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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平记商号


那味道,像是三九寒天里,屠户忘了冲洗的案板上,隔夜血污混杂着木头腐朽的气息,再被人用最劣质的香粉强行遮掩,最终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林玄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这味道,他不会记错。

是疤蛇身上曾经残留的,属于升平教的,独有的味道。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屋里还传来苏婉和苏晴轻微的鼾声,西门韵在厨房准备早饭的动静也清晰可闻。

锅铲碰着铁锅边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一切都那么寻常。

可这股味道,却像一根无形的毒刺,精准地扎破了这片寻常。

他不动声色地推开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冷得他牙根发紧,但脑子里那点因昨夜欢爱而残余的迷糊劲儿,瞬间被冻得干干净净。

味道的源头,在村口。

林玄的脚步很轻,鞋底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像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黎明时分还笼罩在薄雾中的村道。

路边的狗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停着一列车队。

七八辆盖着厚重油布的大车,拉车的不是马,而是几头皮毛油亮、筋骨强健的青黑色蛮牛。

这种牛林玄认识,雍州一带的特产,脾气臭得很,一般人根本驯不住。

能用这种牛拉车的,家底不会薄。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从车上往下卸货,动作麻利,彼此间却没什么交流,只有偶尔的眼神交汇。

这种默契,不是在商路上跑出来的。

是练出来的。

林玄的目光,落在了车队前站着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是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白净,下颌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看着像是每天早上对着铜镜一根一根捋过的。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在这尚带寒意的清晨,竟还慢悠悠地摇着。

那派头,不像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倒更像个乡下教书的先生——那种自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能指点江山的教书先生。

他身侧站着两个壮汉,太阳穴高高鼓起,双手自然垂在腰侧,看似放松,实则手掌离腰间的刀柄不过一寸。

眼神扫过四周时,带着一股鹰隼般的剽悍。

这两个人站的位置也有讲究,一左一右,恰好封住了教书先生的两个死角。

寻常的村民,或许只会觉得这是一支实力雄厚的商队,顶多感慨一句“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但在林玄眼中,这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违和。

商队要这种级别的护卫做什么?卖盐茶布匹用得着带两个能一拳打死牛的家伙?

尤其是那个教书先生。

他身上那股甜腥的香料味,最是浓郁。

不是沾上的,是渗进骨头里的那种。这说明他长期接触这种东西,而且浓度不低。

升平教的人,还是跟升平教有过深度往来的人。

就在林玄打量他们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西门韵披着一件外衣,从后面跟了上来。她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先垫垫肚子。”她把碗递给林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村口的车队,停了两息,才补了一句,“是雍州府城的平记商号。”

林玄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手心感受着那份透过粗瓷碗壁传来的温暖。

西门韵压低声音:“雍州府有名的大商号,以前只在黑山县城里做生意。

自从咱们村的铁器有点名气之后,他们就找上门来了。半个月来一次,卖些盐茶布匹,也收皮毛和山货,价格还算公道。村民们图个方便,都乐意跟他们打交道。”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来了三四回了,没出过岔子。”

林玄“嗯”了一声,算是听进去了。

平记商号。这名字听着倒是四平八稳,跟那教书先生的长须一样,打理得规规矩矩。

可内里,却未必那么干净。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他自己疑心太重。

毕竟升平教的香料配方虽然独特,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从别的渠道流出去。

但“不是完全不可能”和“大概率没问题”之间,隔着一条人命。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那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目光与林玄在空中交汇。

他先是一愣。

这一愣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林玄注意到了。他还注意到,教书先生愣神的那一瞬间,身侧两个壮汉的手,同时往腰间移了半寸。

然后教书先生脸上堆起了和善的笑容,主动走了过来。

“这位小哥,瞧着面生得很啊。”

他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低到了一个商人对陌生人不该有的程度,“莫非是刚从外面回村的?”

他的笑容很标准,像是对着镜子练过一百遍。

眼角的弧度、嘴唇的幅度、甚至露出的牙齿数量,都恰到好处。

但林玄却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精光——那是在估量一个人值多少银子时才会有的眼神。

“在草原上跑了趟生意,昨儿刚回。”

林玄随口应付着,将手里的粥碗递回给西门韵,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西门韵接过碗,临走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教书先生。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说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外衣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教书先生目送她走远,收回目光时,眼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个女人的眼神,不像是普通村妇该有的。

但他很快就把这点不对劲压了下去,因为林玄刚才说的话里,有一个让他更感兴趣的字眼。

“草原?”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度,甚至盖过了他眼底的精光。

他“唰”地一下合上折扇,凑近了两步,语气都热切了几分。

那三缕长须跟着他的下巴一起抖动,像是风中的三根面条。

“那敢问小哥,可曾听说过一种叫'雪绒衣'的物事?”

