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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独木桥断


日子流逝着,春节过了。

这段时间,整个汉洲市公安局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几乎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黎政在动员会上将冷珊之死及所有黑恶势力犯罪都嫁接到苏洪宝身上,要求所有的班子成员都上阵,每个人都担任侦破小组长,即使大海捞针,也要把苏洪宝给抓回来。

大海捞针,气势很强,决心很大。但船只离港的距离越来越远,前方的风浪越来越猛,背后的雾水也越来越迷蒙。每个人都知道针掉进了大海,但要如何捞上来,却无计可施。捞上来了,会让等着张望的人扼腕走眼;捞不上来,一定会成为笑柄。

汇集到专案组的线索多如牛毛,每个班子成员带队对每一根牛毛进行辨识,却发现牛毛太轻太细,根本经不起扯拉。

如此以来,侦查活动成了事务性工作,繁杂琐碎,不得要领,不论是参战的民警,还是带队领导都有了厌战情绪。胡小跃建议,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还是先把冷珊葬了。肖含章说:“也是,不过这件事情,恐怕要跟黎局汇报一下,黎局出面协调比较妥当。”

“我跟黎局提过,最后没有结果。您看,是不是您亲自跟黎局说说,只怕效果会好些。”胡小跃说,“在我看来,安葬仪式说不定会成为鼓舞士气的活动。不论对于局里民警,还是对秦枫本人,都是好事,您不妨把这层意思跟黎局讲透。”

肖含章说:“冷珊放在殡仪馆里,终究不好,总是压在所有民警的心上。我来跟他讲。”

黎政接到肖含章电话时,秦枫就在身边,他明白肖含章代表着一部分同事的意思,却坚决反对这么做。肩上的压力,确实一日比一日重,但他这是背水一战,只能胜,不能输。或者带着艳丽的鲜花和笑容,给冷珊风光大葬,要么他就要跟冷珊殉葬。

黎政已全然跟秦枫站在一起。冷珊出事后,他被震惊、愤怒、悲痛乃至恐惧所困扰,此刻已只有纯然的感伤和压力,与身外的寒气相交融,让他倍觉清醒。秦枫怎么想,他便怎么做,才不会在乎身边的闲言碎语。

黎政不能没有这份清醒。他冷冷地回复道:“安不安葬冷珊是秦枫的私事,我们各自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挂断电话,两人相视一眼。这份厌战正是他们预期的效果。

其实,文江燕去新加坡前,做了一个详细的供述,案情基本脉络已经清楚。黎政终于下定决心,敲破了从刘天也别墅里搜出的金虎,里面果然如唐栋梁所说,藏匿着五张储存卡。他跟秦枫用解码器播放了一个通宵,终于掌握了里面的全部内容。

清晨,黎政拨打省委书记秘书的电话,要求面见罗毅。罗毅推掉一个客商会见活动,接见了两人。“什么事,说吧。”罗毅说。

黎政把手里的几张打印纸递过去:“这是从金虎里取出的五张音视频储存卡的内容摘要。”

罗毅看了看,说:“储存卡带来了吗?”

秦枫从背包里拿出解码器和平板电脑,竖立在罗毅面前。一边推送播放,一边解说,一边有选择性地快进。储存卡里有视频,也有音频,内容有色情贿赂、金钱贿赂和赌博,还有侵吞公司和工程的利益输送,每帧视频上都有时间地点,显示得清清楚楚。

罗毅越看越心惊,他亲自拿过鼠标,对照内容摘要,记下涉及的人物和时间。

其中两张储存卡记录了用针孔摄像机做局,引诱国家公职人员、公司老板聚赌。罗毅看到参赌者纷纷懊恼自己手气差,刘天也那刺猬一般的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时,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哪是你们手气差,脑子有问题才是真的。”

罗毅看着视频里的人:吉竹江、弘沐寿、肖含章、胡小跃……气愤地拍着桌子,轻吼一声:“岂有此理!”

黎政说:“这些音视频印证了我们调查中发现的疑点,也解释了我们的侦查屡屡泄密的原因。就是他们使得黑恶势力得以发展、坐大,也是他们使得我们三年来侦查活动推进艰难。”

他又掏出一本案卷,递给罗毅。“这是秦枫扫黑以来,及年前打草惊蛇之计实施后,跳出来的人和他们所做事情的调查情况。这些人都出现在储存卡里。”

罗毅接过材料,粗略地翻了一下,点头道:“这些都足以证明这些人就是刘天也的保护伞,我交给纪委详细研究、调查。”

秦枫说:“嗯,凭这些证据,就能把他们抓起来。”

罗毅理解地看着秦枫,说:“储存卡暂时放在我这里。什么时候抓人,怎么抓,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黎政也看着秦枫,没有说话。

“抓人……还是再等一等。”秦枫说,“从目前掌握的证据看,刘天也无疑涉嫌组织赌博罪和贿赂罪。但组织黑社会组织罪、杀人罪,等等,我们却只有怀疑,还没有找到具体证据。我想,有两个人必须首先到位:一是漏网的苏洪宝,二是执行刘天也指令的隐形人。这两个人手里一定有刘天也犯罪的直接证据。”

罗毅肯定地说:“这两人确实是重中之重。”

他怜惜地看着秦枫,接着说:“但是,如果他们一直到不了位,冷珊就始终不能入土为安,刘天也就不能逮捕,我们的案子就办不下去吗?”

秦枫坚定地说:“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将他们抓获归案的。”

黎政想起年前立下的军令状,补充道:“书记放心,这事我们有信心。今天我们之所以直接向您汇报,一方面是出于保密,一方面想赢得您的支持。”

“好,需要省里支持,尽管提出来,要人给人,要装备给装备,涉及公安部的工作,我出面协调。但有一点,外逃的必须尽快抓回来,刘天也一定要给我控制住。”

出了省委,秦枫对黎政苦笑一声,说:“拖累您了,黎局长。”

“说哪里话,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得蹦跶在一起。”黎政说,“对这两个人,你有什么想法?”

“这两人一明一暗,一显一隐。我们的侦查工作也要顺应这种情形,对苏洪宝大张旗鼓地抓,对隐形人内紧外松,秘密追踪,我不相信他不露痕迹。一虚一实,既有利于蒙蔽保护伞,稳住刘天也,又有利于我们安排警力,全力以赴抓捕两人。”

方针定下来,压力陡然落在秦枫和核心专案组身上。

重压之下有勇夫。

远征云南的关伟终于在一起赌博案中发现了苏洪宝的踪迹。聚众赌博团伙已被当地警方摧毁,但苏洪宝却被一名驾驶灰色日产牌租赁汽车的神秘女人接走了。

秦枫绝望地盯着笔记本电脑上传送的图像。这是从云南某汽车租赁处的监控视频里截取下来的画面,租赁汽车的那名女子,头发、眼睛和体态都遮遮掩掩,无法辨认。甚至连脸颊和手腕这些可能提供体形线索的部位也被衣物挡住了。仅有的线索就在面孔下部,线条紧绷,一点儿也没有大块头人的臃肿。

