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图穷匕现
年关将至,汉洲的街道上,张灯结彩,喜庆气氛越来越浓。辛苦一年,该进年关的驿站歇歇了,走走亲,访访友,嘘寒问暖,把亲情友情调浓。商家的生意出奇地火爆,大小老板们喜笑颜开,他们一边数着钱,一边游说着让客户将各色礼品大包小包往家搬。
腊月里白天时短,一晃就是一天。案子没破,秦枫心里越发捏着一把汗,别人谈笑风生,他不敢,别人请吃喝酒,他不去,手头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他做梦好像都看见防空洞里的尸体,担心又出现杀人案件。每天都是分分秒秒地受着煎熬。
汉洲的冬天多雨。淅淅沥沥的雨在西北风中拍击着窗户,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忽而狂躁,忽而迷惘,忽而又有几分忧伤,令秦枫心慌。他想起刘天也可能涉嫌的犯罪,想起欧娭毑如果得知唯一的儿子沦落至此,该是怎样的哀痛和孤苦,内心越发感到悲怆。
他此前得知欧娭毑身体不适,便放下手头暂歇的侦查工作,赶到养老院探望,却没料到文江燕也在那里。
他看到文江燕模样有些憔悴、忧郁,精神状态与他相差无几。她的目光,仍像原来一样锐利深邃,只是更给他一种令人惊惧、惶惑的感觉,说白了就是戾气——她看他时,眼神里无意识地带着一丝狠劲,那股狠劲后面,好像还藏着令人匪夷所思的咄咄逼人。这不能不让他心惊肉跳,深深地担忧……
文江燕见秦枫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她看,久久无语,有些不耐烦,蹙着眉说:“我不是外星人,也不是耍把戏的猴子,这么值得你玩味地看吗?”
“你不仅保持着以前的刻薄,还学会了……”秦枫顿了顿,选择着字眼,然后吐出两个字,“冷酷!”
“是吗?”文江燕耸了耸眉,“谢谢夸奖!都是跟你学的。”
“路都是自己选的,我一直在告诫你们,别走上邪道!”
文江燕翻了翻眼皮直视着秦枫,有些莫名其妙的样子,嘴上仍不饶人地说:“你来抓我呀,我偷了,骗了,抢了!或者你像对待天也那样,派人搜我的房子!”
秦枫知道文江燕在讲气话,但心还是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说:“别让我找到证据,否则我会亲自动手抓你!”
文江燕的情感似乎已经处于麻木状态,对秦枫的话感觉索然无味,扭了扭身子,百无聊赖地回答:“尽管来抓好了,你们践踏人权,无视法律,我也会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你和天也的事,我本不想干涉……”
“别,别把我扯进来。”文江燕打断秦枫的话,“是你跟天也的事,我并不想干涉。可是事情发展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是我没料到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劝你们到此为止,否则,你们的结局不仅只是兄弟之情断绝,而且会两败俱败,鱼死网破!”
秦枫怔了怔。他想,文江燕要么对他误会很深,要么比刘天也还要顽固,任何劝都听不进去。现在看来,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她跟刘天也一样陷了进去,甚至更深。他无语面对文江燕,因为再谈下去,她可能拂袖而去,只有抓住证据再旁敲侧击,向她晓以厉害了。
文江燕见秦枫久久不语,猜想他难以再启齿聊他们兄弟间让人不愉快的事,于是转换话题问:“一洞五尸案还没破吧?怎么不专注那种恶性案件呢?”
秦枫能听出她的潜台词:你们是不是太无能了?杀人犯都抓不住,偏把心思放在她和天也身上。他看着她的眼睛,若有所思地道:“也许这正是因为天也的缘故。”
文江燕惊得身子猛地一挺,不可思议地瞪着秦枫:“你这话真是莫名其妙,那些尸体跟天也有什么关系?”
秦枫不动声色:“如果我告诉你,那些案件跟天也的手下有关系,你会相信吗?”
文江燕心一沉,顿感脊梁冷嗖嗖的——她攥紧了手指,指尖泛白,片刻后才强扯出笑容,咯咯大笑起来,不无揶揄地说:“小枫,你这是考较我的法律水平啊!”
秦枫弄不清文江燕是真糊涂,还是太狡猾,藏得很深。他宁愿相信是前者,便有些气恼地瞪了文江燕一眼,对她的执迷不悟大为恼火,心想:不把事情点得明白一些,这个糊涂虫是不会清醒的。于是他说:“燕子,你不要笑,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这一切都是阴谋,你被人利用了!”
文江燕笑得更响亮了,不屑一顾地耸耸肩说:“利用?笑话,谁想做我文江燕的局儿还没那么容易!”
秦枫忍无可忍,一字一顿地道:“这个人很有可能就在你身边。”
“小枫,我是学法律的,理解你怀疑一切的职业特点。可是你说的太富有神话色彩了,不客气地说,这纯粹是空穴来风。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我充分信任周围的人,你可别打他们的主意,制造冤案!”
秦枫坐不住了,气咻咻地道:“悲剧就在你的信任上,你真是太……”
他本想说“冥顽不化”或是“自以为是”,最终怕刺伤她的自尊,克制住了,点上烟猛抽了一口,把自己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秦枫见她死不开窍,不再往深层里探究,把话封死了,只好接着迂回着旁敲侧击:“燕子,你的法律素养和办事能力我是佩服的,在律师行干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一次辩护失败过。可是,为什么帮着天也打的官司屡屡引起纠纷和重复信访呢?这里面就没有值得你琢磨、深思的问题吗?”