来了。

林玄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思索的模样,还特意皱了皱眉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雪绒衣?”他挠了挠后脑勺,“好像……听过?前阵子在靖北城里,听人说起过,说是从草原传出来的稀罕货,一件能卖到上百两银子。那些贵妇小姐都抢疯了,据说有人为了一件雪绒衣,差点把自家的铺子都押上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

教书先生激动得一拍大腿,那一巴掌拍得啪的一声脆响,连他身侧的两个壮汉都侧目看了一眼。

他全然顾不上斯文模样了,声音都拔高了半截,“小哥!你可知道,这东西具体是在草原什么地方出现的?只要你能提供个准信,消息钱,好说!绝对好说!”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银票,五十两的,崭新的,展开来在林玄面前晃了晃,生怕他看不清上面的数字。

林玄没接。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那张银票一眼,又瞥了教书先生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屑——不是对银子的不屑,而是对“你拿五十两就想从我嘴里套话”这件事的不屑。

“你一个跑商的,打听这个做什么?”

林玄把手揣进袖子里,语气懒洋洋的,“那玩意儿金贵,可不是你们这种小商队能碰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几乎是当面打脸。

教书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似乎想反驳“谁是小商队”,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收回银票,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之长、之沉、之痛彻心扉,简直像是刚死了亲爹。

“小哥你有所不知啊。”

他竟当真向林玄倒起了苦水,语气里的委屈之真切,差点让林玄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我们平记商号,在雍州府也算小有家业,三代人攒下来的基业,不敢说富甲一方,在府城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他用折扇敲着手心,越说越激动:“可前阵子,府城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家叫'丽衣坊'的铺子,专卖这雪绒衣!你猜怎么着?开业第一天,门口排的队从东街头排到西街尾,整整绕了半个城!我们东家的少主,不知怎的就跟那丽衣坊的东家杠上了,下了死命令,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这雪绒衣的源头!”

他痛心疾首地摇着头:“可那丽衣坊,跟铁桶似的,水泼不进!我们使了多少银子,找了多少路子,都打听不到半点消息。只知道这东西产自草原,可草原那么大,我们上哪儿找去?这不,都快把我们这些当差的逼疯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三缕长须一抖一抖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玄听着,心里大概有了数。

丽衣坊。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疤蛇那丫头动作够快,已经在雍州府城站稳了脚跟。而且听这教书先生的描述,生意还做得相当红火。

这平记商号,八成就是被她抢了生意的倒霉蛋,眼下正满世界找货源,想从源头上截胡。

至于这位教书先生身上的升平教香料味……

林玄又仔细辨了辨。

不对。

仔细闻的话,这味道跟疤蛇身上残留的还是有区别的。

疤蛇身上的味道更纯,更浓烈,是直接接触过升平教核心法器的那种。

而这个教书先生身上的,更像是……二手的。

就好比一个人在升平教的人身边待久了,被熏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人未必是升平教的人,但他一定跟升平教的人有过长期的、密切的接触。

至于是什么性质的接触,那就不好说了。

做生意的嘛,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跟升平教的人有往来也不算稀奇。

如此说来,他们出现在这里,大概率只是个巧合——

一个被丽衣坊逼得走投无路的商号,派人四处打探消息,碰巧跑到了这个村子。

想到这,林玄心中的杀意淡去了大半。

但也只是大半。

剩下那一小半,他打算留着。

以防万一。

“草原上的事,我也只是道听途说。”

林玄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们想找,恐怕得自己去草原上碰运气。”

“唉,去不了啊!”教书先生愁眉苦脸地摇头,摇得那三缕长须左右乱甩,“听说那北境的节度使霍天狼,最近不知发什么疯,弄了个山那么大的铁碾子,在草原上横冲直撞地开路!那动静,百里开外都能看见尘土,地都跟着晃。谁敢这时候上草原去触他的霉头?上个月有个不信邪的皮货商,非要走草原道,结果连人带车被那铁碾子掀起来的土浪给埋了半截,爬出来的时候,据说头发都白了一半。”

林玄闻言,差点没绷住。

他咳嗽了一声,用拳头挡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霍天狼那老东西,效率还真不错。

看来自己给他打造的“开山碾”已经正式上岗了。

而且听这描述,那老家伙用得相当上头,简直是把草原当成了自家后院,想碾哪儿碾哪儿。

百里开外都能看见尘土……

行吧,低调这两个字,跟霍天狼确实没什么关系。

他懒得再跟这人废话,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小哥!小哥留步!”