她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秦枫估计,必要的情况下,她会身手矫健。视频模糊不清,她看上去中等身材,或许稍稍高一点,身披的蓝色风衣中间纽扣缺失,胸口有褪色的小长方形印记,足蹬一双高腰步行靴,这些算是有用信息。除此以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上午九点前,关伟小组走访了云南服装市场的一个批发商,得知这个印记几乎可以肯定是拆掉一个品牌标识所留下的痕迹。

他们还被告知,该风衣是杭州市生产的,这种款式全中国的批发市场和街面商店里都有卖。他们对那双步行靴就没那么肯定了,于是又去找了一家高腰靴生产厂家的设计员。

“这种靴是汉洲生产的,”设计员说,“我在去年秋季博览会上见过,应该在试产阶段,没有批量投入生产。”

步行靴厂家在汉洲,这是个重大发现。秦枫立即部署调查,如果女子是从汉洲去的云南,范围就大大缩小了。找到女子,无异于找到了苏洪宝。

秦枫看了看手表,差十分十一点。他“啪”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大楼外面很冷,夹杂着雨点的风,整个上午都在“格愣愣”地摇晃着两棵大桂树丰茂的树叶,但是他需要在楼外走一走,醒醒神。

一时半会儿,秦枫没有什么能够做的。那辆租赁汽车的特征和车牌号上午已经发送到云南,请周边省市所有的公安部门协查。关伟的调查小组正在搜查赌博地周围五十公里以内的所有车库。有人记得那辆车吗?高速公路有它的通行记录吗?

秦枫亲自给调查人员打了几次电话,询问汉洲鞋厂有关步行靴的核查情况。谨慎起见,他安排了汪涛临时担任步行靴的调查组组长,带领三十多人开展工作。

“这要花些时间。”汪涛对他说,“那种步行靴试产了两百多双,一百多双赠送了出去。”

秦枫仔细考虑了一下这个情况。“其中有多少赠予了汉洲人?”他问道。

“厂家说,大约有四分之一。”

“好,先抓住这四分之一深入调查。”

正在这时,关伟打电话过来。那台租赁汽车在一个路口接受了交警检查,但当时天色已黑,车内背光,交警只记下了驾驶证号码,对驾驶员的印象很模糊。不过,他们找到了那个驾照的主人王诗敏。她两天前被偷了包,驾照是随包一起被偷的。

“你再联系一下王诗敏,叫她发几张近照来,她很有可能与我们的女目标长得相像。”

“你认为那本驾照偷得有针对性?”

“我想是的。”

照片在一个小时之后发了过来,秦枫转给汪涛一套。它们进一步证实了两人可能长得相似的猜测。照片显示,王诗敏是一个外表有吸引力却不特别容易被人记住的年轻女子。她的脸呈圆形,眼睛和齐肩发都呈棕色,身高一米六四,穿三十八码鞋。

秦枫让汪涛抓住三十六至三十九码靴的去向调查。

“这样一来,调查对象就减少了许多,我看一下……三十一个,工作起来就更易于掌握了。”

小组紧锣密鼓地开展行动。

三十一双需要核查的步行靴中,十八双有明确去向,在汉洲鞋厂内部,有的穿在脚上,有的没穿在脚上,但确认放在家里。为了让警方排除靴子外流,他们都回家进行查验,甚至拍摄成照片发送到调查人员手机里。

云南警方对汽车调查的紧迫性做出积极响应,召集各市州刑警进行电话访问,并组成小组上路堵截。然而,进展仍旧十分缓慢。

尽管等待在任何调查中都是不可避免的,可秦枫还是觉得这一切令人感到灰心。他在冰冷的寒风中踱来踱去,等待着消息。他的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代谢加速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

与此同时,黎政在专案指挥部与钟雁宁待在一起,打电话给云南、贵州、四川等所有苏洪宝可能逃窜的所在地公安部门领导,请求协助调查、堵截,并建议他们对周边地带的巡逻加倍,对电子卡口的监控视频进行自动目标筛查。另外,公安部发出通报,要求所有涉案地公安部门启动一级应急处置预案。

中午,汪涛发信息过来,约定两点钟电话联系。秦枫看着时间没到,下意识地抽出根烟点燃。他深吸一口,让柔和的烟雾从喉咙里探进身体,抚慰自己的心肺,数秒后才用力吐出。弥漫的烟雾在半空中聚散出各种捉摸不定的形态,在某个瞬间,竟隐隐幻化成冷珊的面容。

心自绞痛了一下,两行热泪涌出。秦枫定了定神,用纸巾抹了抹脸,那烟雾早已散去。

他拨通汪涛的电话。

调查清单上的三十一双步行靴当中,有18名已找到主人,并且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而被排除了嫌疑;三双被带往海外,正在联系主人;五双回收,在厂里充当展品。

还剩下五双靴子没有找到,其中两双在展览会上被汉洲人当场购买,有三双赠送给领导带队来厂参观的人,赠送对象没有登记,几位有头有脸的领导都声明没有接受赠送的礼品。随行七名工作人员,包括四名司机,三名秘书。

“重点排查工作人员。”秦枫说,“给他们看王诗敏的照片,观察他们的反应。”

“好的。有两个正在出差,晚上回,我们再分头找找。”

挂断电话,秦枫就进了专案指挥部。因为黎政亲自坐镇,那里是一派紧张而井然有序的气氛。又添了些桌椅,六台电脑的荧光屏把苍白的光晕投在侦查员专注的脸上,一片压低嗓门对着话筒说话的密集的嗡嗡声。

黎政脱了外套,坐在一台电脑面前,招呼他过去。

“你将云南发过来的视频向秦支解说一下。”黎政对并排而坐的侦查员说。

秦枫立即被电脑屏幕显示的视频吸引住了。侦查员说:“这是一座小型加油站的远景监控视频,在云南北面一个叫新代镇的郊外。”

“继续说。”

“云南警方摧毁赌博团伙两个小时后,即当晚九点多的时候,一名看似中年的女子用两张五十元的钞票给灰色日产牌汽车加了92号汽油。”

“就是她,一定是她,有近距离监控视频吗?”

“没有,这大概也是她选择那个地方的原因吧。不过,加油员清楚地记得她的长相。妆化得很浓,三十出头,两只眼睛分得很开,棕色的披肩发用黑色花夹扎着。人显得有一定魅力。而且加油员说,她说的普通话里带着明显的滨江口音。”

“那家加油站还保留着那两张50元钞票吗?”

“没有。第二天清晨存入银行了。不过,关伟找了一个身份辨认模拟肖像画家。他和加油站的人眼下正在一块儿画肖像呢!”

“什么时候能够发过来?”