文江燕不由自主地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好一会才抬起头说:“商场诡谲,江湖险恶,只能说他的运气不好,遇到的小人太多,加上官场倾轧,有人妒嫉他有……”她顿住了。“弘沐寿”三字在她嘴里转了转,最终没有说出来。
秦枫自然猜得出文江燕下面要说的是谁,感觉她总是不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原因在于她不仅自以为后台够硬,还在刘天也集团里陷得太深,不由得叹了口气说:“该清醒的你不清醒,不该计较的你总是耿耿于怀。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最后我只能再提醒你一句:别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你好自为之吧。”
从养老院回来,秦枫越发察觉犯罪集团的用心远比想象中诡谲,案子也变得更为复杂了。他对黎政说:“过年的关头,除了破陈案,一定要把警力摆在街面上。感觉告诉我,黑恶势力不会甘心自己的失败,怕会搞大动作。”
黎政点头认可,说:“案犯闷着劲搞了一连串的准备动作,苦心孤诣、费尽心机,他不是报复社会,就是别有目的。总之,他们不搞个石破天惊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要一手抓打击,伺机摧毁团伙,一手抓防范,以免出现新案,防范的力量越在此时越要加强。”
秦枫点头称是。他说:“有时我自己都责问自己,干吗非要认定还有一个更大的黑恶势力团伙?为什么汉洲不能就只有苏洪宝一个团伙作案?为什么查了这么长的时间,除了苏洪宝,幕后团伙头目没有一个显身的?一洞五尸案件是苏洪宝做的,还是更大的团伙做的?团伙头目究竟藏在哪里?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说句不好听的,我都快成惊弓之鸟了。”
黎政说:“别自己先打败自己,我们是猎人,越是碰到狡猾强悍的猎物,就越要有耐性。狩猎需要耐性,需要静静地埋伏,需要埋伏时擦亮机警、敏锐的眼睛。哪个警察想当猎手?被逼无奈呀,野兽多了,我们不得安宁。”
年底了,罗毅要去北京参加重要会议。他专程喊来闻勇和马汉智,详细听取案情汇报,要求两人主持一次专案会议,就如何突破、选择什么时机统一行动进行分析研究。他特别强调,同志们辛苦点,除了打击黑恶势力,还要千方百计保证群众过个祥和年。
在滨江,罗毅的话就是航灯,闻勇和马汉智只能按航灯的指引开船。专案会议迅速召开。闻勇主持,首先传达了罗毅书记的指示,并在征询马汉智有没有补充意见后,点名秦枫汇报前一阶段的侦查情况。
秦枫一天前接到了会议通知,他将情况都汇总在手提电脑里,一二三四五,利索地报告了一番。他眼睛离开电脑,正要说几句题外话,眼角的余光看见叶天佑弯下身子,双手抱着头。他以这种姿势待了大约几秒钟,然后抬起扭曲的脸,冷静地说:“继续。”
秦枫说:“贺彪的落网,已经打乱了涉黑犯罪团伙的阵脚,而且揭示了一洞五尸案背后的操纵者,这也说明他们开始犯错了。但抓捕时机还未到,还得等,等几个隐形人走向台前,等苏洪宝落网。”
他直率地说出接下来的侦查意见,赢得了与会者的一致赞同。但他对贺彪落网引起的反应,心里仍没有把握,不能确定事实是否就是如此。把无关的人、暴露的人抛出来,丢卒保车是犯罪团伙的一贯伎俩。
“涵洞痕迹鉴定和尸体法医鉴定做得怎么样了?”闻勇兀自问道。
秦枫不安地看着黎政,说:“事实上,我正是从技术室过来的,他们正在做法证清单,省厅的专家也在。”
“哦……你们倒不紧不慢。”说这话的人秦枫不认识,好像是省纪委书记马汉智带来的,是某个监察室主任。
黎政没好气地说:“每个人都在做火烧眉毛的事。”——他本想加上“你但凡在这些事务上有点实际经验,就会明白”,但又咽了回去。毕竟,除了鑫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的领花“鑫”字饰物和贺彪的DNA样本,藏尸洞里的证物都没有查出具体的指向。眼下,贺彪已承认杀害包括朱大可在内的五人,但他说不清对其他四人的作案过程,对四人的身份含糊其词。
“坦率地说,”马汉智开口道,“我知道,调查涵洞的证物对案情进展肯定是有利的,但看不出纠缠这事到底有什么用。依我看,我们已经收集到了需要的所有情况。知道谁是我们的逮捕对象,也清楚他们住在哪里。我们有了侦查策略,也安排了人去执行。现在要做的只是等待。为什么不研究一下其他工作呢?”
秦枫四下里看看。周围的面孔都很友善,但是,每张面孔上的表情都是相同的。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最后关头,到了将抓捕计划付诸行动的时候。而且,他感觉到了另外一种气氛,一种压抑却明确的期待。纪委的领导尤其像鲨鱼一样,肾上腺素让他们跃跃欲试,血流加快。他们盼着那些充当保护伞的人在抓捕案犯时暴露出来。
一条短信提醒他,唐栋梁需要跟他通话。秦枫跟黎政告假,然后走出会议室。
唐栋梁开口便问:“你小时候吃过糯米猪尿泡吗?就是猪小肚里塞糯米,再蒸熟,吃起来很酥很软的那种。”秦枫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而是让唐栋梁接着说下去。
“两只金虎,秦支,里面可能是空的。”唐栋梁说,“有人透露,刘天也把一尊领袖金像熔掉了,一尊五百克的金像,铸就的金虎明显比金像大,重量却只有五百五十克左右。”
“你是说里面是空的,塞了东西?”秦枫说,语气十分平淡,不带感情。
“不是简单塞东西,是内置了一个隔热小盒。”唐栋梁解释道,“盒里能塞机密物件,再放进熔铸金虎的模具里一起铸造——这是不是最好的保密手法?”
“那盒里会装什么呢?”秦枫问。
“具体是什么还不能肯定,我身边也没人知道。”唐栋梁说。
“可是,刘天也逼得紧,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不能破损他的东西。”秦枫摇了摇头,“也许是你想得太复杂了,金虎或许只是一对有纪念意义的藏品。”他转过头,看向会议室,里面传出某监察室主任放肆的笑声。
“我交给你那么多重要任务,”秦枫说,“好像你一件都没完成。”
“不,不是这样的!我一直在想办法。先说金虎,虽然没打听到实锤,但我估计里面可能藏着储存卡——存音视频和文档的那种。”唐栋梁急了,连忙补充依据,“苏洪宝虽然狡猾,却没要挟过人,反而被人牵制。这些储存卡,极有可能是刘天也要挟高官的武器。”
秦枫默默听着,心里忽地一亮,原本对唐栋梁满怀的怒气,渐渐化解。他真想立刻离开省委,赶到证物室砸开金虎,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可他知道会议重要,为了协同作战,他是核心信息来源,每一条线索都要他追查或派人跟进,哪怕线索虚无缥缈,逻辑链却不能断。
如果黑恶势力头目真是刘天也,他的指挥体系在哪?一个文江燕肯定无法将他的各类指示传达下去。庞大的打手集团藏在哪?打死的陶管义、活捉的贺彪,就算藏得深,也只是“显性”的。苏洪宝看似能按自己的意愿虚张声势,实则一举一动都受制于人——制约他的人与他之间,一定有个中间关联。再想到苏洪宝在深圳、上海、娄戎及汉洲焚烧案里的表现,陶管义、贺彪恐怕只是中间环节。谁是终极链接?谁能找到钥匙,打开最后的门锁?
