讽刺,弄得秦枫和汪涛心里怪难受的。
秦枫还想说句什么,黎政挥挥手,不听。“列宁说,会休息的人才会工作。你们这样打疲劳战,把身体搞垮了,谁来给我破案?回去吧,我的身体可以垮,你们不行。听我的。”说着,黎政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恰在这时,秦枫的手机又在口袋里嗡嗡地振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对着黎政点了点头,拉着汪涛匆匆离开了。
电话是张步常打来的。他有话要跟秦枫说。
案件进行到这个时候,张步常是自始至终、直接或间接牵连进来的重要受害人,涉及他的案卷堆起来有一人多高了,但他一直不肯配合。秦枫怀疑他能把整个证据链完整地连在一起。
特别是,有两个环节,需要得到最后的确认。一个是隐身幕后的组织者:苏洪宝仅仅是个“出头鸟”,最初混淆了警方的视线,可渐渐查明他只是“执行人”,背后还有“天老爷”——这个“天老爷”是谁?另一个是保护伞:最大的保护伞可能是弘沐寿,为他跑腿的还有各级公职人员,但缺乏直接证据将他们锁死。张步常在警察面前闪烁其词,绝不仅仅是害怕苏洪宝或“天老爷”的报复,一定还慑于保护伞的打压和威胁。
张步常不开口时,死不开口;一开口就交代出一桩惊人的秘密。他说,其实强取豪夺他资产的人是弘沐寿和刘天也。他说,他的猎鹰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就是被这两人抢夺去了。为此,他还跟丁铁军打了一架,因为丁铁军坚持要跟这些人斗到底。他说,这两人太坏,太欺负人了。最初弘沐寿以亲戚占干股的名义跟他和刘天也合伙开办猎鹰公司,猎鹰公司红火起来后,就不断侵吞他的股份,逼得他退出公司,远走他乡。老公司经营不下去了,又成立新猎鹰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请他回来担任董事长、总经理,承诺将部分股份返还给他。弘沐寿安排公司非法集资,做打法律擦边球的暴利生意,责任由他承担,利润全部抽走,而且层层加码,稍有拖延或欠款,就遭到刘天也派人威胁或追杀。
张步常实在干不下去,想撂挑子走人。那天正好儿子张森回汉洲,他想跟儿子商量此事,却不料,还没进门就被刘天也派来的黑衣人持枪挟持,还差点死于枪下。走又走不了,只能任人奴役,这不是活欺磨人吗?!
秦枫到任后,市局启动扫黑行动,张步常和丁铁军以为有了翻身的机会,就热巴巴地准备材料。可黑衣人出现得更加频繁,不仅针对他们两个大人,还威胁他们的子女。期间,他们通过调查,得知秦枫跟刘天也和弘沐寿常在一起吃吃喝喝,关系不一般,哪里还敢举报。为了试探秦枫,他不惜花重金购买大皮掌握的苏洪宝团伙资料,通过刘智华交给警方。他以为警方侦查苏洪宝,一定会带出刘天也和弘沐寿,谁知并未如愿,还差点给子女带来杀身之祸!
这件事成了张步常的心头痛!听说丁玥被绑架,张森为救丁玥又被人从警察手里掠走,他心惊胆战,流了一天泪,连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心说:真他妈贱哪!
尽管丁玥和张森最后都没事,这份痛一直钉在张步常的心上。他觉得让张森将材料送给秦枫时,留下弘沐寿和刘天也的犯罪证据,做对了。但丁铁军不一样,整日气嘟嘟的,像个火药桶似的缠着他要报警,要将证据交给警察,结果不仅挨了一顿打,还被抓去烧成了焦碳。
这个后果几乎让张步常绝望,心底再也没有了光亮,只剩下黑暗了。接着,他在帝豪大酒店跟朋友喝早茶,刘天也疑心他跟公安的人联系,以为他要向警方提供证据材料,再次派人对他暗杀。张步常此后眼里布满阴霾,再也不敢跟警察说话。
今天,一洞五尸案传得沸沸扬扬,其中一具尸体上留有“鑫”字饰物。他立即想起了鑫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的领花,还有公司老板朱大可。朱大可跟他有差不多的经历,原来也是跟刘天也合伙办公司,后来他的股份被侵吞了。他就独资办了鑫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没想到开业时遭到枪击,公司发生了爆炸,经营没两年就破产了。传闻他去了云南,但张步常觉得他十有八九就在那五具尸体里。他内心一阵山呼海啸,先是憋屈、恐惧,然后惊慌失措,再也找不到说服自己忍辱服低的理由。
张步常说:“秦支,对不起。我错了,是我害了自己,害了大可兄弟。那些王八蛋太凶残了。你等着,我把知道的一切都交给你。”
秦枫心里有气,却没有发作,反省自己也有责任。他轻轻地拍了拍张步常的肩,让他放心、安心,以后再也不会有以前那样的事发生。然后,他调来预审员“老炮儿”和几名特警,让他们做好询问取证和安全工作,便带着汪涛回了刑侦支队。案情已全部明了,他们还得将保险柜里的保护伞材料整理成卷呢。
走进办公室,秦枫看见冷珊和她的一个同事等着,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问:“珊珊,你怎么在这里?”
冷珊说:“我是为公事来的。我们主编听说防空洞出了案子,知道别人采访没用,让我来采访,烦死人了。”
秦枫内心里想让冷珊高兴。她怀孕了,必须心情愉快,不能挨骂,不能受气……可上面有命令,不能透露任何消息,以免造成群众的恐慌情绪。
“防空洞出了案子?我怎么不知道。”秦枫假笑着说。
冷珊撒娇道:“哎呀,小枫,能不能说点实在的。防空洞命案外面传得纷纷扬扬呢,只是外面都是瞎说,没人知道实情。你给说说?”
“你还知道外面都是瞎说的呀。那你就听我的,回去安心静养着,别听你们主编瞎说。”
“我知道你有保密纪律。”冷珊依然娇笑着说,“不过,也请你理解我的职业,尊重读者是每个记者的操守。”
秦枫说:“记者同志,那我也不叫你老婆了,也请你尊重警察,尊重警察的操守——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
冷珊静静地望着他,撒娇说:“我就打扰你这一回,你给我透露点独家消息吧?”
“没有消息,让我怎么给你透露呢。”秦枫说,“这样吧,你回去静静地待着,我一有消息保证独家透露给你。”
冷珊撇了撇嘴,看着秦枫满是血线的眼睛,心痛地说:“那你休息吧,晚上我等你。”
秦枫很想说一句,你别等了,今晚肯定不会回。但他没有说出来,晚上的事晚上说,免得冷珊一天都担心。
冷珊走下楼梯,又回过头来望着秦枫。
秦枫摆摆手。他实在困得不行,返身关上门,便倒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秦枫眯了一会醒来,听到手机持续不断地响着。再看看,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叶天佑打来的。他立即回拨,叶天佑让他赶到省委一号会议室去。
独自?叶天佑着重强调了这个词。秦枫心里一惊,但他不敢追问。
秦枫不知道省委一号会议室在哪里,但他刚在一号办公楼前停下车,便有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问:“您是秦枫支队长吗?”