侦查员说:“大约一个小时后。”

“苏洪宝这是想抄小路逃跑呢。黎局长,我几乎可以闻到他的气味了,我想赶去跟关伟一起追捕这个家伙。”

“是,我也想。不过,我们都去了,这里谁指挥呢?云南警方早在我们拿到这个视频前,就部署大批警力沿路追捕了,不管苏洪宝到底有什么打算,他逃不出云南警方的掌心。汪涛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他们把嫌疑人范围缩小到了五个。那双靴子就是从这五个人里出去的,我想。”

黎政摇摇头。“你不能抱太大希望。那个女人的特征已经发往市内各个侦查小组;租赁汽车的行驶证照片,在云南每辆警车的仪表盘上都张贴上了,可是……”他说,“一般来说,不论是找人还是找车,都要靠运气。特别是车,我们通常只在它被弃的情况下才能找到。”

秦枫沉吟不语,黎政也不再说话。侦查员建议:“等画像发过来,我们再给全市的侦查人员发一遍信息,行吗?让所有民警把寻找、辨认这个女人作为优先任务。”

黎政说:“当然可以。”

这时,叶天佑过来了。这段时间,他时不时地悄悄往市公安局跑,也不带什么人,就是想了解案件的侦查进度,却又不想给市局压力。见秦枫在场,首先伸出双手跟秦枫紧紧地握在一起。

秦枫说:“叶厅长,谢谢您了。我刚进汉洲时,一门心思想给您拉好套,没想到败走麦城,辜负您了。”

叶天佑说:“说哪里话?谁赢谁败还不一定呢!要说辜负,是我辜负了你。我害了你,害了珊珊啊。不过,这只说明罪犯的穷凶极恶,惨无人道。但是,你不能沮丧啊,沮丧可不像我考察了解的秦枫!”

秦枫想振作一下,却不知怎么调动自己的情绪,他想大吼几声,又不好意思。他想起了叶天佑说过的话:警察就是人类安全的清洁工,有刀山,警察必须先上;有悬崖,警察必须先跳。现在,既然有这样一道凶险的悬崖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必须跳下去。而且要跳得精彩,跳得光荣。秦枫将头扭向窗外。

夜幕降临,亮起万家灯火。

人们或许已经在其乐融融地吃着晚餐,可是有谁能想起,城市的安宁祥和,需要多少人付出辛劳、付出血泪?需要多少人苦苦坚持、苦苦守望?

秦枫心头涌起澎湃的激情,他忽然觉察出,他是那么爱这个城市。这份爱,还包含着冷珊的。

转眼一周过去,尽管叶天佑抽调了省厅的精干警力,专门进行精准的搜索行动,隐形人柳三同还是没有踪影;关伟在云南、贵州的调查,线索掌握不少,却总是跟在苏洪宝后面,屡屡扑空;贺彪仍然拒绝开口,也不肯以任何形式给警方提供帮助。结合种种迹象,秦枫怀疑是那些内鬼干的好事,如果将他们收网,刘天也也必须收监,那么隐形人势必外逃,追捕起来更不容易。

黎政私下里将专案组分成了两个层级:原来的大专案组交由肖含章管理,秦枫、汪涛、徐俊等原专案组核心成员组成秘密侦查队。

秦枫仍旧每天到专案办公室报告。他环顾四周,治安和刑侦支队抽调来的人聚成一堆,梅阳分局一堆,梅平分局一堆,雁麓分局一堆,雁洲分局一堆。他发现,肖含章与治安和刑侦支队的人坐在一起,此时正因某人刚刚说的话放声大笑。

秦枫在梅平分局赵清身边找了个座位坐下,赵清大部分时间都在对着电话发号施令。在桌子的另一端,坐着两名客气得令人难以忍受的年轻刑警。

“把我留在这里真是活受罪。”赵清悄声对秦枫说,“不过,我打乱了大队编制,分成四个小组,其中一个小组交给了省厅。”

“省厅从你队里抽人?”秦枫问。

“我安排了两个人过去。”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秦枫回头一看,是曾旭。很明显,他跟秦枫一样免职未免责,仍在原来的岗位。他的状态比赵清更差,大约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两眼充血,眼袋呈紫灰色,与之相应的,他的胡子几天没刮,整个下巴看上去乌黑。

“秦支,你要节哀……”突然,赵清奇怪地说。

秦枫有些生气,却见赵清看着他的身后,曾旭忽然闪了开去。他看到肖含章虎着脸走过来,不得不敷衍地点点头。

“小秦,案子办成这样,我也感到悲哀。”肖含章拍拍秦枫的肩膀,话题转得很快,“冷珊还停在殡仪馆里,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身体很好,谢谢。”秦枫也跳跃着说,“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只是拖累领导您了。”

肖含章在旁边坐下来,似乎瘫在了椅子里,在窗户透进的光线里,他的皮肤呈死尸般的颜色。“这样拖着不是事啊。”他重复刚才的话说。

“我一切听领导的。”秦枫用平稳的语调答道,手里捏着正在发出震动的手机。“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他的目光与肖含章碰了一下,借机走出门。

电话是汪涛打来的。他告诉秦枫,文江燕回来了——她说是收到匿名消息称“刘天也已落网,需她紧急回来作证”,事后才知是有人故意引诱。秦枫心里忽地冒出一股怒气。这不捣乱吗?他曾经交待过她,没接到他的电话,不要回来。文江燕跟警方配合是保密的,如果刘天也知道,必然会对她不利。他的意思是,抓住苏洪宝和隐形人后,再请她回来作证。

汪涛和文江燕正在从机场回城的路上,秦枫一时没想好该把文江燕安置在哪里,便找了家熟悉的宾馆——明城大酒店。

可能路途上受到了惊吓,或是过度紧张,文江燕进门便发起了高烧。秦枫赶忙请来医生,给她吊上药水。

治疗后,又睡了一个下午,文江燕才稍稍恢复清醒,并主动要求跟秦枫说话。她仍旧面色蜡黄,虚汗不断,嘴唇布满了燎泡,坐在床上有些微微地颤抖。

秦枫给她垫高枕头,泡了杯糖水,关切地问:“怎么样,不会有问题吧?别勉强啊。”

文江燕喝了口糖水,闭闭眼,露出坚毅的表情,说:“没事,小枫,我想,你们一定还有很多事情要问我吧?”

秦枫最想知道的自然是关于刘天也跟隐形人的接触情况。上次虽然询问得很细,但关于隐形人,文江燕提供的情况并不多。隐形人抓不住,主要是对他的情况了解太少,信息不对称。对刘天也监控几个月,竟然没有发现他如何跟隐形人联系,更没有调查出隐形人的住处,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文江燕再次回忆了她几次发现刘天也跟人神秘会面的经过,但每次刘天也看到她出现,便首先把她引开,再让会面人自行离去。

不过,文江燕有两次看到了跟刘天也会面之人的背影。男的一米八左右,身材精壮、挺拔,年龄三十岁左右;女的大约一米六五,身材窈窕。两人走路都轻捷有力,像受过专门训练,并排而行,却没有身体接触。

这个描述没有超出秦枫的预想。他现在最想弄清的是另外一个疑问:刘天也如何指挥隐形人,也就是说如何让他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如何进行联系?

他问文江燕:“你看到他们会面时,别墅楼下有没有他们的交通工具?单车,摩托,或者不是刘天也使用的其他汽车?”

“这事我留意过,最近一次我还主动跟天也提出开车送他的朋友出去,但被他粗暴地拒绝了。有一次,我甚至借口上厕所,从窗户对外观察,但没有看到那两人离开的身影。天也也许就是从那以后怀疑上了我,再没有把那两人召到别墅来。”

秦枫点点头,问:“你有发现刘天也换用其他手机跟外界联系吗?”