“我想,储存卡对您来说可能不是最关键的——它顶多告诉您谁是保护伞。”唐栋梁的话打断了秦枫的思绪,“关键是柳三同和顾文文,他们可能是刘天也藏在背后的指挥棒。”
秦枫真想当面问个清楚:“依据是什么?谁见过这两个人?”
“他们的存在像传说,但您也清楚——摧毁了苏洪宝的‘讨账缉查局’,黑恶犯罪还在继续,打砸抢、伤害勒索的指挥棒没停,只是没人知道棒在哪、怎么挥。”唐栋梁说得慷慨激昂,“参与犯罪的人都知道有这两个人,连戎城‘地下处警队’的人都听过,但他们被警告只能心知肚明,不准外传,更没人见过真人。据我多渠道打听,这两人是‘一文一武’,文的有谋略,武的手段狠。”
“可落网的人里,没一个提过他们。”秦枫说。
“消息绝对可靠。”唐栋梁察觉到秦枫的兴趣,赶紧补充,“据说他们住在一栋别墅里,昼伏夜出,来无踪去无影,从不跟外人接触。”
进巷入户的排查一直在做。汉洲老城区人口密,新城区扩展快,商住别墅和私建别墅分布广,基层派出所投入大量人力摸排,却没摸到实质线索——问题到底出在哪?
“或许是排查的方法和区域错了。”唐栋梁大着胆子说,“还有种可能:他们只盯着商住区别墅,却忽略了城中安置地,特别是棚户区里的小四合院。”
这个提醒值得深思。“别墅”和“小四合院”,理解上的误区很可能让排查走了弯路。秦枫挂了唐栋梁的电话,立刻拨通梅阳派出所负责社区工作的副所长小乔的电话,聊了近十分钟。
小乔说:“我辖区内所有别墅都登记在册,排查到位了。至于小四合院,没有单门独户的,不算别墅,就没专门登记。还有种情况:棚户区的待拆建筑,大部分人都搬走了,只剩个别钉子户住着。”
看来,排查还得再细化,不能漏过任何一种可能。
整个冬天淫雨霏霏,秦枫站在会议室窗外,灰蒙蒙的雨雾罩着天空,敲打着玻璃,模糊了楼下待命的警车。虽说采用的是“外松内紧”策略,但空气中充斥着危险的火药味,所有能用的警力都派了出去。
小乔接着说:“这种天气里,摸排工作推进得更慢。”
“求细,不求快。”秦枫在电话里跟小乔说,“以前总说雨是警察的朋友,今儿倒好,它也来添乱。”
小乔还想再说,秦枫的手机又响了——是短信提醒。
他跟小乔匆匆挂了电话,点开短信:发信人是罗穆,那个从看守所保释出来的线人。短信内容很简短:“牛权没联系上,但找到了他的铁哥们王军。王军说牛权去干一件大事,留了些东西在他那,还说如果两天不出现,就让王军联系您。牛权昨天下午出的门,好像去了梅岭附近。能不能请梅平的警察帮忙找找?”
秦枫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牛权是关键线索人,之前跟他说过要“抓刘天也的软肋,找突破全案的机会”,哪怕希望渺茫也要试。这个人不能出事。他立刻将短信转发给梅平分局的赵清,特意叮嘱:“尽全力找,利用一切手段,牛权对打破僵局很重要。”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天色愈发阴郁。
秦枫收起手机,转身走回会议室。“打草惊蛇”计划启动后,他已将几年来收集的保护伞案卷全部交给黎政,黎政又汇报给了闻勇和马汉智,纪委工作组的动作比侦查组更急,却忘了前期线索全是侦查组摸出来的。
现在,纪委工作组跃跃欲试要抓人,侦查组却坚持“没到火候,压着统一行动”,再急,也不能断了逻辑链。
刚走进会议室,唐栋梁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刚才翻日记,想起一条信息得跟您汇报。”
“说。”秦枫冷静地说。
“控制苏洪宝的人,先是邹宏,然后是陶管义,他俩死后换成贺彪。但他们三人都只是明面上的,真正的幕后还是柳三同。有人说,汉洲焚烧案就是贺彪和柳三同一起出手做的。”唐栋梁说,“苏洪宝本来想利用焚烧案隐姓埋名退出江湖,却没有离开汉洲,可能藏在雁麓区某家公司里。”
秦枫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涌上一阵沮丧。他的直觉够敏锐,可犯罪组织的阴谋更缜密,不是一个两个人在搞鬼。他们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利益链,让他的侦查绕了太多弯路,像一直在真相外围打转。
他阴沉着脸,伸手去摸烟,却听唐栋梁接着说:“组织里每个人都安排了退路,连家人都算好了,尤其是高层。所以他们敢玩命,落网了也闭紧嘴。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内部人心散了,不像以前那么死心塌地,肯定是出了问题。您得重点防着他们狗急跳墙,搞恶意报复。”
“你自己也小心,重点查找柳三同、顾文文和苏洪宝的行踪。”秦枫叮嘱完,又补充了一句,“你说的这些,我会跟黎局长汇报。”
挂了电话,秦枫重新走进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闻勇问:“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汇报的吗?”
