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好香！好吃！

那香味，简直是土匪。

不讲道理，也不敲门，就这么大剌剌地撞开人的鼻腔，一路横冲直撞，把脑子里那点清晨的寒意、生意场上的算计，全都给挤到犄角旮旯里去了。

教书先生，也就是平记商号的二管事关秀，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甚至没顾上去捡。

他只是站在那里，脖子伸得像一只等着投喂的鹅，鼻翼翕动，两个鼻孔恨不得变成风箱，把那勾魂摄魄的香气尽数吸进肺里。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香气。有浓汤滚沸的醇厚，有肉片入锅瞬间被烫熟的鲜甜，还有某种辛辣的香料被热气一激，炸开来的霸道。

几种味道拧成一股，不是简单地混在一起，而是彼此衬托，互相成就，最后变成了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胃，还不知足，又顺着食道一路往上，挠他的喉咙，撩他的舌根。

“咕……”

一声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关秀扭头一看，他那两个平日里杀气腾腾的护卫，此刻也是一副痴呆相。

两人眼神发直，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正死死地盯着那院墙上方飘出的袅袅白气，活像两尊望乡的石雕。

“管事，这……这是人吃的东西？”左边的壮汉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恍惚。

关秀没好气地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肚子：“废话！不是人吃的，难道是给牛吃的？”

他嘴上骂着，眼睛却一刻也舍不得从那个方向挪开。

这重山村，他来过三四回了。在他印象里，这就是个刚脱贫不久的穷山沟，村民们虽然因为一手铁匠活儿富裕了些，但骨子里的土气还没褪尽。

平日里能吃上白面馒头配一碗肉臊子，就算是顶好的伙食了。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大清早的，谁家这么奢侈，居然架起了火锅？

而且这味道……

关秀自问走南闯北，雍州府城里最顶级的酒楼“醉仙居”他也是常客，可就算是醉仙居后厨里那位御厨后人亲手调制的“八宝浓汤”，比起这股子野蛮又直接的香气，似乎都少了点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快活的烟火气。

不行，得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跟燎原的野火似的，再也压不住了。

关秀弯腰捡起折扇，在手心拍了拍，理了理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青色长衫，又仔细捋了捋他那三缕宝贝胡须，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一个垂涎三尺的吃货，切换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

“走，过去看看。”他冲那两个还没回过神的护卫使了个眼色，“就说……就说咱们商队新到了一批给孩子玩的小玩意儿，给村里各家送两个，全当交个朋友。”

这个借口找得冠冕堂皇。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两人立马从车上翻出两个做得还算精致的拨浪鼓，跟在关秀身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那香气的源头走去。

那架势，不像去送礼，倒像是去抢食。

院门没关。

关秀站在门口，象征性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里面的景象就让他愣住了。

院子中央，一口紫铜火锅烧得正旺。

炭火烧得通红，将锅里的奶白色浓汤煮得“咕嘟咕嘟”翻滚。

桌边围坐着四个人。

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正是刚才在村口遇到的那个。

他正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汤里七上八下地涮着，动作娴熟，神情惬意。

他对面，是两个美得不像话的女子。一个温婉如水，正低头细心地用鱼肉和野菜做着丸子；另一个娇俏活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仓鼠，眼睛还死死盯着锅里，生怕别人跟她抢。

还有一个女子，一身干练的蓝色劲装，默默地坐在年轻人身边，话不多，只是时不时地往锅里添些汤水，或者用筷子把黏在锅边的肉片拨进汤里。

四个人，一口锅，一桌菜。

明明是最寻常的家常景象，却透着一股子外人插不进去的和谐与安宁。

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眉眼，却让那份温馨显得愈发真实。

关秀一时间竟有些迈不动步子。他觉得自己像个不速之客，唐突地闯入了一幅画里。

“哟，这不是平记商号的关管事吗？”

还是苏晴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她嘴里含着东西，口齿不清地打着招呼。

林玄抬起头，看到关秀和他身后那两个眼珠子都快粘在火锅上的护卫，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早啊。吃了没？”