警方解读了刘天也的手机内码,只要从这台手机打出去的电话,不论他换用什么卡,都逃不过警方的监控。

“应该有其他的手机,但没有当我的面换过。这人城府很深,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秦枫默默地注视着文江燕,掏出云南发回的女人画像摆在她面前。文江燕惊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犹疑地盯着,说:“我只能说第一感觉有些像,但我没有见过她的正面。看到这个女人的脸相,反而干扰了我的直觉。”

“可你的直觉就是她,顾文文?”难怪从步行靴上查不到线索,原来它穿在一个隐藏得如此深的女人脚上。

“我还没有更好的想清楚。”文江燕说,“看着她,让我的思维有些混乱。”

“贺彪认识他们吗?”

“贺彪?应该不认识。我以前都不知道贺彪竟然是刘天也的马仔,直至陶管义在上海被打死,他来别墅向刘天也汇报。这些人都潜藏得很深。”

秦枫问:“你见过陶管义吗?”

“没见过,他死前我都不知道刘天也身边有这么个人。还有苏洪宝,我只知道这个人在社会上很嚣张,却不知道他竟然跟刘天也有关系。哎,对了,有一次苏洪宝的手下惹出事,摆不平,刘天也让我找人,我提出过质疑。唉,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为黑社会了难,却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作为律师当得很成功。”

“张步常跟罗丽霞离婚官司也是你打的,对不对?你还陪罗丽霞上过泰山,从罗丽霞那里得知张步常将一些资料放在儿子张森手里?”秦枫说。

“嗯,天也说那些资料涉及他占股多少的问题。”

“你把刘天也看成没有头脑的人了。”秦枫没有把事情说得太明白,“还有一件事,你帮他转往新加坡的钱,这次做好适当安排了吗?”

文江燕一惊,脱口而出道:“你们掌握了那笔钱?我动不了啊!我这次回来,还想找刘天也问问这事呢。”

秦枫不好告诉她自己只是套她话,又问道:“你想问刘天也?你是律师,都不知道那笔钱为什么动不了吗?”

文江燕很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道:“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除非刘天也在新加坡另有代理人……”

这时,汪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悄声对秦枫说:“是梅平的赵清。”

秦枫让他快接,汪涛摁下通话键,举到耳边,不停地“嗯”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最后,他说了声“明白”,挂断电话,声音急切地对秦枫说:“有情况。”

秦枫对文江燕说:“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儿吧,你先好好休息,我会派人在隔壁保护你,有事就找他们,或让他们跟我联系。”

李学兵进来跟文江燕做了自我介绍,便为她带上门。

下了楼,秦枫忙不迭地问汪涛:“出了什么事?”

汪涛答道:“一是黎局长让我们回去开会,二是赵清联系上了牛权,牛权说在玫瑰园小区监视到一个人,可能是隐形人柳三同。”

秦枫着急地问:“详细说说牛权监视到的事。”

“牛权蹲守发现,玫瑰园小区五号别墅里住着一对养花夫妇,但始终感觉别墅里的住户值得怀疑。正常出入的还是那对夫妇,但夫妇出门后,里面仍有灯光和响声。两天前,他发现别墅里还住着一个男人。今天下午,有人坐出租车去了别墅。据他描述,模样很像刘天也。”

“人还在别墅里吗?”

“那人几乎没有下车,只留下一包东西。”

秦枫想了想,这条线索虽然虚无缥缈却逻辑分明,可以追查。“加派人手,最好让徐俊过去,不妨上点手段。”

汪涛点点头。两人一阵风似的回到黎政指定的会议室,秘密侦查队的成员都已到齐。

黎政也没有特别要安排的事情,主要是鼓劲打气。他说:“我现在每次见到领导,都觉得汗颜,觉得如芒在背。今天,我把话撂在这,不摧毁这个黑恶势力,揪出内鬼,打掉保护伞,为我们汉洲警察正名,我绝不收兵。在座的都是我抽调的精英,恶战在即,战纪如钢,谁要是当了内鬼,我一定严惩不贷!同志们啊,我是真的不愿有朝一日,在将黑恶势力罪犯绳之以法的同时,也把我们自己人的警服脱下,甚至送进监狱。”

黎政在会议结束时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让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会议结束,黎政接到一个电话,就喊上秦枫,开车往省委去。夜深了,但罗毅及相关领导要听取案情汇报。

雪后的夜空幽蓝幽蓝的,分外明净,一轮弯镰似的月亮孤零零地悬着,偶尔飘过丝丝缕缕的淡云。冰融雪化,屋角树梢不时飞溅起水花,淅淅沥沥,落到马路上,汇成水溪,潺潺水溪粗细如蛇,或纵或横,交流成网。

车上,感情不易外露的黎政紧紧握着秦枫的手,说:“老弟,案件侦破不了,最难的是你,也有我啊。你放心,如果这起大案需要有人负责,那就是我。”

秦枫当然明白当前的处境,他不是一个推卸责任的人,说:“想当年,曹操败走华容道,羞于见人,割须弃袍。我们呢,汉洲不是华容道,领导又怎么会是关公啊。这次都怪我无能,我想好了,要追究责任,我必须一马当先。随便怎么发落,我无怨无悔。”

黎政越来越了解秦枫,也越来越喜欢他了。他从秦枫平静如水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不肯退缩的决心,一种全神贯注、勇猛追猎的渴望。

他断然道:“好啦,我们别再说这话题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岁寒知松柏。官场那些手腕和花招在我这没用,我就喜欢匹夫之勇。”

秦枫只好换了话题,说:“我们的侦查思路和方向都没有问题,怎么就总是没成效呢?”

黎政的眼睛眯了一下,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话虽有点老,但也适用于今天,我们的侦查会有一个象征性的事件出现。”

黎政和秦枫的汽车刚驶到省委门口。关伟给秦枫打来了电话。关伟在电话里的口气,抑制不住地兴奋。他说:“围住了!围住了!”

关伟的话像一针兴奋剂,扎得秦枫和黎政浑身起劲。黎政决定,由他一人去省委汇报,秦枫迅速赶回去,随时调度云南的追捕行动。

关伟在云南的煎熬丝毫不亚于秦枫。半个多月,他感觉像是被人扒了一层皮,仿佛他生活的整个层面,所有赋予他色彩和激情的一切,都被无情地剥夺了。他全身心地投入了调查,可是那种折磨人的缓慢进度和多重挫败感只是让他感觉更糟糕。他一直追在苏洪宝的后面。发现线索,分析情报,追踪抓捕,一旦他们做出决定,目标却逃了。

最后,他发现苏洪宝其实是在几个固定的地点之间不停地转换,发现了他密不透风的计划里的微小缝隙,给抓捕带来了契机。

那天,关伟去住处附近的修理厂修车,救下一名横穿马路的小孩。小孩是修理厂油漆工老李的儿子。接触中,关伟得知老李也是滨江人。他向关伟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一名滨江老乡两次为同一辆汽车改漆。

关伟悄悄地将情况向当地警方通报,并立即决定控制正在改漆的汽车和修理厂老板。

老板是个黝黑干瘦的中年人,蹲在一台待修货车的尾部,头发像鸡窝里的茅草一样脏乱。他穿着工作服,又破又脏,好像几十年没有清洗似的;机油污渍星星点点,跟修理厂的地板没什么两样。老板还戴了副厚度如酒瓶底的眼镜,见关伟亮出警官证,知道事大了。

老板说:“警……警官,为这辆车改漆完全是车主的要求,我不给他改不行,他很凶恶,会砸了我的修理厂。”

关伟不想听他狡辩,问:“来改漆的人你认识吗?你怎么知道他很凶,会砸你的厂?快说,长什么样?”