秦枫有心开句玩笑,说:“我叫秦枫,是汉洲刑侦支队前支队长。”
对方嘿嘿一笑,说:“请跟我来。”
一号会议室在三楼。秦枫走进去,看到好几个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大人物:省委书记罗毅、省纪委书记马汉智、省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闻勇,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唐道生。两个老熟人却坐在末座,他们是省公安厅副厅长叶天佑、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王祥国。
秦枫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大领导,他立即站住,挺直腰,“啪”地敬了个标准的警礼。
“哈哈,坐。”罗毅平易近人,扬手招呼秦枫,“听说你昨晚一夜没睡,刚躺下,又把你叫过来汇报,辛苦你了。”
正说着,门口有人喊报告。罗毅回头招了招手,黎政走了进来。
“好,人都到齐了。”罗毅脸色变得肃然,“咱们接着开会。”
罗毅说:“这次全省扫黑行动,由省委统一指挥,这一点刚才大家都已经充分发表了意见,看法是一致的。省扫黑除恶领导小组,由我来任组长,副组长由汉智、闻勇、道生同志担任,公安的工作由天佑同志抓总,祥国同志落实。汉洲方面,由道生同志任组长,黎政同志挂帅,雁宁同志身体不好,就由秦枫同志具体负责。”
顿了一下,罗毅转头望着秦枫,说:“秦枫同志,我们以前没见过面,但我几次在汇报中听说过你。既然省市公安的主要领导都推荐你,我希望你不负重任。”
秦枫站起来,有力地答道:“一定不辜负书记的信任,不辱使命。”
当天的会议开到很晚。人员、资金、宣传、监督,各个方面都研究得很细。
罗毅让秦枫详细汇报了前一阶段的扫黑工作情况,对期间出现的一些蹊跷问题,感到吃惊。不过,他脸上的怒气不多,依然平和地弹着烟灰,严肃地指示秦枫重新梳理线索,并从省公安厅和省纪委组织了两个小组,配合他一查到底。
黎政将昨晚发现的一洞五尸案汇报给了在座领导。
等黎政报告完,罗毅清了清喉咙,说:“这事是该认认真真查,而且要结合小秦汇报的黑恶势力一起查。对目前浮现出来的几个人,要注意方法,讲究证据,别蛇没打着,被蛇咬了。”
黎政说:“好。我们对重点怀疑对象实施过打草惊蛇之计,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打草惊蛇好,用一根小小的杠杆,掀起轩然大波,那是最好的。扫黑行动,就是要能惊起他的保护伞反应,给我们的调查指明方向。”
黎政说:“我们一定按照书记的指示办。”
罗毅温和地说:“公安的同志很辛苦,不是我们不理解不心疼,实在是形势越来越严峻。省市有人把举报信递进了中央,中央和公安部领导都有批示,要求我们限期扫除汉洲的黑恶势力。为什么有人把举报信递进中央,而不是递到市里、省里?因为他们不相信我们,怀疑我们队伍里也有人涉黑,害怕因举报而遭报复。”
说着,罗毅的脸色微微有些歉疚,望了一眼秦枫,接着说:“我们不能责备举报者有这种怀疑,因为以前确实存在着遭到打击报复的事,连我们参与扫黑的公安同志都不能自保。在这里,我表个态,从此以后不会让干事的同志、坚持正义的同志受委屈,也请受到委屈的同志相信组织,委屈只是暂时的,公道自在人心。”
“啪啪啪……”叶天佑率先鼓掌,会场上掌声一片。
罗毅摆摆手,继续说:“一洞五尸案,天佑同志清早便向我做了汇报,没有黎政同志的详细情况,我也一下子联想到了黑恶势力。举报信将我省的涉黑犯罪捅上了天,而这个案子将会把天捅个窟窿。同志们啊,这起案件,若不能破,就不是哪一个人受委屈的事,我们在座的省市领导都无法向中央交差。当然,我们也不是为了交差去破案,我们更多的是为了社会公平正义和法律的尊严,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说到最后,省委书记动了情,字字铿锵有力。
会场出现片刻寂静。秦枫扫了一眼会场,看了看叶天佑,又看了看黎政,然后将目光停留在罗毅脸上,霍地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我是刑警,我知道限期破案不太合乎实际。这个团伙存在时间长,隐秘性强,为与公安对抗费尽心机。五尸案延续时间也有好几年,案犯的穷凶极恶、狡黠多智,超乎我们的想像。可以说,我这两年也一直是被他们牵着鼻子,在迷魂阵里兜圈子。但是,今天当着各位领导的面,我以一名刑警的名义,给各位领导立下军令状:此案若不能在中央要求的期限内侦破,我秦枫愿接受任何形式的处理。”
黎政听出秦枫话里的情绪,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他,说:“秦枫啊,话别说得太满了,要负责该我们全市公安民警一起负才是。”
叶天佑也接着说:“面对省委,这个军令状是全省公安民警的军令状。”
秦枫喉咙有些干涩,说:“请领导放心,军中无戏言。我要在这次较量中输给对手,就不配当刑警,更不配带领汉洲全市刑警破案。”
叶天佑、黎政看着罗毅。罗毅亲切地看了秦枫一眼,语重心长地说:“秦枫的话让我感到沉重啊。也许,是我刚才的话把你逼上了悬崖。但是,没办法,不知在座的各位心情怎样?我是时刻有一种站在悬崖边的感觉呀!大家想一想,我们有退路吗?作为领导,我相信秦枫同志的决心、勇气和能力。同时,作为党内同志,我要跟他站在一起,我要将我的名字一起署在这张军令状上!”
闻勇立即接着说:“作为公安厅长,我责无旁贷,我的名字就署在您后面。”
有罗毅的话在前面,在座的领导纷纷表态。军令状不再是秦枫一个人的军令状,而是在座所有人的军令状,省委的军令状。
罗毅说:“好,立下军令状,说夸张一点,我们就与对手扛上了,谁生谁死,命悬一线。孙子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在孙子眼里,无法退却的危难,更能激发人们奋勇向前的勇气。这种关头,滨江七千万人民群众冷峻的目光全盯着我们,我相信全省五万多名人民警察,一万多名纪检干部都不是吃白饭的。我相信,你们经得起飓风烈火的考验。”
会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但秦枫一时忘情,没有鼓掌,他已热泪盈眶。领导的理解让他感动,领导的信任和支持让他激情满怀。
现场指挥部向黎政报告,未腐烂的尸体身份已确认为朱大可,其他四具尸体已找到相关特征。同时,在编织袋上找到了重要证据。
罗毅当即指示黎政和秦枫迅速赶过去。
调查组找到了朱大可留在合同书上的指纹和留在医院的血样,将模拟画像与他留存的照片进行了人像比对。其他四具尸体虽然已取不到指纹,但根据面部骨模,也做出了模拟画像。
刚从鉴定中心过来的汪涛介绍:“五份DNA鉴定已做出结论,朱大可的血样比对和指纹比对完全吻合。在包裹朱大可的编织袋上,发现了另一个人的血迹。”
秦枫拿着鉴定结论,边看边问:“通知朱大可的亲属辨认了吗?”
