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齿轮归位
晨光刚漫过汽修铺的门槛,叶辰就听见了熟悉的引擎声。不是货车的粗粝轰鸣,也不是轿车的平稳低吟,而是摩托车特有的、带着点暴躁的震颤声。他手里的扳手顿了顿,抬头看向门口。
一辆半旧的嘉陵摩托斜斜停在铺前,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边角磨得发白。赵鹏单脚支地,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辰哥,惊不惊喜?”
叶辰放下扳手,站起身时带起一阵机油味。他走到门口,看着那辆摩托车——车座的皮革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海绵,油箱上还留着块没补好的凹痕,是当年赵鹏偷偷骑他的车去兜风,摔在沟里留下的疤。
“你从哪儿弄来的?”叶辰的指尖划过那道凹痕,触感粗糙,像摸着段褪色的记忆。
“废品站呗。”赵鹏挠挠头,把帆布包拽下来塞给他,“我找王大爷修了半个月,换了火花塞和链条,你试试?”
帆布包里是套洗得发白的骑行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叠得整整齐齐。叶辰捏着衣角,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就是穿着这套衣服,载着赵鹏在城郊的公路上狂奔,风声灌满耳朵,赵鹏在后座喊“再快点”,他就把油门拧到底,直到摩托车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还能跑吗?”叶辰把骑行服搭在车把上,跨上摩托车。车座硌得他尾椎骨发麻,脚撑一抬,车身晃了晃,像头年迈的牲口,在他腿间发出低沉的喘息。
“试试不就知道了?”赵鹏跳上后座,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规矩,去河边?”
叶辰没说话,拧动油门。引擎“突突”地咳嗽了两声,冒出股黑烟,竟真的动了起来。速度很慢,像在蹒跚学步,车身左右摇晃,却稳稳地驶出了巷口。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清晨的凉意,吹起叶辰额前的碎发。他把油门慢慢拧大,摩托车的速度渐渐提起来,震颤感顺着车座传遍全身,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赵鹏在后座哼起了当年的老歌,跑调跑到天边,却让叶辰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河边的芦苇荡比以前密了,风一吹,绿浪翻涌,惊起群白鹭。叶辰把摩托车停在老槐树下,赵鹏从包里掏出两罐冰啤酒,“啪”地拉开拉环,递给他一罐。
“林薇姐昨天来我店里了。”赵鹏灌了口啤酒,泡沫沾在嘴角,“说你请她吃早饭了?”
叶辰的喉结动了动,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望着河面上的晨光。水汽氤氲里,能看见对岸的工厂烟囱,以前总冒着黑烟,现在却刷成了白色,像支巨大的粉笔。
“其实她每年你生日,都去看守所门口待半天。”赵鹏的声音低了些,“去年我撞见她,她手里还拿着你送她的那支钢笔,笔帽都磨圆了。”
叶辰握着啤酒罐的手指紧了紧。那支钢笔是他用第一笔工资买的,在毕业典礼上塞给林薇,说“以后当医生,写病历能用上”。后来他听说,林薇没去当医生,开了家花店,就在他们以前常去的那条街。
“我爸……还好吗?”叶辰突然问。
赵鹏的动作顿了顿,把啤酒罐捏得变形:“上个月走了。”他低着头,声音闷得像被捂住了,“临走前还念叨,说对不起你,当年要是早点拦着你,你也不会……”
后面的话被风卷走了。叶辰望着河面,阳光碎在水里,像撒了把碎金子。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来探视,隔着玻璃,嘴唇动了半天,只说了句“好好改造”,转身时的背影驼得像座小山。那是他第一次见父亲哭,眼泪砸在玻璃上,像颗颗冷雨。
“他留了样东西给你。”赵鹏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盒,锈迹斑斑,边缘用铁丝捆了好几圈。
叶辰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本泛黄的相册,第一页贴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父亲穿着工装,站在辆解放牌卡车前,笑得一脸灿烂。后面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周岁时啃着脚丫子流口水,小学时戴着红领巾敬队礼,初中时和赵鹏勾肩搭背站在领奖台上,还有张是他穿着骑行服,跨在这辆嘉陵摩托上,后座的林薇正伸手抢他的头盔,两人笑得像两只偷到糖的猴子。
相册最后夹着张字条,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辰儿,路是自己走的,回头了,就别怕晚。”
叶辰的指尖抚过照片上林薇的笑脸,她的辫子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截白皙的脖颈。那年她十五岁,穿着蓝白校服,说“叶辰,等你考了驾照,带我去看海”。
“下午有空吗?”叶辰突然站起身,把铁皮盒塞进帆布包,“帮我个忙。”
赵鹏挑眉:“干啥?”