“一个滨江的中年人,一个长得很美的女人。”

关伟见问不出更多,考虑了一下,便说:“你一直在协助犯罪分子实施犯罪。现在我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你打电话给车主,告诉他车漆已经改好,请他过来拿车。”

关伟有一种直觉,两个修车人就是他正在追捕的对象。他心里涌起丝丝惊喜。不管怎么说,追捕总算有了小眉目。他和苏洪宝,第一次感觉离得这样近。

关伟亢奋了一阵。当地警方派人过来了,他将自己带来的三名特警事先埋伏在修理厂里,外围(停车场及厂围墙外面)请当地警方设置了两道包围圈。

听着关伟的介绍,秦枫心里略略有些失望。这就算围住了?是不是太心急了些?不过,他没有批评关伟。两人把围捕计划推敲得更加缜密,便挂了电话。

汪涛这边也有了收获。送疑似刘天也的男人到玫瑰园小区的出租车司机找到了。

“再说说租车的人吧。”当秦枫坐进询问室时,汪涛开口了,“你认识他吗?他经常租用你的车出行吗?”

司机答道:“我对他并不熟悉,他也不是经常租我的车。不过,他留了我的电话。多年以来,他偶尔打我电话,让我接送他。”

“从哪个地方接他?”

“没有定数的。基本上都是在马路边,我从没看到他从哪栋楼走出来过。”司机说。

“今年,你接过他几次?”

“就这一次。去年大概也只接送过一两次,看他那样子不像没车的人。”

“你看清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了吗?”

司机想了想,说:“没太注意,好像是个包。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后排,手都没动过,我逗他说话,他也不搭腔,也没打过手机。”

“你还记得他在别墅门口做了什么吗?”

“当时,我的车靠大门靠得很近,他几乎没下车便把手里的包扔了进去。”

汪涛吓唬他:“你就不怕是炸弹吗?”

“是啊,我是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扔了个炸弹进去呢,谁知道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汪涛接着问:“说说那栋别墅里的人。”

“我到别墅接过几次人。那人每次都背一个很沉的包,宽度不大,但有一米多长。上车便紧紧地抱在怀里,似乎时刻不能离身。”

“他长什么样?身高、面相?”

“门口没有路灯,但也不是很黑。不过,他每次都穿得很严实,戴墨镜,衣领竖起,不能完全看清脸……皮肤应该有点黑,五官很有棱角,没有胡子。身高吗,接近一米八,块头不大,不过很有力气,像当兵的。”

汪涛觉得挺详细,接着问:“再见到他能认出来吗?”

“我想可以,对。虽然天很黑,他有意不让我看到,但那种气质让人过目难忘……只是我不能说得那么准确,假如你给我看一张照片的话,我能……我大概能判断是不是他,这样说也许更准确。”

汪涛拿出凭文江燕的印象画出的素描画。司机竟然拼命地点头,说:“是他,就是他!”

秦枫感到肾上腺素分泌渐渐地加快了。他有种失重的感觉,瞟了一眼汪涛和徐俊,他能看得出来他们也同样欣喜若狂,同样全神贯注。

“那你觉得前面谈到的那个租车人送的东西会不会就是给他的呢?”汪涛问。

“我估计是他。别墅里另外的一对夫妇我也见过,老实巴交,不像偷偷做交易的那种人。”顿了一下,司机接着说,“这两个人都很大方,每次都给我双倍的钱。不过,前面那个人警告过我不要对外乱说,否则……”他做了割脖子的动作。

秦枫看了一眼手机,皱着眉头匆匆走出了门。关伟那边已经收网了,天网恢恢,苏洪宝没有逃出包围圈。同时落网的,还有那个隐身的顾文文。

汪涛看了关伟发给秦枫的短信,虽然欣喜,更多的是感觉自己落后了。他紧跟在秦枫身后。“怎么样?司机说的这些可信吗?”他问,“我们是不是可以收网?”

“逻辑性很强,当然也和我们所掌握的事实相符。”秦枫说,“我要向黎局长请示一下。”

汪涛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上司,为他的所作所为感到敬畏。他真心想劝他悠着点,但他说不出口。秦枫把整个案子都扛在自己的肩上,他却没有尽可能地帮着多分担一些,压垮了秦枫,他也会自责。

走出执法办案区,天空一片明净。秦枫正在拨打黎政的电话,汪涛的手机响起一声尖叫。他对着秦枫咧嘴一笑,说:“赵清的,我先接一下。”他对着手机“嗯”“哼”几声,收起了笑容。

秦枫忙不迭地问:“出了什么事?”

汪涛说:“赵清报告,玫瑰园的那个人离开了小区。”

秦枫顿了顿脚步,问:“方位?”

汪涛答道:“赵清说,他派几名刑警带着牛权跟着,目标的目的地似乎是明城大酒店。”

“明城大酒店?”秦枫顿时紧张起来,对汪涛大声喊道,“不好,快走!”

此时,牛权发现的那人戴着墨镜,一袭靛蓝风衣。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冒充酒店维修人员,以“检修管道”为由进入文江燕所在楼层,趁隔壁保护人员临时去楼道查看监控的间隙,溜进了文江燕的客房。

午夜已过,月色依稀,酒店客房的灯都熄灭了。那人身手矫健,功夫了得,他就着窗外的光线观察着室内的情景,只见文江燕侧卧在客床上,正发出微微的鼾声。他脱掉了风衣,用黑布蒙上脸。。

惊醒的文江燕突然见一个黑衣人现身自己的床前,吓得翻身坐了起来,裹着被就要往床下滚。

“别动!”黑衣人用枪指着文江燕,“老实待着!”

文江燕的双腿在床沿边僵住,声音不觉有些发抖,问:“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谁?哼哼……到了阴曹地府去问阎王爷吧!”黑衣人环顾四周,冷笑两声,“好好的新加坡不待,一定要跑回来送命,你说你值不值呀?”

文江燕听出黑衣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猜不出究竟是谁。不过,那体形……她依稀认出对方是刘天也的马仔,立刻镇定下来,沉声道:“既然刘天也派你来杀我,就不用废话了,动手吧!”

“好一个死到临头还想充汉子的文大律师。”黑衣人说着掏出纸笔,抬了抬枪口道,“不过,刘老板顾念旧情,并不想杀你。他只让我过来问你新加坡账户账号的密码,他还想跟你去国外双宿双飞呢。”

文江燕抖抖索索地接过纸笔,迟疑着,好像在考虑账号和密码,却一时想不起来。

黑衣人又抬起枪口,催促道:“我要回去交差,快点。否则惊动了别人,老板就真留不得你了!”

她如果写下来,不知道刘天也是不是真的想跟她双宿双飞,她更怀疑刘天也会留她性命;但如果不写,她活着的一线希望肯定不会有。

文江燕淡淡一笑,平静地说:“好,我写。不过,请你转告刘天也,即使他拿到账号和密码,没有我在场,他在新加坡也取不出钱来。”

黑衣人爽快地说:“放心,刘总肯定会带你一起出国。他要你的帐号和密码,只是检验你的真心。如果你想糊弄他,那么你逃得了今天,也逃不过明天!”