汪涛说:“应该马上会到。”
秦枫拿着另一份DNA结论,出神地思索了好长时间,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在前期的排查中,凡是涉嫌失踪及有犯罪嫌疑的人员,他要求专案组尽可能地收集了指纹和血样,有DNA结果的都录在比对系统里。秦枫要来DNA电子结果,跑步来到技术室。
“快,将这些样本输入比对系统。”
结果瞬息间弹跳出来。秦枫紧张地盯着屏幕,他的推断得到了印证:四具无名尸体的DNA在被伤害后失踪的对象里找到了对应的人,他们就是刘智华、马旭、王清、朱小荣;包裹朱大可尸体的编织袋上的血迹DNA样本,也对应上了。真的是他——贺彪!在高铁站抓苏洪宝和阿包那天,专案组巧妙地提取了贺彪的血样。
正在这时,朱大可的妻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瘦弱的朱妻抓住模拟画像一瞧,就晕了过去。朱女吓得痛哭流涕。两名技术员掐了一会朱妻的人中,她才悠悠苏醒。
朱妻双手拍着地板,哭诉道:“大可啊,我娘俩跟着你受了一辈子罪,本以为你去了国外,过两年接我们去享福呢。谁知你钱被抢得干干净净,人也死了,让我娘俩以后怎么活啊?”
她一边哭号着,一边两腿在地上乱蹬。
秦枫听出她哭声里有话外音,马上指示预审民警将她带去询问。
看了比对结果的黎政打电话给关伟,指示他迅速带人赶赴贺彪住处,实施抓捕。
秦枫看着黎政下达指令,沉思了一会,说:“我有个两条腿走路的建议:一方面,按您的指示让关伟带特警抓捕贺彪,这边我们立即召开一个参战民警大会;另一方面,专案组分明暗两线进行,明线全体民警全力以赴侦查一洞五尸案,暗线是在参战民警中选调信得过的人,强化原有的扫黑组开展工作。”
参战民警大会立即召开。
秦枫在大会上说:“紧紧抓住现场的各种物证,顺藤摸瓜,以物找人。”
黎政说:“一洞五尸案是在近几年里发生的,是我市公安机关的耻辱,是案犯骑在我们头上示威。拿下它,是为我们的名誉而战。所有参战民警都要兢兢业业,保质保量地完成指挥部下达的战斗任务。办案过程中,不许马虎、不许耍花枪、不许敷衍塞责、不许搞假情报,更不得跑风漏气,充当案犯的走狗。本次破案,我们搞倒查制。等案件侦破的那一天,我们回过头看,谁若从眼皮下或指缝里漏过罪犯,我们就在给有功人员行赏的那天,给予他处分,甚至扒掉他的警服。因为,谁不珍惜警察的称号,谁就不配穿这身警服。”
黎政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震慑力。
这时,关伟从抓捕现场打来电话:贺彪不见了。
“把焦距调清晰点,小齐。”秦枫蹲在一号监控室里,一天一夜过去,终于发现了一个疑似贺彪的身影。
省厅下发了贺彪的通缉令,内容包括他的形象特征、随身物品和驾乘的汽车,还公布了高额悬赏。黎政从治安、科信、图侦等部门抽调多人,分成七个小组,调取全市各类监控视频,进行闭环追踪。只要发现贺彪,或者他的汽车、跟他有过接触的人员的行踪,就把影像交给秦枫,由秦枫进行深度调查分析,专案组按秦枫的指示行动。
监控室位于科信支队的机房内,各种机器的嗡嗡声吵得不得安宁,更重要的是机器散发的热气与空调热气混在一起,令人焦躁难安。
视频继续播放着。
“等一等,倒回30秒。”秦枫说,“看看这一段。”
发烧友音像店监控的视频范围在大门到收银台之间。没有声音的模糊图像里有个顾客走了进来,戴着鸭舌帽,穿着陈旧的紫色夹克,一脸络腮胡,架着墨镜。他对着镜头背过身子,小心地关上了身后的玻璃门,然后跟售货员说话。顾客费了一会儿功夫向售货员说明了自己的需要,便随着售货员消失在货架间。
快进几秒,视频大约过了3分多钟,两人终于回到监控范围内。售货员擦掉碟片包装上的灰尘,展开给顾客看了一会,然后包上衬料,放进一个袋子里。顾客只取下了他右手的手套,付了现金。售货员的嘴唇动了动,对着离开的背影说了声:“谢谢。”
过了几秒钟,售货员对镜头外的什么人大叫了一声,一个健壮的人进入视频,又急忙赶出门去。
“这是店老板,他告诉我们贺彪的车曾停在他店门口。”小齐说。
“小齐,把视频再放一次,把顾客的脸放大些。”
“好,这家音像店的监控比较低级,再放大,恐怕会更加模糊。”小齐说,“不过,我看出他的腿好像有点瘸。”
“他的左手手套没有脱过,”秦枫说,“据报告,他的左手也有伤,伤在左掌下沿跟手腕处,你能看清他的手套缺口处吗?”
小齐皱着眉头,说:“看不清,售货员没说这个特征。”
秦枫拨打汪涛的电话:“关于贺彪的伤情,再跟他邻居核实一下,有没有可能说谎。据我所知,贺彪的腿没有残疾,也没有络腮胡,左手腕的伤情看不到。我们不能仅凭一辆车,就认定是贺彪。”
“邻居说,贺彪受伤是前几天的事,车辆也确实登记在贺彪名下。”汪涛说,“我们正在查找后续的视频。可是,他的车从音像店离开后,仿佛人间蒸发似的。”
顿了一下,汪涛继续在手机里说:“我又给你发了一段视频,你让小齐播放一下。是他家隔壁的那家超市门前监控当晚的视频。”
秦枫指示小齐将视频从邮箱里调出来。
“有点像他。”秦枫说。他看到穿着紫色夹克的人走进了监控,没走几步,又说:“化妆的胡子没变,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是不是没带手套?”
小齐说:“是的。可是视频里看不清他的手。他似乎有意在掩饰自己的左手。”
秦枫说:“手背若隐若现,手腕从未对着镜头。”
秦枫拿起手机,跟汪涛说:“汪涛,我们需要换个角度思考。你、徐俊、李学兵分成三组,李学兵那边薄弱了些,你再搭配一个得力的民警。我要你们日夜不停地监视贺彪的家人,并注意文江燕的行踪,直到她回家睡觉才能撤。我怀疑她会跟贺彪见面。”
汪涛问:“为什么是文江燕?”
“你去做就行。”
“监视文江燕很不方便,她住在一条死胡同里,我们没地方潜伏。不过,她喜欢健身,在住处之外的时间较多。”汪涛在手机里说,“昨天我在一段视频里见过她了。她把车停在一家健身房前。你看,我们可不可以在她车里安装一个跟踪器?”
“不能偷懒。我要的是跟她接触者的行踪。”秦枫说。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齐起身开门。
“我不跟你啰唆了,有人过来,大约又有得忙。”秦枫挂断电话。曾旭拿着调查资料走进来。
曾旭这个小伙子,秦枫从一开始就十分喜欢。像只鹰一般敢打敢拼,还有一双锐利的鹰眼,秦枫觉得曾旭这一点跟他很像——跟嫌疑人说话,鹰眼盯着,能一眼看出对方是否撒谎。
将梅阳的资料整理分类归档后,秦枫便请曾旭到楼下吃饭。楼下有家新开张的土菜馆,秦枫跟老板很熟,服务员很机灵,一见面,便把饭菜安排得妥妥贴贴。吃饭时,曾旭不怎么说话,秦枫问:“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曾旭说:“秦支,我们底下的人都很佩服您。您被免职,却跟没免职一样,仍然领导我们查案。领导让您晾着,您也毫无怨言。我如果处于您这样的境地,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怎么突然这样说呢?”