这句问话，简直就是往关秀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吃了？他早上就着凉水啃了两个硬邦邦的干粮，那玩意儿现在还堵在食道里，不上不下。

关秀脸上堆起完美的笑容，拱了拱手：“吃过了，吃过了。我们商队新到了一批小玩意儿，想着村里孩子多，特地送两个过来，给娃娃们解解闷。”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的护卫把拨浪鼓递上去。

苏晴一听有礼物，立刻来了精神，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接了过去，拿在手里摇得“咚咚”响。

“谢谢关管事！”她嘴甜得很。

“哎，不客气，不客气。”关秀连连摆手，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那口火锅上瞟。

林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关管事客气了。既然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坐下吃点？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就是图个热闹。”

关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嘴上却还要推辞一番：“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就是路过，打扰你们一家人吃饭，实在过意不去。”

“没事。”林玄笑呵呵地一摆手，冲苏晴道，“晴儿，去，给你关管事和这两位大哥添三副碗筷。”

“好嘞！”苏晴脆生生地应了，转身就往厨房跑。

关秀和他那两个护卫，几乎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三人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尤其是那两个壮汉，闻着那霸道的香味，看着锅里翻滚的肉片，口水已经把后槽牙都淹了。

西门韵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苏晴去拿碗筷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桌上那把用来切肉的短刀，往自己手边挪了挪。刀尖，正好对着关秀的方向。

苏婉则起身，对着关秀温婉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默默地又去厨房多拿了几个盘子，将备用的菜也端了出来。

很快，三副碗筷摆好。

关秀半推半就地坐下了，两个护卫拘谨地坐在他身后的小马扎上，腰杆挺得笔直，活像两尊门神。

“来，关管事，尝尝这个。”林玄很是热情，亲自夹了一筷子刚涮好的羊肉，放进关秀面前的碗里，“自家养的羊，肉嫩，没什么膻味。”

那羊肉片上还挂着奶白色的汤汁，热气腾腾。关秀哪里还忍得住，连忙夹起来，也顾不上烫，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肉片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和汤底的鲜美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那一瞬间，关秀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了。

“好吃！”

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他才发觉自己失态了，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嘴，恢复那副斯文模样：“嗯，确实……不错。肉质鲜美，汤底醇厚，没想到在这乡野之间，竟能尝到如此佳肴。”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早就等不及了。

见自家管事都动了筷子，两人对视一眼，抄起筷子就冲向了锅里。那架势，比在战场上抢军功还猛。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和含糊不清的赞叹声。

苏晴看着这三人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林玄的脚，冲他挤眉弄眼，那意思仿佛在说：你看，被咱们家的饭菜征服了吧！

林玄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鱼汤，这才状似无意地开口：“关管事，你们平记商号家大业大，怎么对那草原上的‘雪绒衣’也这么感兴趣？那玩意儿虽然金贵，但毕竟是新出的东西，路子野，风险大，不像你们这种百年老字号的风格啊。”

关秀正跟一片肥牛较劲，闻言动作一顿。他费力地将那块牛肉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汤，这才长叹一声。

“林小哥有所不知啊。”他放下碗，脸上露出一副“说来话长”的表情，“这桩生意，我们本不想碰。可架不住……东家下了死命令啊。”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不瞒你说，我们东家的少主，跟那丽衣坊的东家，有点……私怨。”

“哦？”林玄挑了挑眉，“什么私怨？”

关秀左右看了看，见苏婉和苏晴都自顾自地吃着，没注意这边，这才用手掩着嘴，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丽衣坊的东家，是个女人。据说……是个天仙般的人物。我们少主一见倾心，奈何那女子性子烈得很，根本不假辞色。少主求爱不成，反被当众羞辱了一番。这不，就跟那丽衣坊杠上了嘛。”

关秀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我们少主说了，要么，把那女的追到手；要么，就在生意上，把她的丽衣坊，彻底挤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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