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油污里的花期

汽修铺的卷帘门升起时，金属摩擦的“哗啦”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叶辰蹲在门槛上，用铁丝剔除扳手齿缝里的铁锈，铁丝勾出的铁屑落在水泥地上，像撒了把碎银。

“叶师傅，早啊。”

林薇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点晨露的清润。她推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个藤编篮，篮子里的向日葵正对着太阳，花盘金灿灿的，把她的侧脸也映得发亮。

叶辰直起身，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他昨天修了整夜的变速箱，工装袖口沾着黑褐色的油污，脸上还蹭着块没擦干净的机油，在晨光里泛着狼狈的光。

“你怎么来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躲进铺子里。

林薇把自行车支在老槐树下，拎着篮子走进来：“给你送早饭。”她把篮子往工作台一放，掀开棉布，里面是两个白胖的包子，还有碗小米粥，粥上漂着层薄薄的米油，“赵鹏说你昨晚没回家，猜你肯定饿了。”

工作台的角落里，那瓶蓝紫色的野花还开着，只是花瓣有点蔫了。林薇走过去，拿起瓶子往水槽走：“我给花换点水。”

叶辰看着她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是他以前总笑话她“系得像只笨蝴蝶”的样式。他蹲下去捡扳手，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天，她也是这样，拎着保温桶站在看守所的铁门外交接处，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手里的桶却护得严严实实。

“粥快凉了。”林薇把换好水的花瓶放回原位，花茎被剪了斜口，看着精神了不少，“快吃吧，凉了伤胃。”

叶辰拿起包子，咬下去时烫得直哈气。是他爱吃的白菜猪肉馅，咸淡正好，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蹭得更花了。

林薇递过来张纸巾，忍不住笑了：“还是这么毛躁。”她的指尖擦过他的嘴角，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像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叶辰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猛喝粥，小米的软糯混着淡淡的姜味，是母亲以前总做的味道。他记得小时候生病，母亲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喝粥，说“姜是暖性的，喝了发点汗就好了”。

“对了，”林薇蹲在旁边看他吃饭，手指轻轻拨弄着花瓶里的野花，“我订了后天去海边的票，赵鹏说你那天没活？”

叶辰的粥差点喷出来：“去……去海边？”

“你忘了？”林薇的眼睛亮闪闪的，“你以前说，等你出来了，就带我去看海。”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可能……”

“没忘。”叶辰打断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朝天，“我那天没活，去。”

林薇笑了，像朵突然绽放的向日葵，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光。“那我去准备东西，防晒霜、遮阳帽……”她说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你那件蓝色的衬衫，我给你熨好了，放在赵鹏那儿，记得穿。”

叶辰看着她推着自行车消失在巷口，车筐里的向日葵随着车身轻轻摇晃，像串跳动的小太阳。他摸了摸嘴角，刚才被她碰到的地方还留着点凉意，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上午来修车的是个跑短途的司机，车胎被钉子扎了，补胎时，司机盯着工作台边的花瓶直笑：“叶师傅，这花是女朋友送的吧？挺好看的。”

叶辰的脸有点热，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补丁贴得更牢了些。“好了，下次小心点，这路上的钉子多。”

司机付了钱，临走时还在念叨：“年轻人，该找个伴了，一个人过日子，总差点意思。”

中午吃饭时，赵鹏拎着个饭盒冲进铺，打开一看，是红烧肉，油光锃亮的。“林薇姐做的，说给你补补。”他挤眉弄眼地笑，“她还问我，海边的民宿订双人间还是单人间，你说我该怎么回？”

叶辰的筷子顿在半空，红烧肉的油滴在桌上，晕开一小片。“你……你看着办。”

“我就知道！”赵鹏拍了下手，“我跟她说订双人间，她脸都红了，跟个熟透的苹果似的。”

叶辰没说话，夹起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而不腻，甜咸适中，是林薇的手艺。他想起以前在出租屋，她总在他修完车回家时，端出这样一碗红烧肉，说“多吃点，有力气拧扳手”。

下午的活不多，叶辰把铺子里的工具全收拾了一遍。扳手按大小排得像列队的士兵，螺丝刀分了十字、一字摆得整整齐齐，连最不起眼的卡簧钳都擦得发亮。他还找出块抹布，把那瓶野花擦了又擦，瓶身的机油味淡了些，反而透出点清清爽爽的香。

夕阳西下时，他锁好铺门，往赵鹏的店走去。路过花店时，看见林薇正在收摊，把向日葵一盆盆搬进店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宝贝。

“我来帮你。”叶辰走过去，抱起两盆最大的向日葵。花盘沉甸甸的，压得他胳膊微沉，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谢谢。”林薇的脸颊有点红，“你……衬衫拿了吗？”

“还没。”

“那我跟你一起去赵鹏那儿拿吧，正好顺路。”

两人并肩往巷外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碰到一起，又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分开。晚风里飘着饭菜香，还有向日葵淡淡的清香，混着叶辰身上的机油味，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叶辰，”林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当年……我跟你提离婚，你别怪我。”

叶辰的脚步顿了顿，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我知道，是张鼎盛逼你的。”

“你怎么知道？”林薇惊讶地抬头。

“赵鹏告诉我的。”他笑了笑，“其实我早就不怪你了，在里面的时候，我总想起你给我送的那些书，还有你写的信，要不是你，我可能……”

可能就真的垮了。那些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支撑他熬下去的，除了对母亲的愧疚，就是她信里那句“等你出来，我们重新开始”。

“那本汽修手册，”林薇的声音带着点羞赧，“是我找了好多老师傅问的，可能……有些地方不对。”

“没有不对，”叶辰看着她，眼神认真，“写得很好，比我看过的任何一本都好。”

赵鹏的店就在前面的街角，老远就看见他站在门口，冲他们挥着手，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辰哥，林薇姐，你们可算来了！衬衫在这儿呢！”

叶辰接过衬衫，蓝色的，是他以前最喜欢的那件，领口的纽扣掉了一颗，被林薇换了颗新的，颜色有点不一样，却缝得很牢。

“我先走了。”林薇的脸更红了，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明天……明天见。”

“明天见。”叶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赵鹏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辰哥，加油！我看好你！”

叶辰低头看着手里的衬衫，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熨帖痕迹，像她指尖的温度。他想起明天要去看海，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那瓶在油污里努力绽放的野花，突然觉得，生活好像真的像赵鹏说的那样，一点点好起来了。

回到住处，他把衬衫熨了又熨，挂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衬衫上，泛着柔和的光。

他知道，明天的海边一定阳光灿烂，她会穿着漂亮的裙子，他会穿着这件蓝色的衬衫，两人踩着沙滩，听着海浪，把那些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

而那些沾满油污的日子，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夜晚，都像那瓶野花一样，在爱的浇灌下，慢慢抽出新芽，开出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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