曾旭说:“您是因为焚烧案而免职的,对吗?您得罪了某个领导,但背后还有更多更大的领导在支持您?”
秦枫深深地皱起眉头,问:“你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底下有人这么说。”曾旭直接盯着秦枫,“秦支,如果我被莫名其妙地免职,您会怎么看我呢?还会一如既往地用我吗?”
“说什么傻话,无缘无故谁会免你的职,你不是干得挺好的吗?”
“我是问您如果。”
“如果……那我就想办法把你调到支队来。”顿了一下,秦枫又说:“是不是有人给你小鞋穿?”
“算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曾旭说,“防空洞这个案子关心的人挺多,方方面面打听的人不少,保密不容易。我建议公开案情。”又说:“坏人总是为自己打算,总是以为自己能得逞,所以就还会干坏事。我就不相信他每次都能顺利,总有败露的一天。”
秦枫说:“你这话说得很对。他们做得这么隐秘,被你追一个嫌疑人给撞破了。这是天意让他们败露,只要我们坚定地循着这个突破口查下去,一举拿下,就没有下一次。”
“要不您把我抽调过来吧。”曾旭说,“既然案子由市局统筹,那就把专案组设在支队,分局设小组这种搞法不利于保密。特别是分局领导,案子由市局办,分局出钱出力出人,他们心里肯定有想法。”
在分局设侦查小组,有缺陷,但为了让市局的扫黑专案组更保密,秦枫跟黎政商议后,不得已而为。不过,曾旭这么说,恐怕不仅是发牢骚,而是确实感觉到了内部的干扰,影响到办案,甚至威胁到他的个人前途。
如果仅仅对办案有所掣肘,是正常的;如果威胁到他的前途,则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秦枫瞪一眼曾旭,说:“谁有想法了?告诉我。”
曾旭嘿嘿嘿笑,说:“我也只是估计,您不要放在心上。有您那句话,我会放开手脚干。别人怎么看,怎么想,随他们去。”
秦枫帮曾旭夹了一筷菜,说:“好,谢谢你的信任,有事找我,我会尽全力。”
“环境这么恶劣,事情如此复杂,您被停职免职,反反复复,仍是黎局长身边的红人,我相信您。”
秦枫缓了口气,说:“环境复不复杂,我比你感受更深。说老实话,我只想办好案子,如果你相信我,希望你也这样。黎局长说过,公道自在人心。”
“敬您。”曾旭举起茶杯说,“有您和黎局长在,案子必破,黑恶势力必将无生存之地。”
秦枫举起茶杯跟曾旭碰了一下,说:“黎局不喜欢奉迎,更不喜欢大话,他看重实绩。这个团伙不简单,黑恶头目的反侦查能力更是非比寻常,在圈子里是大师级的。所以,需要付出更多的艰辛和努力。”
“我知道张步常已经证实了您的怀疑。”曾旭说着,露出老练狡黠的眼神,“我给您出个馊主意。”
秦枫警惕地望着他,问:“什么主意?”
“贺彪跟谁联系密切?经常去谁家里?我们就对他家搞一次突然搜查!如果从那人家里搜出作案工具、犯罪账本、组织活动记录、组织人员名单,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这些东西岂会轻易放在家里?”秦枫担心地说。
“所以是馊主意吗。但是,万一搜到了呢?为非作歹这么多年,他不留下一些东西作纪念吗?如果不能明搜,来个暗搜怎么样?或者两条线并行?”
秦枫想了想,把碗里的饭全塞进嘴里,边咀嚼边说:“希望你的馊主意能够发酵,变成酿出一缸好酒的酵粉。”
两人迅速回到监控室。曾旭掏出手机连接播放器,音箱里传来两人的对话。
“燕姐?我有事找刘总。”
“他不在,什么事?”
“我要来别墅拿点东西。”
“怎么回事?”
秦枫心里一跳,后一句声音太熟悉了——文江燕。但跟她对话的,秦枫一时想不起是谁。
录音“嗞嗞”地转了一会,接着又是文江燕跟那人的对话。只是男人那边干扰音很大,“嗞嗞嘎嘎”,好像来自一台破旧的电话座机。
“我有一件工具落在别墅里,还有经费。”
“什么东西,上次怎么不拿走?”
“那时急着出去办事……何况,当时确实带在身上不便。上午,刘总打了我电话,让我一定带出去。”
录音又“嗞嗞”地空转了一会。
“下午来吧……你知道该怎么做,否则,刘总会要你的狗命。”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曾旭切断连接,望着秦枫:“我想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秦枫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段对话暴露出三个人,而且在命案之后,有戏。但他却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说:“这能说明什么呢?”
曾旭说:“打电话的正是贺彪,接电话的是文江燕,他在找刘天也,也就是‘天老爷’。”
秦枫故意装傻,说:“这就是你的馊主意?这段对话不会是你伪造的吧?”
“怎么会?”曾旭说,“这是监控录音。而且根据这段监控,我们定位找到了贺彪的行踪,现在已安排人循踪搜寻贺彪的藏身之地。也许不一定能抓到人,但这是一个最好的进入别墅的理由。”
“你?”秦枫久久地瞪着曾旭,“你是怎么怀疑上那栋别墅的?”
“那是刘天也的别墅,我一参加工作便认识了这个人。我是一线刑警,他一直游走在黑白两道,跟我很多同事甚至领导打得火热。几年前,我便因好几起伤害案件怀疑上他,但苦于无法找到证据,一直放在心里。后来,我发现有人监视刘家别墅,并获知是您安排的,才明白我不是唯一怀疑他的人。”
秦枫释然地吐出一口气。孰黑孰白,基层刑警最为清楚,因为他们每天都在跟案件打交道,每天都在为那些看似扑朔迷离的案件寻找合理的解释,一来二往基本上会看清对手,会明白对手的危险性,只是有些对手黑白通吃,心狠手辣,束缚了他们的手脚。
“罪案博览会”上,秦枫就对刘天也有所猜疑,但他并不笃定;查明乔德富的嫌疑纯属子乌虚有之后,他心里的怀疑坐实了。丁铁军被焚,苏洪宝逃遁,特别是徐俊跟踪发现与弘沐寿见面的人,秦枫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嫌疑人就是刘天也——只有刘天也能够安排这么一场血腥毒辣而又周密的大戏。
刘天也是个从骨子里黑透的人,为了掠取财富不顾一切,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地位和财富,同样也会不顾一切。所以,他一直防着这位同乡、同学、兄弟。
此时,秦枫终于可以坦然地向曾旭交底,说:“既然我们怀疑的对象一致,那我采纳你的馊主意。但是,你派出去的人可靠吗?”
“可靠。”曾旭说,“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这里吃饭吗?不是我要蹭你的饭,而是想等到他们的情况过来,以便当面向您汇报。”
“你监听了别墅的座机和刘天也、文江燕的手机?”
曾旭点点头,说:“刘天也一定还有其他手机号码,我们掌握的手机号从未跟有关嫌疑对象联系过,那个号码跟人联系的对话都是中规中矩的。”
“仅凭你的力量太薄弱了,应该从市局抽调精干力量才能实施抓捕。”秦枫拿起手机,想联系汪涛,却又放下来,对曾旭说:“联系你的人,问问情况如何?”
