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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杀鸡儆猴


新政推行的消息,随着邸报传遍了天下。

浙江试点,是沈清砚亲口定下的。

选浙江,不是随意之举,此地富庶,士绅云集,商业繁荣,是最能检验新政成色的地方。若浙江能成,天下便没有推不动的道理。若浙江不成,那便说明新政确有缺陷,可以及时调整。

曹正淳领了旨,回到东厂,连夜召集麾下心腹议事。

东厂的密室中,烛火通明。

曹正淳坐在上首,面前摊着那份十二条新政的抄本,目光如炬。

他的两侧,坐着通政司、户部、工部等几个要害部门的官员,这些人都是他这些年一手提拔起来的,有的出身寒微,有的本是地方小吏,因为肯办事、会办事,被他一步步提到了如今的位置。

“皇上把新政交给咱们,是信任,也是考验。”

曹正淳浅笑着掐着兰花指对着众人说道。

“办好了,咱们名垂青史,办砸了,咱们一起提着脑袋去见皇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人齐齐点头,面色凝重。

曹正淳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日起,新政就是咱们的头等大事。我不管你们从前是做什么的,从今日起,你们心里只能装着一件事,新政。”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心里打鼓,觉得新政得罪人,怕将来被人清算。我告诉你们,有皇上在后面撑着,有东厂在前面挡着,你们怕什么?谁敢动你们,我让他全家都不得安生。”

众人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拱手。

“谨遵督主之令!”

曹正淳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下,开始分派任务。

“张茂,你是户部给事中,新政的条陈是你呈上去的,这次浙江试点,你去盯着。清查田亩、废除人头税,这两件事是重中之重。你去浙江,不是去做官,是去办事。谁敢阻挠,你直接报给我。”

张茂躬身应是。

他是曹正淳的心腹,年初的朝会上就是他出列呈上的新政条陈,被那些文官骂了无数次,早就豁出去了。

“李忠,你去工部盯着,开放海禁、设立市舶司,这些事需要造船、修港。你亲自去沿海跑一趟,看看哪里的港口合适,哪里的船厂能接活。银子的事不用愁,皇上已经批了专款。”

李忠是工部郎中,也是曹正淳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为人精明强干,做事雷厉风行,最擅长的是在地方上办实事。

“王德,你去通政司盯着。新政推行下去,各地会有奏报上来了,你负责筛选整理,重要的直接送到皇上案头,不要经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中间环节。”

王德是通政司参议,沉默寡言,但心思缜密,是曹正淳的智囊之一。

分派完毕,曹正淳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如刀。

“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们说清楚。”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新政推行,触动的是那些大地主、大盐商、大海商的利益。这些人有钱有势,手眼通天,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贿赂,会威胁,会找各种关系来阻挠。我不管他们是找谁,就算找到朱无视头上,我也不怕。”

曹正淳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但你们,我丑话说在前头。谁敢伸手,谁敢贪墨,谁敢收人家的银子,我曹正淳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我亲自阉了他,送进宫里伺候皇上。”

密室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众人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没有人怀疑曹正淳的话。

他是东厂督主,手里握着诏狱,收拾一个人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更何况,这些人都知道,曹正淳虽然贪权,但从不贪财。他是太监,没有后代,要银子有什么用?

他要的是名,是青史留名。

新政,就是他青史留名的机会。

谁敢挡他的道,他真能跟人拼命。

浙江,杭州府。

新政推行的第一个月,还算顺利。

张茂带着几个户部的官员到了杭州,与浙江布政使、按察使等地方大员见了面。

浙江布政使叫赵铭,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为官清廉,颇有政声。他对新政虽然有些疑虑,但圣旨已下,不敢不从,便全力配合。