秦枫把唐栋梁的消息和罗穆的短信简要说了一遍,都是侦查细节,不影响整体决策。
“那接下来,我们就按既定方针执行。”闻勇环视全场,语气坚定,“政法口和纪监委所有人都进入特别防护状态。先划一个内环,半径五公里,以一洞五尸案发生地凌云阁为核心,梅阳区公安、武警全区秘密戒严,所有装备都带上,还有图传指挥车……绝不能轻易放过任何人。”
叶天佑立刻补充:“如果梅阳警力不够,我马上从省厅调治安和特警支援。”
“除此之外,”闻勇继续说:“再划一个圈,半径二十公里,涵盖全市,包括周边县区,以秦枫同志提到的几个区位为重点,每个搜索组都要动用警犬、热成像仪。同时,请全体参战同志做好自身防护,防止狗急跳墙。”他四下里看看,等待其他人的赞同。
一阵沉默。
“秦枫同志已经接到威胁信。”黎政说,“所有参战的同志都不能掉以轻心。”
闻勇点头同意。“不错。”他说,“大家要加强协作,互相提醒,不要给案犯可乘之机。现在通讯发达,不仅是威胁信,可能还有威胁短信、微信……”
秦枫突然一惊,意识到自己好久没读微信。于是打开手机,他刚打开,手机便发出一连串的“嘀嘀”声。
文江燕竟然给他发来微信:“小枫,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还有珊珊嫂子……”
威胁?不是,语气很温婉,更像是关心、提醒。可文江燕从未这样关心过他,前几天他们还在养老院斗嘴,差点撕破脸呢。打小以来,她一直觉得该由他来保护她,她的任性妄为在他面前从来没有改变过。
坐在右侧的黎政看到他的信息,表情凝重,让他立即联系冷珊,最好将她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秦枫也直觉文江燕不会空穴来风,最后的关键时刻,事情往往会以某种无法确定的方式失去控制。更重要的是,不论案犯有没有下手的迹象,这也算是良心警告。
散会了,秦枫先给文江燕打了个电话,询问怎么回事。文江燕果然语气凝重,甚至可以说充满了焦虑。尽管她吞吞吐吐,没有说出任何具体内容,却反反复复叮嘱秦枫不仅自己要小心谨慎,还要保护好冷珊,不然后悔莫及。
下了楼,秦枫思虑再三,决定给冷珊打个电话。
“嗨,小枫。”冷珊说,“想我了?回家吃饭吗?”
秦枫迟疑一瞬,说:“是有这个打算。不过,我刚散会,还要去局里一趟,可能晚一点。”
“好的,我等你。”她说,“听起来不太高兴,是不是又碰到什么问题了?”
“一切顺利。水果吃完了吗?”秦枫故作轻松地说。
“我买菜时带点就行,你不用操心。”
“门口新开了一家进口水果店,我回来时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你事多,别去了。我想吃自己买就行。”
“你待在家里别出去,关好门窗。”秦枫听到电话里有汽车喇叭声。“怎么啦,你不在家里?大冷的天,还下着大雨,别出门。”
“我在门口超市买点蔬菜,马上回去。”
“快回去!水果我带回……”
“怎么啦?”冷珊疑惑地问,“听你的声音,似乎有点不高兴。”
“没事,我只是担心你。”
“放心吧,我会注意的。”冷珊挂了电话。
虽然牵挂着妻子,秦枫还是先回到支队,将工作安排得有条不紊,直至汪涛提醒他回家。
他跑到水果店,布福娜、红毛丹、人参果各买了一斤。他知道妻子喜欢新鲜水果,他要给她一个惊喜。他将车停进车库,坐电梯到达自家楼层,打开自家大门,客厅一如既往地洁净,茶几上摆着苹果、梨、脐橙,电视遥控器压着一本翻开的《新闻周刊》,电视开着,正是冷珊喜爱的育儿频道,播放着一首英文儿歌。
厨房里热气蒸腾,听到煤气灶上水汽的“咻咻”声。秦枫内心爱意升腾,想到她怀着孕,幸福感更加强烈。
“珊珊?”他兴奋地喊了一声,没来得及关上大门,一团温香软玉猛地窜进了他怀里……
这时,消防通道的隔间里突然窜出一个蒙面人。此人跟踪冷珊有段时间了,知道秦枫住的楼层消防隔间可以藏人,刚才在超市听冷珊打电话,说秦枫随后就回,便躲在那个隔间里守株待兔。
蒙面人听到楼层的电梯响,本来想在电梯间解决秦枫的。但秦枫回家心切,脚步很快,他刚来得及爬出隔间,秦枫已经打开了家门。
冷珊看着门外阴影里窜出蒙面人,不由睁大了双眼。只见那人挥舞着短刀,一道白光划向秦枫的脖子,她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猛地抱着秦枫转圈,想用自己的身子为丈夫挡刀。
秦枫措手不及,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刀割皮肉的声音便紧贴着耳边响了。冷珊的头耷拉下来,猩红的血飞溅了他一头一脸。他的脑海有一刹那的空白,但鲜血同时给了他警醒,他抖了一下,看清了面临的危险,情急中赶忙矮身放下冷珊,便拉开架式向蒙面人发起攻击。
蒙面人的速度很快,用刀很有章法,招招对着秦枫的致命部位。秦枫这时已经疯了。他看清了蒙面人就是以前屡次出现在案件现场的精壮挺拔青年。他爆发出最强的力量,带着多年的训练功底,以玩命的方式想跟蒙面人两败俱伤,想抓住他,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蒙面人功夫很高,也深入了解过秦枫,自信对付秦枫没什么问题,第一刀失手刺杀冷珊后,迅捷挥出第二刀,以为秦枫无论如何都无法躲过去,谁知来回几十招,反而感觉自己无法与秦枫抗衡,脸色狂变,脚下一溜,退出门便往消防楼梯跑去。
秦枫心牵两头,回身察看冷珊的伤情,蒙面人已逃得没了踪影。
“珊珊?”秦枫喊了一声,没有反应。他冲过去抱起妻子,看到她两眼暴睁,盯着天花板,脖子的刀口正在大动脉上,血流已在她身下积成一滩。
“哦,珊珊……”秦枫的脑海“轰”地沸腾了,气流乱撞,全身神经陷入麻痹无序状态。他用手指探了探冷珊的鼻息,没有呼吸。他又把手放到她的脖子上,没有跳动,放在胸口,还是没有跳动。他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破碎了,另一半大声呼喊着:“珊珊!”
他抱起冷珊,又颤抖着放下。他掏出手机,拨打120,话还没说完,又挂掉拨打汪涛的手机,说了句:“出事了,快到我家来。”他又挂掉了,胡乱中拨通了黎政的手机。
他想挂掉,他不知道要跟领导说什么。他是刑侦支队长啊,刑事案件都归他管的,怎么能逢事就找一把手呢?但他忍不住想说:“冷珊死了,冷珊死了……”他绝望地不知能向谁求救。
他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谁能帮助他。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守着冷珊,不知道要期待什么。窗外飘着淅沥的雨,雾濛濛的,冰冷的风吹进来,他感觉不到。
他拉着冷珊的手,捂在自己的脸上,抱头痛哭。泪水把她苍白的手打湿了。
她死了?冷珊不会死,她还怀着我们的孩子呢!