“贺彪不在市内。我没有及时报告,是因为想把他引进来,再请您调动警力。”曾旭看秦枫着急,赶忙解释道,“沿途卡口我都控制了,通往别墅的监控点都有我的人。一旦发现情况,我就会收到消息。”
“你用什么监控?针对他的车,还是人?难道他只会原妆出镜,只驾驶自己的车?”秦枫连珠炮地质问,“你太自作主张了。打草惊蛇怎么办?”
“不会,我采取了多项预备措施,只要他敢进城,就插翅难飞。”
“哼哼……”秦枫冷笑一声,没有再批评曾旭。
曾旭急急忙忙联系各个卡点的刑警。秦枫拨通黎政的电话,详细汇报了曾旭所做的工作。接着,他根据黎政的指示,联系了汪涛和关伟,请他们迅速集合力量,做好大范围搜捕和武装抓捕的准备。
曾旭放下电话,说:“贺彪已过环城高速三号收费站,动不动手?”
“不!”秦枫迅速思考着,“盯紧他,暂不惊动,看他是不是往别墅这边赶?”
“好,我让其他卡点往贺彪可能经过的路口收缩。”
这时,黎政打来电话,说已赶到指挥中心,让秦枫立即过去。
曾旭迟疑了一下,好像下了大决心似的,说:“指挥中心虽然保密,但关注的人太多。您是不是提醒一下黎局,吸取第一次大搜捕和自焚案的教训,防止跑风漏气。”
“嗯……”秦枫惊疑地看着曾旭,看来自己唯上意识还是太强,只想着遵循领导指令,反而把关键点忽略了。
他说:“这个你放心,就交给我吧!”
秦枫没再多话,继续赶往指挥中心。黎政神色凝重地听完秦枫的汇报,掏出公务手机递给钱奋。
“你盯在指挥中心。”黎政指示钱奋,“有人打我电话,就说我在开会,不能接听,晚些时候再跟他们联系。”
说完,他跟着秦枫离开了指挥中心。路上,他掏出备用的私人手机,将情况向叶天佑做了汇报。在他挂掉电话时,电梯已到达地下停车场,听到了图传指挥车的马达声。他三步并作一步,钻进了指挥车里。
车里琳琅满目的高科技设备令黎政觉得很刺激,全市“天网”监控视频和指令传输丝毫不亚于指挥中心,无论行驶到哪里,精准的指挥都可以覆盖全市每一个角落。
不过,事情并没有朝着秦枫预设的情形发展。贺彪的汽车行驶到距梅溪湖小区两公里的高阳路时,两伙人为争抢工地水泥生意,将横在路中的货车轮胎戳破了。
货车司机叫人卸下一包包水泥,用千斤顶将车厢顶起,拆下那只破轮胎,可他刚将备用胎换上去,另一只胎在他眼皮底下又被戳穿了。
高阳路本就不宽,这么一搞,路被堵死了。飞奔而来的贺彪正欲调头,无奈车流量太大,几分钟里,后面的车跟得层层叠叠,连曾旭的人都堵在里面了。
这时,接到报警的110民警、交警同时赶到,两台警车十几位民警,从两个方向,好像包抄似的奔来。他们接到报警,说这里发生了械斗。
贺彪一看情势不妙,以为前面的货车本来就是堵他的,警察又是前后赶来,目的明显。三十六计,走为上,他悄悄下车,想借助堵得水泄不通的汽车做掩护,从拥挤的车流里溜走。
追踪而来的刑警看身穿紫色夹克的贺彪被惊动了,担心他一旦在这里脱逃,不仅不会再回别墅,甚至会像污水入海,无迹可循。他们不得不也悄悄下车,佯装无意地靠拢过去,待贺彪擦身而过时,迅速伸出右腿,将贺彪绊了个狗吃屎。
贺彪被猛扑上来的刑警按住双臂,他大声喊道:“你们干什么?堵车了,我下来透口气不行吗?”
抓住贺彪头发的刑警扭过他的脸,打量一番,说:“起来,到看守所透气去。”另一名刑警扭住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一副锃亮的手铐锁在他的手腕上。
贺彪一看四周围着六七个便衣,清楚事态的严重性,叹了一口气,不再作任何反抗,浑身瘫软,直往地上坠。刑警以为他耍赖,狠踢了他两脚。
秦枫听说贺彪落网,打乱了他本来的计划,便向黎政建议,以别墅座机跟贺彪有过通话为由,公开派人对别墅进行搜查。
黎政有些犹豫。贺彪没有招供,仅凭一次简短的通话,就对别墅进行搜查,理由有些牵强,如果对方早有应对,又会把侦查工作推向被动。
但是,这是一个见效最快的计策,既能摸出刘天也别墅暗藏的罪证,又能试探刘天也背后的保护伞,可谓一箭双雕。而且,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次机会,明暗两线搜查人员都已准备到位,连对小区实施电力拉闸的工作都已做好,就这样草草收工,太可惜。
曾旭更是坚持原有的计划。他觉得自己人微言轻,一味力劝秦枫。黎政看他们都主张搜查,一方面不想打击他们的积极性,一方面寄希望于搜出效果,一棍子打死刘天也。即便出现最坏的结果,也不失为打草惊蛇之计,看刘天也能搬动哪些人来为他助力。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东一片西一片,棉絮似的飘落在瓷石地面上。夜色渐浓,雪地的反光若隐若现。汪涛带人赶到梅溪湖小区,敲响刘天也别墅的大门。保姆打开了门,文江燕却站在门口,不让进。
文江燕跟汪涛是老熟人了。汪涛虎着脸,对笑靥如花的文江燕说:“这是搜查令,请你配合。”
文江燕的笑脸看起来不像是装的,她说:“对不起,主人不在家。我不清楚是什么事情,不好让你们乱进。”
汪涛冷笑一声,对文江燕说:“到时候你就明白了。主人在不在家没关系,你也不用难堪,配合好就是。”
“我是律师,我有权知道你们为什么搜查民居。”文江燕掏出时刻放在包里的数码相机,“请拿搜查令给我看看,我拍照保存,不然主人回来,我没法交代。”
汪涛将搜查令递给她。她对着搜查令拍了照,又对着汪涛拍。汪涛说:“收起你的相机。”
文江燕说:“哪条法律规定不准对警察拍照了?这又不是涉密区,拍照是每一个公民的正当权利。”说着,又拍了一张。
汪涛盯着她,说:“再拍,看我不缴了你的相机。”
文江燕再次问道:“请问我的客户犯了什么法?他触犯了哪一条,需要你们如此大张旗鼓地搜查?”
汪涛注意到,文江燕把别墅主人说成了客户。这大约是正式担起了代理人角色。
“我警告你,不要妨碍公务,否则连你一块抓。”汪涛这么说,却没有真的动手,还是站在门口,没有强制进入的意思。不过,保姆被两个刑警控制住了。
正在这时,小区突然停电,别墅内外陷入一片黑暗。
“看看,你干扰搜查,让我们白来一趟。”汪涛说。
黑暗里传来文江燕的娇笑:“咯咯……这你可怪不得我,谁叫你们来得这么不巧呢?”