清查田亩的工作,从杭州府下辖的仁和、钱塘两县开始。

张茂做事很细。他让人先从鱼鳞册入手,对照田亩数量,然后派人下乡实地丈量。那些隐匿田产的大户,有的主动补报了,有的还在观望,也有的,胆大包天,试图阻挠。

杭州城外有个姓周的乡绅,家有良田三千亩,鱼鳞册上只登记了八百亩。

官府派人去丈量,他先是托人来说情,被张茂拒绝了。然后他又让人送了两千两银子,被张茂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周乡绅恼羞成怒,纠集了一帮家丁,把丈量田亩的官员打了出去。

消息传到杭州城,张茂勃然大怒。

他一面派人去抓周乡绅,一面飞报曹正淳。

曹正淳接到消息,没有犹豫,直接调了一队东厂番子,日夜兼程赶往杭州。

三天后,周乡绅被从家中拖了出来,五花大绑,押到了杭州府的衙门前。

曹正淳亲自审问。

“周德茂,你可知罪?”

周乡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上却还不服。

“大人,小人……小人不过是拦了一下,没有伤人……”

曹正淳冷笑一声。

“拦了一下?你打的是朝廷命官,阻碍的是朝廷新政。按律,这是死罪。”

周乡绅的脸色刷地白了。

曹正淳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过,本督主今天不杀你。”

周乡绅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本督主给你两条路,要么,你交出家产,全家流放三千里,要么……”

曹正淳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本督主亲自送你去一个地方,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乡绅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问。

“什……什么地方?”

曹正淳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两个东厂番子走上前来,架起周乡绅就往外拖。

衙门外,已经搭起了一个台子。

台下站着一排人,都是浙江各地的大小官员,从布政使到县令,从同知到通判,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他们是曹正淳叫来的,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观刑”。

周乡绅被拖上台,按在台中央。

曹正淳走上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的官员,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新政是皇上的新政,是朝廷的新政。谁敢阻挠,就是这个下场。”

他挥了挥手。

一个东厂番子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台下有人认出了那把刀,脸色煞白。

那不是砍头的刀,那是……净身用的刀。

周乡绅也认出来了,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不,不要!我认罪!我认罪!我交出家产!我全家流放!求求大人——”

曹正淳面无表情,挥了挥手。

“动手。”

惨叫声响彻衙门广场,又很快变成了嘶哑的呻吟。

台下的官员们脸色铁青,有的低下头不敢看,有的双腿发抖,有的额头冒汗。

他们中有的人本来还打着小算盘,想趁新政之机捞一把,此刻见了这场面,心中的那点侥幸顿时烟消云散。

曹正淳看着台下的这些官员,缓缓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让你们看热闹。是为了让你们记住,皇上把新政交给本督主,本督主就要把它办好。谁敢伸手,本督主就把他的手剁了。谁敢张嘴,本督主就把他的牙拔了。”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在新政上用心办事的,本督主有赏。敢动歪心思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周乡绅。

“这就是下场。”

从那以后,新政在浙江的推行顺畅了许多。

清查田亩的工作推进得很快,不到两个月,仁和、钱塘两县的田亩就重新丈量完毕,查出了大量隐匿的田产。那些大户见周乡绅的下场,再也不敢耍花样,乖乖地补报了田亩,补缴了税款。

人头税废除后,百姓的负担大大减轻,纷纷奔走相告。

开放海禁的政策也开始落地。

宁波、温州、台州等地的港口开始扩建,市舶司重新设立,一批批商船扬帆出海。沿海百姓有了活路,倭寇的威胁也因为朝廷加强了海防而大大减轻。

曹正淳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

有罚,就有赏。

那些在新政中表现突出的官员,他一一上报朝廷,由吏部考功司核验后,给予升迁或赏赐。赏赐的钱财虽然不如贪污来得多、来得快,但那钱清白、干净,花起来安心、舒适。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知道,只要跟着皇帝、跟着曹正淳把新政办好,他们的前途就有了保障。