矛盾而杂乱的念头纷纷涌入他的脑海。他哭泣着,想到他们中午本应在一起吃饭,她蒸了排骨;想到他们在公园里抱着同事的儿子照相,她永远也不可能抱着自己的儿子跟他照相了;她希望他正在侦破的案子以后一定要由她来独家报道……他现在怎么会想这些?原因很简单,他的头脑在绝望地逃避现实!
他为他们的孩子哭泣。他此时此刻才想起还有那么多的事情,他们再也不可能一起做了。这些琐碎的、不合时宜的想法,就像是一些从感情的江河里抓到的稻草。冷珊,你不可能死的,我还没爱够呢。你怎么可能就死了呢?你只是暂时离开一下而已。
他的眼睛又肿又涩,他从来没有这么脆弱过。他轻轻地为她阖上圆睁的眼睛,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轻轻的,不忍接触那个已经结着血痂的伤口。
他听到脚步声,听到警械碰撞的咔嚓声。一个人抱住他的肩膀,先是轻轻的,然后加大力气,把他抱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就像秋后的枯叶一样,飘啊飘。
他眼神散乱、泪水朦胧地回头看了一眼,汪涛、徐俊,还有许许多多战友,有的空手,有的提着勘验箱。他的神志瞬间溃散了,幸亏有汪涛抱着,不然不知会坠落到哪里去。
他拒绝接受冷珊已经死亡的事实,但它又总是往他的脑海里钻,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让他震惊。现实同梦幻混在一起。他就明白一点,他的天空里划过一道晴天霹雳。
接下来,秦枫的悲伤如同越来越浓的鲜血,暗红的,粘稠的,带着锈蚀的味道。
最糟糕的是,他有一种失落无措感和空虚飘荡感。还有一个固执的念头:冷珊的死是他的过错,是为他挡刀。如果他不是扫黑刑警,如果不是他还站在扫黑第一线,如果他不是那么急切地走进家门……如果!如果!
凶手呢?他痛恨他,希望抓住他,撕碎他!一想到蒙面凶手,他就满腔怒火。开始是悲伤干扰了他,此时此刻,对凶手的仇恨才是他的唯一想法。
他悲痛欲绝,但并没有垮掉。他是一名刑警,不容许垮掉。他要破案,要抓人,要给受害者复仇,要给岳父岳母一个交代。他不能让冷珊死不瞑目。
越是怕,越会来。秦枫一直跟黎政唠叨,只怕还有命案要发,没想到这命案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省委会议散了后,黎政紧急召开市局党委会议,传达罗毅、闻勇的指示,研究部署年关值班备勤。
电话响了,胡小跃正在说特警上街巡逻的事,不过是因循往年的安排,却啰啰嗦嗦地说了半天。黎政一看来电人是秦枫,立即接听,秦枫语无伦次的几句话,却把他惊吓得站了起来。
他一句话没说就往外面跑,忘了宣布散会,其他班子成员全都傻傻地等在那里,胡小跃气得满脸通红。走到电梯口,黎政才想起打电话给司机,让他开车在门口等着。这时,他已冷静了几分,接着跟叶天佑通话。
叶天佑同样在参加厅党委会,闻勇听到消息,在主持席上呆住了。
赶往秦枫家的路上,黎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坐在座位里,两眼发直。看到秦枫手机微信的瞬间,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怎么也没想到案犯如此嚣张,还是让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真是狗胆包天,他们竟然对刑侦支队长下手。这是公然和警察叫板,跟整个社会动粗,简直是疯狂亡命了。
案犯在和汉洲的一万多名警察叫板,更是把黎政推上了绝壁。面对如此局面的黎政,要么杀出一条血路,将案犯绳之以法,要么真的虎落平阳,遭受犬欺。
黎政木然地坐着,心底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无法发泄对案犯的愤恨,把一口牙齿咬得嘣嘣作响。
过年了,案犯不仅给秦枫“放血”,也给黎政和全市警察重重一击。
赶到梅雁湖小区,环梅雁湖的所有路口都已经被警方戒严,数百名警察有序地在案发现场尽职尽责,围观的群众众多,停在梅雁东路的警车,无声地闪烁着森严的警灯。
秦枫已完全清醒并十分冷静,正陪着几位法医和痕检技术员察看杀人现场。技术员比他还震惊,他们认真地勘查着,默默不语,脸上结了一层冰霜。
邻居被喊到电梯间接受问讯,身子哆嗦,两眼露着惊恐而茫然的目光。他们本来不相信在家里也会发生杀人的情形,受到惊吓的表情像听到枪声的兔子一样。
被杀害的冷珊仍蜷曲在客厅地板上,暗红的血迹流了一地。她是被突然割破颈动脉,喷血而亡。
徐俊站在尸体旁,他低声对黎政说:“该处理的全处理了,但秦支不同意举行葬礼,想等您过来看过后,再拉到殡仪馆去冰冻保存。”
黎政跟秦枫交流了一个眼神,没有抬头。他用心看了看冷珊尸体的情况,滴了几颗眼泪,然后摆了摆手,让人把冷珊抬了出去。徐俊上前一步,刚要给黎政介绍案情,黎政抬手打断了他,问:“听说有名物业保安发现了案犯,那名保安呢?”
徐俊说:“汪大队长陪着送去医院了。”
黎政说:“找个人给我带路。”
秦枫坚持一起陪着黎政过去。路上,黎政的一位朋友给他打电话。朋友说:“听说秦支队长家属被杀,是不是真的?”
黎政没有说话的心情,冷冷地道:“你从哪听说的?”
朋友不知是不识趣,还是幸灾乐祸,又说:“这下你有得忙了。晚上请你吃饭吧?吃海货,为你解乏消气?”
黎政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反感,“啪”地挂断电话,秦枫反倒安慰他冷静。黎政确实想冷静冷静,控制自己气炸了的情绪,他让司机在一家鲜花店前停了车。两人一起下了车,秦枫面对鲜花绿叶,触景伤情,黎政紧紧抓住他的双手,凝咽相对。
提着一只花篮走进受伤保安的病房,里面挤了一群人。保安是个部队复员的老兵,五十出头,满脸沧桑,他脖颈被案犯砍了一掌,当场晕厥,这时已经恢复清醒。人们见了黎政和秦枫,自觉退了出去。黎政关切地问保安:“怎么样?还疼吗?”