此时,在别墅背后,两个黑影一纵一跃之间,矫健地腾空而起,越过别墅二楼阳台。两人相对点点头。虽然蒙着面,但凭着面部轮廓,可以看出他们正是徐俊和曾旭。他们在汪涛出示搜查证后,对别墅实施了暗中搜查。
室内很暗,只能凭轮廓辨识家具。卧室非常简洁,铺得十分齐整的床面、全幅式立柜,然后就没有其他东西,这种地方一般不会藏匿血腥的物品。徐俊穿梭而过,正要往楼上去,却见楼梯方向亮着手机屏幕的微光。
有人!还在悄声说话。
徐俊听出,像是一个保镖,正在跟刘天也通电话。警方一直密切关注刘天也的行踪,知道他上午去了广州,晚上参加一个商务活动。现在一定正在酒宴上。
保镖报告完情况,大约是听从了什么指令,挂断电话后,便轻轻地溜下楼梯。曾旭隐身在门口,等保镖经过,挥起一掌,砍在其脖子上。粗壮威猛的保镖瞬即全身软瘫。徐俊抱住他的腰,若要拿身材比较,保镖跟徐俊几乎分别来自大人国和小人国。曾旭赶紧配合徐俊一起将保镖拖进卫生间,拉下他的裤子,让他坐在马桶上。
保镖就在那儿坐着,脑袋搭在膝盖上。徐俊扶直他的身子,看了看瞳孔,然后搜身。身上没有武器,只有手机、袖珍手电、钱包。徐俊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拍了照,又把钱包放回他的口袋。
根据别墅设计图纸,一楼为迎客厅、杂物室、保姆房、保安室,二楼为主卧、次卧、儿童房,三楼为客房,四楼为活动室。刘天也比较特殊,喜欢跟保镖住在一起,便在三楼设了保镖房和书房。平日,他都在三楼休息。
徐俊和曾旭直扑三楼。楼梯口是保镖房,门没关,里面有鼾声。中间是书房,靠右是客房。两人一前一后分别进入房里。书房宽大气派,微型手电光下是清一色的红木家具。在手电光飘过时,整面墙的书架右下角忽地闪过一道反光——保险柜!
但徐俊先没有动保险柜,而是仔仔细细搜索了一遍书桌、书架和靠墙的大床。非常干净。他侧身进入卫生间,脑海里闪过储存的搜查记忆。每次搜查能够发现关键证据的点位就那么几个,像人体穴位表似的在脑海里闪过——床夹缝、抽水马桶在这张表上最为突出。床夹缝,包括床头都已搜查过。此刻,他拆开了抽水马桶盖板,制动架呈现在眼前。不对,制动架下本应该是水箱,却有一个黑色盒子附着在桶壁,占据了一部分水箱面积。一定是水箱做了改装。他戴上防水手套,抓住黑色盒子,用力扳动,取不下来——也许盒子跟箱壁连在一起,他不能动用蛮力。
曾旭从隔壁过来,摇了摇头。徐俊示意了一下抽水马桶,曾旭蹲下来,想象着水箱的内部结构,把手伸入马桶背后,左右各有一个活动螺帽触手。徐俊拿出一把弯管梅花螺丝刀,内壁的盒子应手而落。
盒子是全金属打造的,内置密码扣,一时无法打开。不过,既然藏得如此隐秘,对刘天也来说,应当非常重要。
走廊传来脚步声。徐俊和曾旭迅速闪身到书房门口。一个矮胖的男人慢慢地走过来,警惕地四下张望,到了门口,他迟疑一下,捏拳耸了耸肩,猫步进入书房。
漆黑中,他准备往卫生间去。可是刚走到书桌旁,耳边忽地响起风声,一只肉掌“噗”地砸在他的右脖上,矮胖男身子往地板上一蜷,不动了。
徐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明白这是汪涛在催促。
他迅速跑到保险柜前,以闪电般的速度读着密码盘,耳朵贴在柜面,右手转着旋钮。默想一会,掏出一枚钥匙。不到四十秒钟,徐俊便拉开了保险柜门。
曾旭用手电粗略地打量一番,将现金、金条和首饰拨在一边,其余东西全部装进一只证物箱里。接着,曾旭将矮胖保镖背上值班床,给汪涛发出信息:“妥了。”
别墅门口,汪涛跟文江燕的交涉还在进行。
供电恢复了,别墅里顿时灯火通明。汪涛不顾文江燕的阻拦,下令道:“搜!”
文江燕冷冷地说:“你们这是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凌驾于法律之上,是严重违法的。”
“违不违法,我负责。不论你是作为别墅的住户,还是作为户主律师,只请你做好见证。”
汪涛话声一落,搜查民警不顾保姆和文江燕的阻拦,一齐冲进别墅,仔细搜查了每一处可能藏匿证物的地方。当他们把徐俊、曾旭两人搜出来的东西提到文江燕面前,请她在扣押单上签字时,她的脸都绿了。
汪涛回到专案组,黎政和秦枫正焦急地等待着。
扣押品一一验证。保险柜里的东西是商务合同、借款凭据和几本抵押房产证、汽车合格证——所有凭据都经过公证处公证,看起来全都合理合法,似乎没有秦枫想要找到的东西。
抽水马桶搜出的铁盒里装着两只金虎,挺沉,每只有几百克重。徐俊感到很疑惑,保险柜里的金条价值是这两只金虎的十几倍,为什么金虎不放在保险柜,而是藏得如此隐秘呢?
除却金虎的疑点,这次搜查可谓一无所获。黎政的眉头皱了起来。如此,刘天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侦查工作的被动局面是铁定的了。
叶天佑闻讯,立即将情况向闻勇汇报。闻勇指示,按“打草惊蛇”计划继续施行。
第二天早上,连夜赶回来的刘天也坐到了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唐道生办公室门口。他请求秘书第一时间给唐书记打电话,说自己没办法接受公安民警入室盗窃、无理搜查这样的伤害。
他说,如果唐书记不解决,他就要在政协会上提出质询,不能因为怀疑什么人就对什么人进行搜查,不能拉闸断电、入室盗窃贵重物品,这是公然无视公民的正当权益,是知法犯法。
他还说,如果唐书记不能还他公道,他要到省高院、省检察院、省纪委控告市公安局利用职权迫害合法商人。秘书请来市委秘书长。秘书长拼命安慰他,说一定会向唐书记详细汇报,并向市公安局了解情况,尽快给他一个公正合法的处理结果。
这会儿,文江燕摆出职业的微笑,坐在另一家律师事务所所长办公室里,递上昨晚起草的诉状。她说:“因为我跟刘总是姐弟关系,不好出面,请所长代为起诉市公安局,起诉徐俊、曾旭入室盗窃,起诉汪涛利用职权侵犯公民的合法权利。”
所长拍案而起,说:“好,你放心。法制社会,天理昭昭,公安机关竟然干出这种无视法律的事情,将法律尊严置于何地?让合法商人如何生存?你把材料全部给我,我一定要追究到底!”
刘天也回到家,汉洲许多有头有脸的人都来探望,还有很多人给他打电话,几乎把他的手机都打爆了。这些人都现出身来声援刘天也。
刘天也神情激昂地说:“唐书记已经接见我了,承诺要给我一个公道。同时,我已聘请汉洲最有名的律师,起诉市公安局及某些违法乱纪的刑警。”他表示,市公安局某个别领导和民警,应该送去监狱改造,换一批新人。
他在小区对面的大酒店定了几桌,宴请声援的人。
恰巧,三天后是市政协例会。他正在市委政法委哭诉冤情时,手机响了,卓嵩重工的吴总打他的手机,说:“开会了,你怎么还没来?”