也许是他对赤手空拳的文江燕没有什么顾忌,也许是他举累了胳膊,握枪的手垂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躲在衣柜里等待时机的秦枫“哗啦”一声推开了门,举枪对准了黑衣人的后背,大喝一声:“把枪放下!”

黑衣人浑身一哆嗦,钉在那儿。

“放下枪,举起手来。”秦枫又是一声大吼。

黑衣人慢慢弯腰,做出放下枪的样子,枪口就要接近地面时,他突然拧转身来,预备对秦枫开火。秦枫的枪响了,黑衣人握枪的手掌爆出一个血洞,手枪飞了出去。但他仍不甘心,试图左手抓枪。从大门冲进来的汪涛抠动了扳机,黑衣人的左臂中枪,再也无力抓枪了。

文江燕感激地看着秦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汪涛一脚踩在黑衣人身上,第一时间揪住对方挣扎着伸向衣领的右手,然后掏出警绳将他双手跟身躯捆在一起。汪涛撕开黑衣人的衣领,从中抖出一颗毒珠,轻蔑地说:“柳爷,旧社会特务那一套学得挺溜,想不成功则成仁,可是,我们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掉的。”

柳三同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室内,随即与秦枫的目光纠缠在一起,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双唇翕动着,模样儿看起来十分驯良。

秦枫心想,这人要是混在人群里,恐怕任谁都想不到他是一头凶残而无情的恶狼。

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只维系了片刻,然后,秦枫愤恨地扭过头。黎政一直在等着他的回话。

此时,黎政坐在省委常委会议室里,坐在罗毅的身边,听到秦枫如释重负的“活捉了”三个字,来不及换一口气,便对罗毅重复道:“活捉了!”

罗毅抬腕看了看时间:深夜两点十分。正是收网的大好时机。

为了这一刻,秦枫和汉洲市公安局已经准备了近三年时间,叶天佑调到省公安厅后,省公安厅准备了一年,而作为滨江最高领导的罗毅,也为此准备了半年。

经过近三年的经营侦查,汉洲的黑恶势力,早已摸清底细,列出了详细的名单;公安和纪委早已经查清了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的利益团体,不过出于保密需要,这个团体涉及的人员名单只掌握在罗毅等人手里。

罗毅向闻勇和马汉智下达命令,再由闻勇和马汉智分别将这一命令下达给公安和纪委相关专案小组。如何收网的会议已召开过多次,各个方面都研究得很细致。命令发出,几十个行动小组迅速出动,各就各位。

吉竹江最先被捕,直接在省委常委会议上被带走。得知苏洪宝被围和隐形人露头后,罗毅让闻勇带着他一起到省委开会,罗毅的话音一落,马汉智当即宣布对他涉嫌违纪违法的问题立案审查。

嗣后,吉竹江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跟刘天也内外勾结,收受大额贿赂,为吉竹江提任公安厅常务副厅长伪造私访场景的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林良,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肖含章、胡小跃在专案组的值班室里被带走。他们主持的侦查工作虽然毫无成效,但最近一段时间,两人宵衣旰食,工作非常卖力,常常夜以继日地呆在专案组里。纪检组长和几名省厅特警将他们从值班床上叫起来,宣布审查决定时,他们还愕然不知所措:“你们搞错了吧?我们也是在办案呢。”

“没错,请将手放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接受特警的搜查。”纪检组长严肃地正告他们。

随后,根据胡小跃的供述,抓获了多次为刘天也和苏洪宝团伙提供警方消息的胡安。那次大搜捕行动中,胡安所谓送鸡蛋的电话,其实是一个逃亡暗号。

后来,肖含章、胡小跃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胡安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带队抓捕弘沐寿的纪检干部差点跟他失之交臂。朦胧夜色里,警车驶入小区时,地下停车场正好驶出一台RV4城市越野车。监控民警对这辆车太熟悉了,当即断定弘沐寿准备逃跑!遂命令司机迎面拦截。越野车不甘束手就擒,急打方向欲从侧面逃走,但转弯太急,“轰”地一声冲进绿化带里。之后,弘沐寿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只有一件事出了点意外,秦枫没来得及赶上亲自抓捕刘天也。

两个月前,梅溪湖别墅已移交省公安厅特警监控。接到指令,八名特警端着微型冲锋枪,在徐俊的引领下,分四组沿着别墅两侧朝前后方向移动。就在这时,前门慢慢地打开了,一个壮实的身影走上了路灯照亮的台阶,对着蔚蓝的夜空眯起了眼睛。他穿着运动棉裤和加厚的冲锋衣,足下是阿迪达斯跑鞋,一副便捷打扮。

徐俊紧盯着刘天也,像着了迷似的,他看着迷蒙的灯光落在刘天也漫涨着红潮的脸上。徐俊突然一下子明白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及为什么会这样。

只一瞬间的死寂。然后,一名特警大喊一声:“卧倒!”

两颗烟雾弹模样的东西,“嗞嗞”冒着烟雾从前门口分向两边扔来——原来是干扰用的烟雾弹,只冒浓烟不爆炸。四名特警倾身凑近他们的武器,从不到十米的矮树丛,每人将一串子弹射向别墅前门。徐俊依言卧倒,然后滚向屋角。他看到两个保镖拥簇着刘天也跑向前坪,但他们的胸前很快冒出血花,身体战栗着,撕裂般地飞离刘天也,扭曲着倒在灌木丛里。

一阵短暂的寂静。接着,两名特警飞步上前,将故作镇静的刘天也扭翻在地,带着例行公事的轻松神情搜了他的身。倒在地上的刘天也连连喊冤:“我一个做正当生意的商人,又没犯法,抓我干什么?你们肯定抓错人了。”

徐俊瞪着前坪的场景,汗水从他脸上流下。他感觉特警从后面拉了拉他的手臂,就势站起来,冲到刘天也面前,猛踢了一脚。

刘天也认出了徐俊。他愤怒地颤栗着,嘴巴嗫嚅着,却再也没有喊出声音。

秦枫赶到时,刘天也已被押上囚车。他让与刘天也相对而坐的特警让出位置。

“你来了。”刘天也对秦枫说,“这就是你苦心孤诣,想要看到的结果吧?”

“这是你必然的结果。”秦枫冷静地说。

“我们说说心里话,说真话,好吗?”

“好啊,相识三十多年,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一直以来,我对你那么好,想尽一切办法调你进城,四处打探消息,助你破案,保你升官;你却千方百计调查我坑害我,要置我于死地,你不觉得愧对我吗?”

秦枫说:“愧对你?任何一个警察都不会放过你。”

“可我们是兄弟,是一根藤上的瓜啊。我送了那么多次立功机会给你,既让你立功,又把苏洪宝、柳三同的事情掩盖过去,只要你记一点点情,哪怕像吉厅长说的那样,睁只眼闭只眼,就没有人能抓住我的把柄。但你就是纠住我不放,你还有良心吗?”