保安看看跟自己年纪相仿,却满脸慈祥的黎政,脸上掠过一丝自责。他一手抓住黎政,一手握住秦枫伸过去的手,呜呜地哭了。
秦枫不想责备他,说:“别哭,我们需要了解情况。”
保安哭着说:“秦支队长,我对不住您,我没能抓住他,没能给珊珊报仇雪恨。”
秦枫说:“你是失手了,可你也尽了责任,你只是个保安,并不是他的对手。”
保安止住哭,竭力回忆着说:“上午十一点钟,我看到一个精壮的男人戴着长绒帽,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感觉十分可疑。十一点二十分,珊珊提着菜从外面回来。十一点三十分,我心里越想越不对劲,便跟守门的同伴交代了一声,进小区巡逻。秦支上楼不久,我看到那个男人匆匆走出来,追过去询问,谁知我话还没出口,他挥起一掌,砍向我的脖子,如果是年轻时……”
秦枫没让他说下去,追着问:“看清打你的人了吗?”
“他连头带脸一起捂着,没看清。”保安说。
黎政不甘心,在病房里踅了几步,又问:“还能补充点什么吗?”
保安说:“一定是那个人杀的冷珊,虽然我没有看到他从电梯口出来,但从我望见他的角度看,他应该就是从秦支家的电梯门走过去的。黎局长,你们可一定要抓住他啊!这个人尾随作案,凶残快速,给我们小区带来极大的恐慌。”
秦枫问:“你对这人就没有一点印象?”
保安说:“嗯……眼睛贼亮贼亮的,没一丝丝善意。哦,他打我时,我抓了他一把,不知是脸,还是左手背,刚才汪大队长从我手里取了东西去检验。”
秦枫问:“你抓伤了他?”
保安说:“或许吧。这个人十分凶悍,我本意是要跟他对打的。”
秦枫思索着点点头,接着问:“还有别的吗?”
保安想了想,说:“没了。”
秦枫和黎政离开医院,返回居住的小区。
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楼下,几条追踪后撤回的警犬伏在地上,吐着长长的舌头。楼上的家里灯火通明,刑警们依旧在紧张地忙碌。黎政细致地询问现场勘查情况,秦枫独自一人蹲在客厅里。他大口大口地吸着烟,目不转睛地盯着冷珊留下的血迹。
黎政悄声靠过去,想和这位老弟、战友说几句话,见秦枫脸色憋得像青色的柿子,欲言又止。黎政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
晚上十点,闻勇和叶天佑赶了过来。他们和黎政、秦枫及负责法医、痕检、外围调查的负责人一道在物业公司的会议室里,召开了第一次案情分析会。
闻勇没有穿棉大衣,忘记了彻骨的寒冷。他说:“同志们,请你们一定打起精神。汉洲出现这样的事情,是我们大家都不愿看到的,可事还是出了,并且出在年关之前,出在我们公安机关领导的身上,这是汉洲警察的耻辱,是汉洲人民的耻辱。这是公然向我们汉洲市八百多万人民挑战,犯罪分子太狂妄了,他们蔑视正义,蔑视法律,猖獗地挑衅正常的社会秩序。汉洲,经过我们几代人的艰苦努力,正变得日益美丽,我们用钢枪和盾牌守卫着的这片土地,岂能容忍这样的暴徒撒野?岂能眼睁睁看着这种野蛮行径一幕幕地在我们汉洲重演?同志们,我作为这个省的政法委书记、公安厅长,同时也是这个城市的普通一员,我好像恨都没法恨了,我的心在滴血,在滴血啊!”
闻勇动情了。他的讲话充满义愤填膺的情绪,他当着众人的面,流下了热泪。这种情况下,落泪是金。
在座的人全都被触动了。是呀,在汉洲的土地上,竟然有人对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及其亲人施行这种暴行,而且这暴行是几年来犯罪活动的继续,还要我们一万多名警察干什么?我们警察的脸,还往哪里放?
闻勇调整了一下愤怒的情绪,接着说:“此时此刻,我不知大家在想些什么,我最想的,是能亲手揪住这个嚣张的犯罪分子,让他在法律的铜墙铁壁上碰得头破血流。我们汉洲的警察,该昂起头来,我们要战斗,我们不需要流泪。血,总比泪浓!”
黎政“霍”地站起来,大声说道:“同志们,把我们的头抬起来,把我们愤怒的拳头举起来,闻勇书记在看着我们,八百多万汉洲人民在看着我们!这起惊天大案是我们汉洲的耻辱,但是,我们要用它激发我们汉洲警察的力量,我们要用对案犯的审判来捍卫我们汉洲警察的荣誉。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忘记,我们有着警察的称号!我们不能让这个神圣的称号蒙尘,要挺直我们的脊梁,扛起这个令人骄傲的称号。”
秦枫带头鼓起了掌,发自大家内心的掌声,响彻阴暗湿冷的冬夜。
那晚,所有专案组的民警都没有休息,各种信息很快反馈到了指挥部,从小区的监控设备里,提取了案犯出入小区的视频。在案发大楼,提取了案犯留下的指纹。同时,参战民警还提取了疑似案犯留下的头发、保安手指甲缝里的皮屑。很多思路也被指挥部梳理出来,可以说,案犯这次在现场留下了充足的破案线索。
秦枫看着案犯在小区活动的视频,进一步确认案犯就是那个隐形杀手柳三同。柳三同在打晕保安后,仍然从从容容、不慌不忙,像小区居民一样出入。他压根没把保安放在眼里,好像不知道什么是胆怯心虚。
天亮时分,专案组转移到市公安局。黎政走进了物证室,拉亮灯,看见秦枫一个人在物证室里阴沉地坐着。
秦枫坐了很久了,模样憔悴。他吸了很多烟,浓重的烟雾在他头顶、眼前缭绕徘徊着,使他看上去如一个仙道坐在云阁。秦枫的嘴唇,被烟熏得乌青,他的头发直立着,在烟雾中像随时出鞘的剑。
黎政看着秦枫舌干唇焦的样子,有点心疼。问:“一夜没合眼?”
秦枫想笑一下,脸上的肌肉仿佛僵硬了,他笑不出来,只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你不也一样吗?”
黎政走到秦枫身边,轻声说:“老弟,节哀,保重!”