“吴总,我伸冤呢。”刘天也说。
“你快来,我们大家为你撑腰。”
他去了,把徐俊、曾旭潜入他家盗窃,汪涛带人闯入他家搜查的事说给所有政协委员听。
“我已经向市委、市委政法委提出控告,同时向法院起诉徐俊、曾旭、汪涛。”刘天也说,“告徐、曾入室盗窃,告汪滥用职权,恶意伤害合法商人的正当权益,我要求市公安局退还盗窃、扣押的财物,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两百万元。”
“告得好,”被吴总拉来助威的一位政协副秘书长说,“这些人就是公安队伍里的败类,以搜查为名,借机入室盗窃。这不就是抢劫吗?如果他们不能以此为鉴,让合法商人还怎么活下去?”
该副秘书长立即要求例会临时增加一个议题:“这事非同小可,请大家畅所欲言,深入讨论。”他充当起会议的临时主持人,“我们应该把这件事放大到社会中来看,因为今天可以搜查刘总的别墅,明天就可以搜查吴总的家,以后就轮到李总家了。李总你说说看?”
李总站起来说:“就是,谁不犯点小错呢?”
副秘书长说:“我想,除了我们在这里讨论外,应该正式形成一个提案,怎么样?”
吴总是某小报编辑出身,最为好事,一听副秘书长鼓动,立即举双手赞成,并在委员中愤懑地说:“真是太不像话了,这跟强盗抢掠有什么区别?写提案,一定要写,要让全体委员签名。”
提案在群情激愤中写成了。吴总自诩有点文采,亲自执笔,上纲上线,说搜查要有证据,借搜查之名入室盗窃,那就是抢劫,是强盗行径,是践踏人权、践踏法律。他强烈要求公安局向汉洲市人民道歉,强烈要求逮捕徐俊、曾旭、汪涛三人,交由汉洲人民审判。
提案写完后,吴总亲自出马,一个一个地拉着委员们签名。
当过记者的吴总,很有政治套路,他把签了很多人名的提案拿去复印了几十份,见领导就递上去,提案上写得明白,如果汉洲市的领导不重视,他们这些签名的委员就退出政协,集体到省委上访。这份提案当然引起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唐道生指示市委秘书长跟副市长、公安局长黎政亲自参加会议,听取提案情况。
吴总对这事很有看法,发挥记者的特长,口若悬河地来了一番理论联系实际,说得市委秘书长和黎政频频点头。接着,政协副秘书长来了番对事不对人的高谈阔论,引经据典,从华盛顿讲到拿破仑,直到有委员提出抗议才打住。“总之一句话,”他侧身对着市委秘书长和黎政说,“我们需要给委员们一个公道的结果。”
黎政表态道:“政协的提案我们向来非常重视,此事涉及到公安局,我们一定深入调查,不论是谁,如果违反了法律,必定依法依规,处理到位。”
秘书长说:“此事,唐书记十分重视,指示我跟黎副市长参加会议,黎副市长的表态大家都听到了。他的态度也就是市委市政府的态度,请大家放心。”
政协副秘书长高兴地说:“我们的工作卓有成效,大家等结果吧。”
刘天也说:“当着两位领导的面,我还汇报一个情况,我是个老老实实赚钱、老老实实存钱的商人,好不容易藏了块金子,你们一下子搜了去,我多心痛啊。还有那些合同票据,放在你们手里没用,对我可有大作用。”
吴总立即帮腔:“黎副市长,物品应该马上返还。”
黎政说:“这个放心,我今天就答复你,合法合理的物品一定会退还给你。”
政协副秘书长听说公安机关竟然扣押了刘天也的金块,生气地说:“赔不赔偿可以依法走程序,物品要马上退,特别是金块。”
黎政看着政协副秘书长,说:“物品当然会退。”
市委秘书长看一眼黎政,又看一眼政协副秘书长,笑了笑,说:“你们的提案写得真好啊,不仅问题说得透,还很有文采。我办公室那些小伙子们要自叹弗如,得好好膜拜学习才是啊。”
刘天也观察着台上的三位领导,感觉今天应该见好就收,别把政协的作用看得太高,搞不好会当面得罪秘书长和黎政,反而得不偿失。于是他顺着话头说:“有黎副市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事实上,他心里一点都不踏实,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忐忑,甚至惊悚般的慌乱。会议一散,他便匆匆回到家,瘫坐在沙发上反复琢磨: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路走到绝境了呢?
他望着天花板,一闭上眼睛,潜意识里就浮现出无边的血红——这些年,他一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自己冲冲杀杀近十年,教唆别人砍人杀人又四五年,犯下的伤害罪、杀人罪不计其数,却都被他用各种手段掩盖、推卸得干干净净,对“隐藏自己”这套把戏他早已熟稔于心。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警方绝不会只因为单起案件怀疑他,一定是自己苦心经营的整个犯罪体系,开始崩溃了。
整个中午,刘天也都用傲慢又斜睨的目光盯着天花板,仿佛在默默打量一排排从眼前走过的熟人。每当从眼角缝隙里“看见”秦枫,他的眉头就会微微往上犟一犟,像是在无声控诉:“就是你这小子,把我推进了火坑。”有时候“看见”苏洪宝挡在前面,他绷紧的神经会更紧绷,嘴角慢慢耷拉下来,一线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冷不丁“哧溜”一声,他才猛地惊醒。
刘天也终于想通了自己的失误。当然,他仍把责任推给苏洪宝和秦枫。苏洪宝这反骨仔跟了他几年,捞了多少好处?被邹宏监视又怎么了?不过是多提防点罢了,他竟然敢请人杀了邹宏!邹宏之死彻底激怒了刘天也,他恨不得把苏洪宝和那个杀手扒皮抽筋。就是在这种暴怒下,他才想出那个拙劣的“一箭三雕”之计:一是把杀手送进牢房判死刑,为邹宏报仇;二是让苏洪宝知道,自己有调派警察抓人的权力,警告他老实点,别再出幺蛾子;三是向秦枫展示自己的“通天本事”,想拉拢他进自己的阵营。
可结果呢?他最多只射下了半只雕——只给邹宏报了仇。这样的复仇,还不如派柳三同秘密处决来得痛快,反而让警察抓住了他们集团的犯罪线索。苏洪宝也不是软柿子,他的警告不仅没管用,反而激化了矛盾,苏洪宝表面服软,暗地里却更不服气,争斗得更凶。至于拉拢秦枫,更是彻底失控。秦枫像镜子一样公正无私,像石头一样软硬不吃,让他根本无从下手。
杀手马林的落网,竟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把多年积案和后来的案子全串了起来,直接冲垮了他的犯罪体系。
刘天也恨恨地想:能把案子这么精准串联的,只有秦枫。是秦枫到汉洲,才让自己的“天”开始塌陷。他仿佛看见天花板上有双眼睛正睨着自己。这双眼睛不算大,却总圆睁着,警醒得像新磨的刀片,能在苍蝇翅膀上刮出线索。只要被它盯上,再小的蛛丝马迹都逃不掉。
是啊,他和秦枫一同长大,太了解对方了,可也太小看秦枫了。他真没料到,秦枫会这么“无情无义”、翻脸不认人。
这么想着,刘天也心里渐渐生出毒芽,毒汁慢慢渗出来。他的目光开始发硬,眼里蒙了层阴霾,阴霾里灌满了满腔仇恨。
他驾车出了门。他太熟悉秦枫的生活习惯了——只要加班,晚餐后必然在局门前的街头散步,而只要没有出差,他又必然在加班。
驶近公安局大楼,刘天也降低了车速。果然,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甚至看到了那深锁的双眉和机敏的目光。
他缓缓地靠边停下,钻出车热情洋溢地迎上去,笑着打招呼:“疯子散步啊!难怪我这左眼一直跳,溜个弯都会碰到好兄弟!”