“你配跟我讲良心?”秦枫嘲讽地模仿刘天也的语气道,“你聚众赌博,以出老千的方式害人倾家荡产,讲过良心吗?你勾结弘沐寿侵吞张步常、朱大可等人的财产,侵占他们公司,逼得他们逃亡,还反复派人威胁、追杀,讲过良心吗?你指使马仔敲诈勒索、追债逼债,犯下上百起伤害致残、致死案件,以及一洞五尸命案,讲过良心吗?你利用卑鄙手段,拉拢腐蚀,甚至逼迫一群公务人员充当保护伞,讲过良心吗?还有……”

秦枫说着,说着,眼里滴出血来。“你指使柳三同杀害冷珊,讲过良心吗?”他说。

刘天也盯着秦枫,汗水从他脸上流下。他感觉背脊冷嗖嗖的,血液似乎凝固了。“我多次提醒过你,甚至明里暗里劝过你、警告过你,可你就是不听,紧盯着我不放,苦苦相逼。否则,我怎么会轻易动你?你……冷珊的死是因为你,你才是杀死冷珊的凶手……你又因为冷珊而抓我,你这是公报私仇,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冷珊为保护我而死,没错。那是你扭曲了良知和人性,对抗法律,对抗社会,而导致的。”为保持冷静,秦枫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以为杀了我就平安无事,你错了。在犯罪的不归路上走,跌下悬崖是早晚的事。任何拉拢、栽赃、陷害、威胁都不能改变你覆亡的结局。”

“是吗?我不这样认为。我只是在追求生命的尊严,追求吃饱,活得幸福快乐。我们小时候一起打架,我从家里偷出面包给你吃,不就是为了尊严,为了吃饱吗?”

秦枫沉声说:“追求尊严和幸福?错,你那是追求无限膨胀的欲望,是欲望使你变得卑鄙、邪恶,变得凶残、疯狂。就说小时候吧,你挑衅生事,却说成被人欺负,拉着我帮你打架;你偷懒偷吃,做坏事,娭毑惩罚你,让我陪着你一起背石头,我背上了山,而你却因此暴打娭毑,还逃学出走。娭毑跟你断绝母子关系,因为你从小就跟着你父亲走上了歧途。你不理解尊严和幸福是何物,因为你心里分辨善恶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

刘天也满脸的不屑,语气自然多了些冷嘲热讽:“这么说,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兄弟,一直在苦苦相逼、落井下石,一直想看到我今天的下场?”

“不,我十分珍惜跟你的兄弟之情。而且,看到你发达了,当了老板,非常敬佩你,欣赏你,觉得你了不起,还经常劝娭毑原谅你。但是,你知道‘感情’前面还有什么吗?我告诉你,是法律和正义。如果你想过幸福和有尊严的生活,你就应该遵守法律,而不该走罪恶、堕落的独木桥!”秦枫的话语也变得冷冷的,“现在跟你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因为你践踏法律、杀人造孽,粉身碎骨已是你的必然归宿。”

刘天也垂下了头,牙齿咬破了发青的嘴唇,问:“你怎么发现我走在所谓的独木桥上,我在哪里露出了破绽?能告诉我吗?”

“是啊,你自以为设计得天衣无缝。官场上,你的保护伞够强悍,省公安厅有常务副厅长吉竹江,市里有市委常委弘沐寿,市公安局还有副局长肖含章、胡小跃等。出了事,他们帮你了难;谁查你,他们就查谁,还可以通风报信。团伙内部,你有几重掩护,苏洪宝这个洪二爷在当你天老爷的替身,隐身的柳三同和顾文文在充当你的执行人和军师,不用你出面,他们秘密地帮着你打理。可是,神秘三窟的狡兔躲不过猎人一枪,无论你多么聪明,也不过枉费心机。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与法律作对,法律迟早会严惩你。”

秦枫的分析令刘天也无语辩驳,他说:“我知道我走的不是正道,可我没有正道可走啊!你没有走上这条路,你不会明白。你要是在这条路上走,就没有理由不疯狂。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个殉道者。”

“你太高看自己了。你不是殉道者,你只是一个神经病,是个疯子罢了。道法自然,是规律,你如此杀人害人,哪还有自然天理可言?”

刘天也疑惑地问:“你说的自然天理就是法律吗?”

“你可以这样理解。任何人,都有权利追求幸福和快乐,可你的幸福和快乐不能建立在别人的灾难和痛苦之上,更不能以扰乱社会和坑害国家为代价。”

“你书读得多,口才了得,我说不过你。”

“不是我书读得多,是你理屈词穷,你虽然可以花言巧语,却不能混淆黑白。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犯下的滔天罪孽。”

刘天也木然地看着秦枫,神色突然激动起来。“可我只是争强好胜,想在这个社会上赢一回啊。我只是不想再挨饿,再受欺侮,再受伤害,才走上这条路的,怎么就没人理解和尊重呢?”

“你不尊重别人的生命,也就是不尊重自己的生命,一条连自己都不尊重的生命,怎么会赢得别人的尊重和理解呢?你今天的下场,是罪有应得,是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

听着秦枫犀利的话,刘天也神情落寞,说:“唉,我也想跟你和文江燕一样读书考大学啊,也想像你一样有尊严地活着啊,怎么就落到了这种田地?”

“自己回头看看吧,答案印在你一路走来的脚印里。”

“巫峡巫山枉断肠,猿啼客泪恨茫茫。君今死去吾何恨,碧海青天夜夜心。”

清明节前一天,秦枫正在跟刚提任副支队长的汪涛谈话,徐俊冲进刑侦支队,用狂喜的颤音大声喊道:“死刑核准通知下来了!立即执行!刘天也、苏洪宝、柳三同、贺彪,等等,全部核准!全部立即执行!这帮祸害除了,我们终于可以松口气了!”这个自警院毕业便干上刑警的年轻人,竟然一副文人的姿态,喘了口粗气之后,狂喜之下,吟出几句悼亡的诗句,跟此情此景恰如其分,还显得天高地阔,恨随人灭,余味旷达。

支队办公室里顿时沸腾了,所有刑警全都蹦了起来。汪涛冲到窗前,推开所有的窗户,让声浪潮水般涌出去。刘天也还有更强硬的后台要保他一命的谣言,不攻自破;快诉快审,迅速核准,给汉洲人们最大化的安全与正义的目标实现了。刑警们,此时将多年来的压抑、屈辱、愤懑、伤痛全部释放了出来,楼上楼下的民警蹦蹦跳跳地冲过来,与他们一起欢笑、拥抱。

秦枫不知不觉就被兴奋的人群裹挟着,推到了走廊里,拥抱、蹦跳、欢笑。然而,在喜悦和悲恸的时候,他的心里总有一个人,特别希望能够与她一起分享,哪怕只有眼泪,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再兴奋、再激动、再忘情,他心灵深处那根脆弱敏感的神经,仍在温柔而疼痛地弹拨。秦枫推开拥抱的汪涛后,望着激动的同事,忽然忍不住想哭。

走廊里挤满了人,楼上的、楼下的,刑警、特警,已经不分彼此,高兴和满足是他们共同的情绪和语言。但是,秦枫此时已经听不到身边的喧闹和笑语了,看不见眼前攒动的人头了,他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召唤,就像在广袤的沙漠里只身跋涉的人,不相信那一汪甘甜的清泉已经干枯;在苍茫的大海上孤舟漂泊的人,不相信那一座永恒的灯塔已经不再矗立;而在茫茫的人海中,在众里寻他千百度的蓦然回首之间,他坚信,那个最耀眼夺目的身影不可能不翩然降临……然而,浮现秦枫脑海的,是那蒙着黑纱的镜框和灰色面容,他的心、他的热血瞬间凝固……