秦枫说:“没啥,八年夫妻,我早就把她刻在了心里,现在只当她真正地驻进了我的灵魂里。公安工作十五年了,连自己的妻子都没保护好,但风吹雨打,我都已经成了一块顽石,打不烂,拖不垮,一个杀人犯,应该正是那个黑恶势力团伙的骨干成员,能奈我何!”
黎政说:“老弟,我想了很多。我刚到汉洲,你便被免职,但我很感激汉洲有你,是你支撑了汉洲的刑侦工作。以往我很低调,今天我想吼几句高的,我现在站在这里,才真正悟透‘警察’二字的含义。一名刑警,绝不仅仅是忍辱负重,甘洒热血,他应该用铮铮铁骨,严惩邪恶。”
“局长老兄,谢谢您。我真挚地给您说句带血的话,接下来,也许要难为您了,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秦枫仍旧坐着,深情地说。
黎政说:“我懂,我知道你比我的压力更大,中年如桥,必须扛住了!”
秦枫说:“男人吗,没有压力的男人何来风采?老兄放心,这一次,我不是单纯地为冷珊复仇,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了警察的荣誉,为了一座美丽的城市而战。我、您,以及全市警察对犯罪分子的这一战役,是背水一战,只能赢,不许输。”
黎政说:“好,老弟,我相信你。唉,你能告诉我你在物证室干什么吗?”
秦枫说:“看着这些物证,我能看到柳三同及其同伙的末日,我能看到他们在劫难逃。这个黎明,我和十恶不赦的案犯们用灵魂对了话,我让他们等着,等着正义和法律为他们预备的绞架。”
黎政眼睛干涩地注视着秦枫,双手捏成拳头朝秦枫扬了扬,笑了。
冷珊被杀的第三天,秦枫接到用文江燕的手机打来的电话,说话人却是欧娭毑。
“小枫,我要你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立即赶到殡仪馆来。我知道是谁杀害了咱们家珊珊。”
秦枫不敢怠慢。他不知道是谁把欧娭毑给惊动了。欧娭毑对冷珊的关心超过任何人,前不久才为冷珊的怀孕喜不自胜,这下看到冷珊被害不知该多伤心。他都没敢告诉她。
欧娭毑看到秦枫的惊讶,比秦枫的担心更甚。秦枫受到的伤害,那种经历她连想都不会想到,然而秦枫竟然这么快就冷静、平复了。秦枫小时候就稳重、镇定,跟人冲突,从不先动手,有理讲理。若对方不讲道理要打架,他即便被打了也从不哭泣,更不会回家诉说。
眼下,他遭到迫害免职,妻子被人杀害,他很快就恢复了工作,就好像无辜被人打了一顿一样若无其事。他屡遭报复,本应吸取教训,或者罢手,但他似乎并没有当一回事,依然拼命地投入工作。欧娭毑对此真不知道应该感到自豪,还是感到担忧。
秦枫现在似乎更多的是担心汉洲的黑恶势力能不能被摧毁,而不是他自己的悲痛和安全。文江燕告诉欧娭毑冷珊出事后,欧娭毑第一句话便问到秦枫的情绪。文江燕解释说,有些老警察把自己受到的创伤当成一种应尽的义务,看来秦枫就属于这一类人。但她又说,她不敢见他,怕他对她做出过激的反应。
不过,现在欧娭毑知道,他属于完全能把握自己的那一种人。
坐在冷珊的冰冻棺前,秦枫和欧娭毑十分平静,只有文江燕低垂着头,两肩抖抖索索,泪水流个不停。
欧娭毑对文江燕说:“现在,小枫来了,我希望你和他好好谈一谈。把你刚才对我说的都告诉他,我担保他不会发疯的。你是一个受害者,燕子,这一点他会理解。”
文江燕怯怯地抬起头,瞟了秦枫一眼,点头同意。
秦枫看了一眼文江燕,感觉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强悍、刁钻、娇嗔都不见了,小媳妇似的坐在一边,手足无措。她说:“明天我要到姑妈那儿去。小枫,去了就要待一段日子,也许不回来了。”
秦枫知道,她这是要渐渐地进入话题,因此就冷静地坐在那儿听,等她慢慢往下说。
她脱下厚重的长风衣,上身只穿了一件羊绒衫,下穿黑色裤子。“小枫,我想让你知道,我觉得一定要告诉你。”她把围巾放在膝盖上,折了一半,又拉开,然后又折起来。“我想要离开汉洲,这里的勾心斗角不适合我。你觉得呢?”
“在我眼里,你像只花蝴蝶似的,八面玲珑,过得挺好啊。”
“那只是表象。汉洲这地方,在我心里,有时候就像一座漂亮的监狱。”她说,“嫂子的事太可怕了,你知道吗,我心里非常难过。这一切随时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是吗,珊珊是为保护我而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秦枫心里对文江燕的猜疑并没有尽释,语气里仍带着嘲讽。
文江燕惊了一下,陷于一种仿佛过度疲惫的恍惚状态。她感觉到,如同她一连数天感觉到的那样,一个凶神恶煞似的人影在身后穷追不舍,这个人像影子一样拖着她,亦步亦逐地跟着,在她耳边低声诉说着地狱和混乱。或许,她想,那是过去的自己,试图索回她的灵魂。
相比之下,秦枫似乎无动于衷,他给她的印象是,他的身体状态过了某个临界点,就不为他的意志所动了,于是痛苦、恐惧或疲劳都无法影响他的心情。这里只有那项使命,以及完成使命所需的胆识、谋略和担当。
她望着他,在她此时尚能做出反应的范围之内,他那滴水不漏的自控力让她叹服,也让她产生了深深的恐惧感。有些时候,她确信,信仰和决心以同样的方式给予她力量。此刻,她什么都不确定了。
“我有事要告诉你,我早就想同你说,但是我害怕,我真傻。你那天在养老院提醒我,说我被利用了,我还为自己、为别人辩护,我真没用,不配当律师。”她停下来,目光越过秦枫,遥望着窗外,下唇在颤抖。她想开口说什么,可是又停了下来,接着脱口而出:“我知道是谁对你和冷珊下的手。”她开始哽咽,用围巾捂着脸。
秦枫深深吸了口气,保持着神色如常,内心里却翻江倒海:文江燕的样子不像在编造故事,自己之前或许真的误会她了。
欧娭毑向前欠身,拉着她的手。文江燕抽泣得更厉害了,双手也在瑟瑟抖动。欧娭毑移动凳子跟文江燕靠在一起,一手环过她的腰搂着她。见她仍不停地哭,控制不住自己,欧娭毑手臂用了用劲,把她抱在怀里。“要不要先喝点水?”