秦枫对刘天也一反常态的热情略略感到有些突然。他那透着虚假的夸张动作使秦枫觉得十分别扭。他停下脚步,一语双关地说:“不会是左眼,应该是右眼跳吧?”
刘天也愣了愣,继而哈哈大笑,抽出支烟递过去:“左眼也好,右眼也罢,遇到疯子你就会遇难呈祥。”
“哈哈。”秦枫接过烟,随意地说,“看你春风得意的模样,想必背后有高人抬举,事情处理得很顺利。”
刘天也从秦枫的语气里听出了讽刺,不禁内心里浮起敌对情绪,来者不善,两人都心知肚明,但他脸上的笑意不减,顺着秦枫的话说:“顺利谈不上,在尊重法律的前提下,总有人帮忙的。”
“但愿如此!”秦枫的话里终于留有余地。
刘天也又是一怔,睁大双眼,似乎仍不满意。“疯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相信兄弟?”他说。
秦枫不动声色,神态平静地说:“意思很明白,就凭你跟某些人的交往,你的一些举动或是说作为已经超越了法律许可的范畴!”
“你的话我听不明白。”刘天也明知故问,“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当然有。早就跟你说过,我是刑警,又是你的兄弟,怎么会乱说呢!”秦枫挺了挺身子,“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
“你不会是说贺彪吧?”刘天也盯着秦枫,脸上浮现出轻蔑。
“不仅是他,还有顾文文……”秦枫吐出几个字,嘴唇微张着,似乎言犹未已,却引而不发,观察着刘天也的反应。
刘天也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喉咙口,眼里掠过一丝慌乱,故作镇定地问:“顾文文,谁呀?名字听着好像很熟悉。”
秦枫把烟叼在嘴角,眯起双眼,缓声道:“天也,你是个聪明人,没有证据,我们不会轻易行动的。你今天来,我也猜得出你的意图。我以前提醒过你,只要触犯法律,是没有情分可讲的。”
刘天也额上渗出了些微的汗水,目光在秦枫的脸上游动着。他猜不透对方是诈还是真,水究竟有多深。但既然秦枫敢直截了当地说出顾文文,那就绝不是空穴来风,肯定掌握了一定的证据。他思付着今天这一趟没有白来,至少探听到了一个隐秘的消息。
“天也啊,我真没想到,你会走上这样一条路,难道你不知道那是条绝路吗?”秦枫长长地叹了口气,显得十分伤感。
刘天也身上的血越流越慢。他扭了扭身子说:“疯子,你的提醒让我感动,说明你还把我当兄弟。但是,这里面是不是有些误会,我一直在帮你的呀,尽管没想到贺彪是那样的人,那只是识人不明……”
秦枫摆摆手,打断了刘天也:“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已不是跟你讲道理的时候,而是你要不要跟我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刘天也的眉梢不由抖了抖,干笑道:“看来你真的对我误会很深。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清白的。你要有证据,尽管抓我进去!”
秦枫没有答话,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刘天也。其实他知道说这些话是多余的,反正已经惊动了他,他犯的事也罪不容赦,只是敲打敲打看刘天也有什么反应。如果他狗急跳墙,正好张网以待。
刘天也迎着秦枫的目光,接着说:“我说没有或你说有,都算不得数。所以疯子你尽管怀疑。由怀疑到信任,对我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当然,只有事实才能证明一切。”秦枫把烟扔进身边的垃圾桶,“前不久我跟你说过,倘若你做了违法的事,我也保不了你。”
刘天也又笑了,以赞赏的语气道:“疯子你果然是铁血刑警,法律才是你的唯一。你大可不必有什么顾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情和义这东西是最靠不住的,你尽管把它们扔进垃圾桶里。”
秦枫从刘天也的言语中听出了讥讽和恨意,却丝毫不露破绽。他明白刘天也这是来试探他的。他按自己琢磨的打草惊蛇之计,释放了信息;刘天也也获得了需要的东西。两人都各取所需,没什么可说了。
于是,秦枫扭转身说:“那好,我要回办公室了,你要去哪里请便。如果你有什么问题要说清楚,可以随时找我。”
刘天也伸出手,秦枫跟他正式地握了握,转身往局门口走。刘天也在背后喊道:“疯子,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找你的!”
他匆匆钻进了汽车里,一边驾车离开,一边想出了“两条腿走路”之计。找人帮忙势在必行,警告和报复也必须齐头并进。他的后台和手段都是十分强硬的,不信自己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强行搜查别墅之后,秦枫的主要精力便放在了盯梢上:盯刘天也,盯文江燕,盯所有浮出水面的团伙成员,还有他们背后可能藏着的保护伞。徐俊、曾旭和其他信得过的刑警,都像从单位“消失”了一样,全被安排到了“盯梢”岗位上。
可警方在盯别人的同时,秦枫自己也被人盯上了。发现警告字条时,他的车正停在市公安局地下停车场,字条就压在挡风玻璃右侧的雨刷下面。
当时他刚从黎政办公室出来,拖着脚步走进电梯,里面挤满了热情的同事,叽叽喳喳跟他打招呼,像一群秋后的麻雀。可秦枫和跟在身边的汪涛谁都没心思搭话,两人都苦着脸,脑子里还装着黎政刚才的批评。外面天很冷,还飘着雪,成天待在机关的同事,哪里知道一线刑警心里的压力。
秦枫走向汽车的第一步,就看见了那张字条:粗黑的楷体打印字,在白纸上格外扎眼。
汪涛立刻上前,挡住了秦枫的视线。可字条就两行字,秦枫扫一眼就烙进了脑海:
“收手!否则小心你的狗命!”
后面没有落款,两句恐吓,足够说明问题。
汪涛靠在汽车引擎盖上,小心查看字条,生怕破坏了指纹或痕迹。
“该死!”他攥紧拳头,“肯定又是那个黑衣人干的!竟敢把字条放我们车上,他到底是怎么进出停车场的……要不问问保安?”
秦枫迅速环顾空旷的混凝土空间,想找监控摄像头。可他很快就失望了——自己的车偏偏停在两个摄像头的死角里,根本拍不到。
秦枫闭了闭眼,冷静下来,说:“我们才离开一个多小时,就算问了,也查不到什么实质性证据。”
监控室就在一楼,调出记录只能看到秦枫的车什么时候进场,却拍不到他停车的区域。停车场里车来车往,出入繁忙,根本没法查清是谁放的字条。
秦枫冲汪涛摇了摇头:“别在这纠缠了,这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让派出所的人来处理后续,我们先去办正事。”
政协例会散会后没几天,汪涛被停职了,徐俊和曾旭则被直接免职,继续接受调查。刘天也还不满足,要求检察院逮捕徐俊和曾旭。好在省委常委、汉洲市委书记唐道生发了话:“缺乏入室盗窃的直接证据,不能因为个别人的提议,就干扰正常执法。”这句话,总算暂时免除了徐俊和曾旭的牢狱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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