浙江按察使赵铭,原本对新政有疑虑,但推行几个月后,他发现新政确实利国利民。

清查田亩之后,赋税更加公平,百姓负担减轻,地方治安反而比从前好了。他由衷地佩服起了皇帝的远见,也佩服起了曹正淳的魄力。

虽然曹正淳是阉党,手段也狠辣,但他确实在办正事。

赵铭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

“新政之初,余亦有疑虑。今观其行,方知圣上英明,曹公果决。虽其为人所不齿,然能办成事、办好事,实属难得。”

类似的想法,在不少官员心中萌生。

他们虽然委身阉党,或者说,被迫与曹正淳合作,但心中始终存着一股正气。他们怕曹正淳,也看不起曹正淳,但他们不得不承认,曹正淳这次做的事,是对的。

新政,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而曹正淳,也确实在拼命地推。

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看各地的奏报,深夜还在与幕僚商议对策。他亲自去浙江巡视,亲自去沿海考察,亲自去清查田亩的第一线督查。

他的头发白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因为他知道,他在做一件大事。

一件足以让他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大事。

御书房。

沈清砚坐在案后,翻看着各地送来的奏报。

新政推行三个月,浙江试点的成果已经初步显现。

清查田亩:仁和、钱塘两县共查出隐匿田产十二万亩,补缴税款白银八万两。

废除人头税:百姓负担减轻,民心安定,两县新增户籍三百余户。

开放海禁:宁波港扩建完工,市舶司重新设立,首月便有十七艘商船出海,征税白银两万两。

沈清砚一页一页地翻着,嘴角微微弯起。

“还不错。”

他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新政的路还很长。

浙江只是试点,试点成功之后,还有天下两京十三省要推开。这中间,还会有阻力,还会有波折,还会有人阳奉阴违,还会有人暗中使绊子。

但沈清砚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更重要的是,他有曹正淳。

那个被他用“青史留名”激得发了疯的太监,正在前面拼命地犁地。只要他在前面犁,沈清砚就能在后面稳稳地掌舵。

地,迟早会翻过来的。

沈清砚睁开眼睛,拿起一本奏报,继续翻阅。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新政推行第三个月,曹正淳忽然来到御书房,呈上一份折子。

“皇上,奴婢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清砚放下手中的奏报,看了他一眼。

“讲。”

曹正淳清了清嗓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皇上,新政推行至今已有三月,成效渐显。可奴婢发现一个怪事,新政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朝中那些不懂装懂的文官却还在那里骂,骂新政是苛政,骂奴婢是奸佞,骂皇上用人不当。”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

“奴婢心里不服。新政好不好,不是他们说了算,是天下百姓说了算。可那些文官骂他们的,百姓却不知道新政到底好在哪里。奴婢就想,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天下人都知道新政的好处?”

沈清砚看着曹正淳,微微一笑。

他没想到曹正淳的积极性会这么高,竟然主动想去解决问题。

但也因此让他想起了前世的报纸。

邸报是官方的,内容枯燥,只有官员才能看到,普通百姓一辈子也接触不到。

而他需要的,是一份人人都能看到的报纸,不仅刊登朝廷政令,更要解读新政的好处,报道新政的成果,让天下百姓知道皇帝在为他们做什么。更重要的是,这份报纸可以成为朝廷的喉舌,成为新政的舆论阵地。

那些文官骂得再凶,也抵不过报纸上的白纸黑字。百姓认字的不多,但茶馆里有说书人,酒肆里有识字先生,他们会把报纸上的内容讲给百姓听。一传十,十传百,新政的好处就会传遍天下。

这正是沈清砚在前两世已经做过的事情。

前世他创办武盟时报,用报纸传达武盟的声音,凝聚武盟人心,成效卓著。如今大明天下更大,传阅范围更广,报纸的威力只会更大。

于是沈清砚将前世成熟完善的报纸方案一一道来。从格式到内容,从排版到发行,事无巨细,统统讲给曹正淳听。

曹正淳听得目瞪口呆,连连点头。

“皇上大才,奴婢真是服了!”