“不——不——不。”她两肩停止了抖动,双手扶在膝上。她的两眼都哭红了,到了这时,秦枫才注意到她没有化妆。“我真的很难过,真不知道怎么向你说才好。”
“说出你知道的就行。”
她又哭了两声,然后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这件事真是太难以启齿了。”
“燕子,你慢慢说。”欧娭毑安慰道。
文江燕望着秦枫,说:“我没有结婚,可经常跟姓弘的在一起,帮着天也拉拢姓弘的,为天也办事。这事你知道,你为了顾全我的面子,从没跟我提起。三天前的晚上,我没跟天也联系,便去了梅溪湖别墅——我有那里的钥匙,有时还在别墅过夜。别墅里漆黑一团,进门后,却听到三楼有声音。我好奇地蹑手蹑足爬上去。天也在书房里召集什么人开会,我只听了几句,大意是要报复你。如果在外面不能伤害你,就去你家里,对付你亲人。我第一时间想到珊珊,珊珊刚怀孕,可不能受什么伤害。但我不敢肯定,又怕他对我动手,便轻轻地下了楼,待在一楼客厅里。”
她用围巾拭了拭眼泪,对欧娭毑说:“娭毑,麻烦您给我递一瓶矿泉水好吗?”
欧娭毑点点头,从背后给她拿了一瓶水。文江燕喝了一小口后,似乎心情稳定了一些。
“开完会,天也看到我在客厅,忙把一起在书房开会的人拦回房里,然后让我进卧室去。那些人是悄悄走的,是些什么人我根本不知道。我本想问问他,要对你怎么做,然后阻止他做下去,这是我本来的计划。”
“我问他在书房里干什么,他矢口否认。我说出听到的话,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他勃然大怒,像疯了一样,他开始威胁我,说如果他有什么事,就要跟我和你同归于尽。他说,你正在毁灭他,他也要毁灭你。我气得不得了,却又不敢太过分。只对他说,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于是他开始大喊大叫,说姓弘的保不了我们,他要杀了你和珊珊,要让你一辈子痛不欲生。”
文江燕两眼饱含着泪水。欧娭毑递给她一些纸巾。文江燕擦了擦鼻子,眼睛里布满血丝。她看看秦枫,一副乞求的表情。
“我真糊涂。”她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不干好事,让我帮着联络一些不该联络的人,让我昧着良心,打法律的擦边球,帮着救一些不该救的罪犯,还让我做假账、洗钱。我以为所有的商人都是这样做的,是这个社会使然。我以为你查他,打击他,是你太讲原则,太死板,不能融入这个社会。我还在背后诋毁过你,嘲笑过你。”
秦枫打断她的话:“燕子,昨天我是真伤心,真难过。但一切都得过去,活着就得相信这个社会。你现在无论对我说什么,都不会让我受不了。我知道,人难免犯错误,这么多年来,我也常常犯这样或那样的错误。”
欧娭毑拉着文江燕的手。文江燕接着说:“实在太可怕了。昨天,他威胁我,问我想不想受到跟珊珊一样的惩罚。听了这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你就是一条恶狗,说过就哈哈大笑。他说,‘柳爷一刀刺在她脖子上,就像杀母狗一样让她毙命’。”
秦枫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文江燕说:“我真瞎了眼,他不是人,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我心里的话没处说,只得找到娭毑。娭毑让我把事情向你说说。”
“还有吗,燕子?”
“他说如果你再不收手,他还要对警察进行反扑,要让警察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文江燕抬头看着秦枫,泪水直淌。“小枫,我是自作自受,眼睁睁地走了邪路,我会付出代价,这是我自食恶果。可是我没有及早提醒你,让你蒙受了太多的苦。特别是珊珊,还有可怜的孩子……”她又开始哭泣。
秦枫任她哭。过了好一会儿,他接着问:“你刚才说,你要到你姑妈那里去,她住哪儿?”
“新加坡。”
“你可能还要回来,燕子,我们需要你。”
“可我已经办好签证,十年前我就跟姑妈办好了继承权手续,我有新加坡绿卡。能不能回来,我说不准。”
“燕子,我们是法治国家,在这个国家发生的任何犯罪行为都得交给法庭审理。如果你不回来,就可能缺少重要证人这一环。或者,法庭可能向你签发传票,要你为黑恶势力团伙案作证,你不得不回来。”
“小枫,我很怕他,你也应该怕他!他会毁掉我们!”
秦枫说:“你还想让他毁了别人吗?”
“不——”
“你会受到保护的,我亲自负责。”
“他这个人很凶狠。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么恶毒。”
秦枫坚定地说:“燕子,事情快结束了,他在毁灭自己。我们要做的就是揭露他,让他的罪行大白于天下,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小枫,她该怎么做?”欧娭毑问。自始至终,她没有为自己的儿子辩护一句。
“她要接受警察的询问,将她知道的情况形成口供;要向公安机关递交一份声明,在案件侦查、审讯和审判期间,可以随传随到。”
“燕子,你能做得到。”欧娭毑鼓励她。
文江燕说:“我试试看吧。”顿了一下,接着说:“能原谅我吗,小枫,珊珊的死,我也感到深入骨髓的悲痛。”
秦枫没有说话。欧娭毑显得十分通情达理,她说:“燕子,发生这种事并不是你的过错。我和小枫都对你的遭遇表示理解。你的人生还很长,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你会以为这个世界总该变得和平一些吧?可是,等到某天早上一觉醒来,才发现岁月丝毫也没有磨钝这块刀锋。世界还是那么大,那么糟。可是我们还得在这里生活下去。我们所有的人都得活得更加坚强才行。”
文江燕喝完整瓶矿泉水,放下瓶子。“谢谢你不怪我。我本来做好了被你暴打一顿的准备,即使你将我关进监狱,我也不会责怪你。”
“关不关进监狱,不是我说了算,希望你跟天也交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触犯法律。”秦枫说,“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收集证据,揭露犯罪,至今这个工作还做得不够好。”他站起来握了握文江燕无力的小手。“我要去办事了。汪涛马上过来,他会跟你一起将娭毑送回去,然后带你去问话。他会派人保护你,直至送你登上前往新加坡的飞机。”
“谢谢你,小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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