教书先生还想再问,甚至追了两步。

但林玄的步子不大,速度却快得离谱,教书先生小跑了几步就被甩开了,只能站在原地,望着林玄的背影干着急。

他身侧的一个壮汉凑过来,低声道:“管事,要不要……”

“要什么要。”

教书先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人家村子里的人,你敢动?脑子是不是被蛮牛踢了?”

壮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教书先生又望了一眼林玄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摇了摇扇子。

“况且,咱们还有正事儿要紧……白莲的踪迹,确认了吗?”

“确认了,白莲圣女最后出现在北境,就是在此地。”

“之后就是节度城一战,有人亲眼见到白莲圣女和剑痴大人出手。”

“剑痴大人死后,白莲圣女就消失了。”

“八成就在草原。”

“有那个鬼佬大祭司看着,这草原不好进啊……”

教书先生喃喃自语:“得找个好借口,派人去草原看看大祭司的状态才行……”

……

回到院里,苏婉和苏晴也已经起床了。

苏婉正在梳头,铜镜前的动作不紧不慢,但眉眼间带着一丝没睡够的倦意。

苏晴倒是精神得很,见林玄推门进来,立刻像只小燕子似的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夫君!你跟西门姐姐去哪儿了?我一醒来就看不见你,还以为你被妖怪抓走了呢!”

“什么妖怪能抓得走我。”

林玄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手感极好,忍不住多揉了两下。

苏晴被揉得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

西门韵已经回到了厨房,那碗没被喝掉的米粥不知被她怎么处理了,此刻灶台上正冒着新的热气。

苏婉放下梳子走出来,看了林玄一眼,没问他去了哪里,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衣服穿少了。”

林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确实,出门太急,只套了件单衣。

“没事,身子骨硬。”

苏婉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他肩上。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林玄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忽然来了兴致。

“今天天气不错。”他朗声道,“早饭别在屋里吃了。把那口铜锅架起来,咱们——吃火锅!”

“火锅?”苏晴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大清早吃火锅?”

“大清早怎么了?大清早吃火锅才叫排场。”

“好耶!吃火锅!”苏晴第一个欢呼起来,蹦蹦跳跳地去搬铜锅了。

苏婉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一大早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对胃不好”,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只是叹了口气,去厨房帮忙准备配菜了。

西门韵的动作最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子中央的石桌上,便架起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铜锅。

锅里是她用昨晚剩下的鱼骨熬的奶白色浓汤,汤面上飘着红枣和枸杞,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泡破裂时都带出一股浓郁的鲜香。

桌上摆满了切好的肉片——羊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对着光都能看见纹路;

牛肉片厚实些,带着漂亮的大理石花纹。

还有一盘新鲜的野菜,是苏晴一大早从院子后面的菜地里现摘的,上面还带着露珠。

最显眼的是一盘鱼丸,白白胖胖地挤在盘子里,是苏婉亲手做的,每一个都搓得浑圆,大小一致,看着就知道下了功夫。

炭火烧得旺旺的,火星子偶尔从炭盆里蹦出来,落在石桌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浓郁的汤香混杂着炭火的焦香,很快就飘出了院墙,飘过了村道,飘向了……

村口。

正指挥着伙计卸货的教书先生,鼻子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他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像一条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狗。

“什么味道……这么香?”

他循着香气望向林玄家院子的方向,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香味太霸道了,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鲜美,直往人鼻子里钻,钻进去之后还不肯出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肚子里那点干粮瞬间就不顶用了。

他身侧的壮汉也吸了吸鼻子,眼神都直了。

“管事,这是……炖肉?”

教书先生没回答。他死死地盯着院墙上方飘出来的袅袅白气,手里的折扇都忘了摇。

这穷乡僻壤的,怎么会有人一大早吃这个?

而且这味道,怎么比府城里最好的酒楼还要香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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