沈清砚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大明周报”四个字。

“就叫这个名字。”

他放下笔,看着曹正淳。

“你回去拟个方案出来,从通政司、翰林院、国子监抽调人手,组建报馆。内容分四版,第一版刊载朝廷政令和新政解读。

第二版报道各地新政推行情况,好的报、坏的也报。第三版刊登百姓来信,专挑那些夸新政好的,润色后见报。第四版可刊些趣闻轶事、诗词歌赋,让报纸不那么枯燥。”

曹正淳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中,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皇上,那些反对新政的声音……报不报?”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曹正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连连点头。

“奴婢明白了,只报好的,不报坏的。”

“不是不报坏的。”

沈清砚纠正道。

“坏的要报,但要换个方式,哪个官员阻挠新政,哪个小吏贪墨舞弊,查实之后,在报纸上点名通报,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在做好事做实事,这叫舆论监督。”

曹正淳眼睛一亮,心中暗暗佩服。

皇帝这一手,杀人不流血,比东厂的酷刑还狠。

“奴婢这就去办!”

曹正淳效率极高,不出半个月。

“大明周报”报馆便在京城东城的一条街道上挂牌成立。从各地抽调的主笔、编辑、雕版工匠陆续到位,印刷作坊也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半月后,第一期《大明周报》正式刊印,面向京城及周边地区发行。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沈清砚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为民请命”。

下方是一篇长文,题为《新政十二条解义》,由翰林院一位老学士执笔,深入浅出地解读了各项新政的来龙去脉,言辞恳切,通俗易懂。

第二版报道了新政试点三个月的成果,清查田亩、废除人头税、开放海禁,数据翔实,条理清晰。

第三版刊登了几封“百姓来信”,当然是经过润色的,但内容真实。

一封是仁和县一位老农的口述整理,说新政后一家人的税赋减了大半,日子有了盼头。另一封是宁波港一位商人的来信,说海禁开放后商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出海,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第四版则刊了一首打油诗,是某位不知名的文人所作,调侃了一番新政初期的乱象,无伤大雅。

此报一出,立刻在京城引起轰动。

士林中不少人起初很是不屑。在他们眼中,曹正淳是个阉党头子,他办的东西能有什么好货色?

可有人耐不住好奇,偷偷找来看了看,看完之后的感受却颇为复杂。这报纸办得确实不错。不谈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只是踏踏实实地把新政的好处呈现在纸面上,老百姓能看懂,文人也不觉得粗浅。

更麻烦的是,这报纸上登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清查田亩确实查出了逃税的乡绅,废除人头税确实让百姓负担减轻,开放海禁确实有商船出海了。他们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渐渐地,骂声少了许多。

茶馆里,说书人拿着报纸念给茶客听。

老百姓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词,但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皇上给咱们减税了。

“皇上圣明啊!”

一个老农模样的汉子拍着大腿,眼眶都红了。

他家里五口人,三亩薄田,从前赋税徭役压得喘不过气来,每年交完税粮,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

如今人头税废了,田税也清了,他终于能吃上饱饭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道,“我听说浙江那边,好些个贪官污吏被皇上抓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才是真龙天子啊!”

茶客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里满是兴奋。

“我表哥在宁波做买卖,说海禁一开,港口每天都有人往外出海,银子哗啦啦地流进来,他那小铺子的生意都翻了好几倍!”

“我爹说今年的税比去年少了一半不止,他打算明年再买几亩地——”

茶楼角落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静静地听着,忽然叹了口气。

他的同窗在一旁低声道。

“孟兄,你从前不是最反对新政的吗?怎么今日倒沉默了?”

那姓孟的书生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从前反对新政,是怕阉党借新政之名祸国殃民。可如今看了大半年,新政的利弊我心中渐渐有了数,那些好的政策确实利民,确实惠国。至于阉党……曹正淳虽然为人不齿,但这新政办得确实没话说。骂名他担着,好处朝廷落着,百姓也得了实惠。”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天下,终究是在变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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