仓促间,秦枫夺门而出。他得回去。家里还有一个老人,欧娭毑,任何事都是瞒不住她的,与其让她道听途说,不如由他亲口、当面告诉她这一消息。

客厅里长时间寂静,只听得到欧娭毑急促的呼吸。有两滴浑浊而沉重的眼泪从老人的眼角流淌下来,流得很慢很慢,似乎需要六七十年的光阴,那眼泪才会划过苦难的人生、滴落到冰冷的大地。

欧娭毑慢慢地起了身,悄悄地走进秦枫为她专门收拾的房间。秦枫感觉忐忑不安,以为自己带来的消息伤害了老人,甚至暗暗后悔自己太心急。毕竟,哪个母亲不心痛自己的儿子呢。

看着老人再次出现在眼前,秦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冷峻、认真。老人在冷珊死后的短短三个月里老了不少。他不无怜悯地想。但他也惊讶地发现,这个原本就优雅端庄的老人,刚才进房是为了妆饰自己,满头浓密的银发梳成了波浪状,端庄白皙的脸上化着淡妆,不是一般上了年纪的女性用化妆来遮盖脸上的岁月,而是仿佛轻轻的几笔就为岁月增添了魅力,尤其是那双眼睛,以及眼眶周围的每一个细部,眉毛、眼窝、眼角、眼睑,就像一汪高原湖泊及其周边相得益彰的景致,看上去更加衣着得体,气质凛然。

欧娭毑沉稳地站了一会,尽量挺直了腰,目光苍老却显得柔和。她说:“走吧,我们去看看珊珊。她一定在等着这个消息。”这话说得不失磊落,却仍略带怨恨——母亲对儿子为恶的怨恨,洞穿了这个老人一生的慈爱与绝望,就像迟暮英雄阵前折戟的壮烈。

在公墓山上,抚着冷珊遗像的欧娭毑哀而不伤,满头的银发在乍暖还寒的春风中轻轻地飘拂,秦枫在一边陪伴着她。冷珊的遗像是她的一张工作照,摄于三年前,那时的她看上去温柔大方、气质儒雅,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圆润的下巴透着娇矜,如柳的眼睛有着记者探索、洞悉一切的机警,眼角没有丝毫皱纹,一如她美好的人生,随便挑出一个片断都足以动人,包括她被害前的一瞬间,为爱献身,与恶抗争,这种心灵的映照,真正算得上是一种完美。

秦枫这么看着冷珊的遗像,心里十分哀伤。那种哀伤让他的内心七上八下,甚至感觉也许他现在辞职不干,每日里对着照片,才能求得真正的内心安宁。背后的灌木丛传来窸窸窣窣的絮语,他看见汪涛和徐俊等一行同事穿着制服在往山上爬,都用悲痛的目光望着他;他看见文江燕已站在他身后,正伸手扶向欧娭毑的左臂。他心里又突然堵得慌。他努力压制住又慌又疼的心情,问:“你们怎么来了?”

“看你匆匆离开,我想你一定看望冷珊来了。”汪涛说。刑警,特别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刑警,心意是相通的,哪怕是藏在内心的私秘心事。当然,汪涛他们觉得,冷珊的死不仅仅是秦枫的私事,而是为侦查犯罪的牺牲,冷珊也不单纯是受害者。他们应该跟秦枫一起沉浸在对冷珊的怀念里。有些怀念,是共同的,大众的。

公墓里青烟缭绕,鞭炮阵阵。山上各处还有很多人在为逝者磕头烧纸,完成孝道。欧娭毑看了看汪涛、徐俊一行,稍稍移开身子,高声说:“冷珊为破案立了功,有好消息当然要告诉她,以告慰她在天之灵。她看到你们这么多人能过来,一定很高兴。都站过来吧,都跟她说说话。你们说的话,她在下面听着呢,都听得真切。听了你们的话,她的内心才会安宁。”

汪涛他们的内心都是经过时间历练和苦水滋养,甚至走过万水千山风吹雨打的,已经如核桃般坚硬,也像核桃般长满了皱纹,但此情此景,令他们脆弱悲伤,泪流满面,万言千语只在胸中默许。

看着他们静静地默哀,欧娭毑继续抚着冷珊的遗像自言自语,好像代替他们将心中的话说出口。她说:

“珊珊,大家来看你了啊。他们都是跟你一样为这个国家、这个社会活命的人,都是把自己的命跟国家、社会的命联系在一起的人。社会不公不正,他们和你一样为之维护公平和正义;有人为恶犯罪,他们和你一起奋起抗争和打击;国家稳定有序了,老百姓的日子才会安宁幸福。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国家长治久安才是长远的,你虽然死了,却是为这个国家、这个社会的长治久安奉献了一生,你应该无憾了。老太婆我没用啊,没能替你去死,但秦枫代你活着呢。他带着这一帮子人把坏人全抓了,有的判了死刑,有的送进了监狱……喏,那些杀你的,指使人杀你的,都判了死刑,已经执行……”

周边的灌木丛不断地发出窸窸窣窣的絮语,像冷珊在请春风向欧娭毑做出回应。更神奇的是,刚才还晴朗的天空忽然就阴了下来。清凉湿润的春风掠过墓地,墓碑两侧的青草微微摇动。

秦枫心有戚戚,对欧娭毑说:“珊珊已经懂得您的心思了。”

欧娭毑在冷珊的墓碑前点燃三支香,说:“珊珊,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我们都为你骄傲。”

汪涛插嘴道:“谁说不是呢?”

欧娭毑回过头,一个个看过去,秦枫、徐俊、文江燕……尽管他们沉默着,但她相信他们都赞同她说的话。因为汪涛在继续说:“因为冷珊的死,我们每个人都背起沉重的十字架。我们的‘十字架’有多重,别人看不见,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现在,看起来已经为冷珊复仇了,但我们背上的重量丝毫没有减轻,因为我们背上的‘十字架’,不仅是为冷珊,而是为整个社会,只要还有罪恶在,我们会越背越重。”

天边隐约响起春雷,春风拂来清明时节悲情的细雨,活着的沉重和死亡的荣光伴随着雨丝细密地在阴阳两界交织。

欧娭毑站起身,对秦枫招了招手说:“走,珊珊知道了,我们回去吧。”

秦枫回答道:“好。小心脚下有道坎。”

欧娭毑轻松地说:“多少沟沟坎坎都跨过去了,我会注意的。”然后她对着冷珊的墓碑,用认真严肃的口吻说:“珊珊,你放心,我会代你照顾好秦枫的。”

[1]指未成年就因意外、疾病等原因去世的孩子。

[2]北方方言,指名称、字号。

[3]抢白,指当面被责备或讽刺。

[4]湖南方言,“麻怪”即青蛙,“满塘麻怪叫”指多人一起说话的场景。

[5]粤语词汇,指事情太复杂,官员到死都理不清楚。

[6]指重现和回顾过去做过的事。

[7]此处指行为像地痞无赖。

[8]?表示给有权势的人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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