“去花店。”叶辰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帮我把这堆‘破烂’搬过去。”
帆布包里除了铁皮盒,还有他连夜修好的台灯——是林薇以前放在书桌的那盏,灯罩上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当年被他失手打碎了玻璃罩,现在他换了块新的,用丙烯颜料把兔子补得栩栩如生。
摩托车再次启动时,引擎的声音顺畅了许多,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赵鹏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林薇的花店新进了批向日葵,说隔壁的王婶总问他叶辰啥时候“正经找个活儿”,说废品站的老李想收他当徒弟。
叶辰没怎么听,只是把油门拧得更大了些。风掀起他的衣角,吹得相册在帆布包里“哗啦”作响,像有人在轻轻翻页。他看着前方的路,阳光铺在柏油路上,泛着温暖的光,仿佛能一直通到天边去。
路过街角的杂货店时,他突然停下车,进去买了支棒棒糖,橘子味的,是林薇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付钱时,老板娘笑着说:“叶辰啊,好些年没见你了,长这么高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说了句“阿姨好”,转身时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原来被人记得,是这么踏实的感觉。
摩托车停在花店门口时,林薇正在修剪向日葵。她穿着米色的围裙,头发挽成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阳光落在她握着剪刀的手上,指节分明,透着股温柔的劲儿。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叶辰和他身后堆得像座小山的帆布包,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像受惊的小鹿。
“我……”叶辰突然有点紧张,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支棒棒糖,塑料包装被捏得皱巴巴的,“给你送点东西。”
赵鹏识趣地把帆布包往店里搬,嘴里嚷嚷着:“林薇姐,这都是辰哥的宝贝,非说放你这儿才放心。”
林薇的目光落在叶辰身上,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沾着点机油,却站得笔直,像株雨后的白杨。阳光在他发梢跳跃,给那道浅浅的疤镀上了层金边。
“进来坐吧。”她侧身让开,围裙上沾着片向日葵的花瓣,像只金色的蝴蝶停在上面。
叶辰走进花店,空气里弥漫着玫瑰和百合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泥土味。墙上挂着幅画,是他以前画的,画的是河边的老槐树,被她装在精致的画框里,擦得一尘不染。
“那个台灯……”叶辰指着赵鹏搬进来的台灯,声音有点发紧,“我修好了。”
林薇走过去,轻轻碰了碰灯罩上的兔子,眼睛弯成了月牙:“比以前更好看了。”
“还有这个。”叶辰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棒棒糖,递到她面前,橘子味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闪闪的光,“给你。”
林薇愣了愣,接过棒棒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有电流窜过,两人都往后缩了缩。她低下头,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的酸甜味在舌尖散开,像突然回到了十五岁的那个午后。
“叶辰,”她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晚上……一起去看海吗?”
风从敞开的店门吹进来,卷起片向日葵的花瓣,落在叶辰的手背上。他看着林薇亮晶晶的眼睛,突然笑了,像解开了道纠缠多年的死结,轻松得想放声大喊。
“好啊。”他说。
阳光穿过玻璃幕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终于重合的齿轮,严丝合缝,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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