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红绡帐暖,春宵一刻
皇帝的赏赐,在墨染归来、带来惊天线索的次日清晨抵达西山皇庄,如同一颗投入本已暗流汹涌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复杂而微妙。宣旨的内侍是御前得脸的老人,面容白净,举止恭谨,将皇帝的“体恤”表达得滴水不漏:几篓岭南新贡的蜜柑与龙眼,数盒高丽进献的百年老参和鹿茸,以及几匹内务府新制的、专供宗室贵戚的云锦蜀缎。礼单念罢,内侍又含笑传达了皇帝口谕,无非是“静心将养,早日康复,勿负朕望”之类的套话,但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里偶然掠过的精光,并未逃过萧予泽的观察。
接旨,谢恩,安排打赏,一切按部就班,无可挑剔。内侍并未久留,交割完毕便率队回京复命,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恩赏。然而,那份恰到好处的“关切”,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与审视——皇帝的眼睛,从未离开过西山。
送走宫中来人,皇庄看似恢复了平静。但只有身处其中核心的几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是何等的暗潮汹涌。墨染仍在薛神医的全力救治下昏迷,伤势与毒患虽被暂时控制,但远未脱离危险。菱歌几乎是寸步不离,原本圆润的脸颊短短几日便瘦削下去,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仿佛守着墨染,便是守着她全部的世界与希望。
萧予泽与苏莞泠将皇帝赏赐的物件入库后,回到了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可能的窥探。
“陛下的赏赐,倒是及时。”萧予泽指尖抚过书案上那半块从墨染手中取下的、触手冰凉的鬼面令牌,声音听不出情绪,“是知道了什么,在安抚?还是……在提醒我们,一举一动,皆在掌控?”
苏莞泠拿起一枚蜜柑,金黄的表皮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但她并无品尝的心思:“或许兼而有之。墨染逃脱,对方必知消息可能泄露。陛下若与此事有涉,此刻必然警觉。这些赏赐,是恩典,也是敲打——他依然能赐予,也随时可收回。让我们看清楚自己的位置。”
“位置?”萧予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我萧予泽的位置,从十二年前那个血夜起,就只剩复仇与真相。从前是,如今墨染拼死带回这些,更是。” 他拿起那半块令牌,对着光仔细端详上面狰狞的鬼面纹路,“西南黑水寨……北戎三王子……改良碧鳞砂……献毒方于宫中贵人……” 每一个词从他口中吐出,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好一个盘根错节、祸国殃民的网!岳父当年查到的蛛丝马迹,楚皓旸在边疆察觉的异动,明月在北戎窥见的秘密,墨染在西南以命换来的情报……还有我萧家上下百余口的血债,楚家满门的冤屈……所有线索,都指向这张网。”
苏莞泠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紧攥令牌、指节发白的手,将温暖传递过去:“网再大,也有脉络可循。墨染带回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西南黑水寨是连接点,北戎三王子是买家或合作者,‘改良碧鳞砂’是他们交易或献上的‘筹码’,而宫中某位‘贵人’,是这一切的终点,或者……是策划者之一。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顺着墨染留下的线,找到黑水寨与宫中勾结的确凿证据,弄清楚那位‘贵人’到底是谁,以及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萧予泽反手握住她柔软却坚定的手,眼中的冰寒被一丝暖意和决绝取代:“不错。墨染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我已将消息和令牌图样送出,楚皓旸在西南有些人脉,或许能查到更多黑水寨的底细。京城这边……” 他顿了顿,“我们需得主动一些了。陛下既然‘体恤’,我们便‘领情’。”
“你想……”
“我‘病体’久不见起色,西山虽好,但医术药材终不及京城。”萧予泽缓缓道,“是时候,向陛下‘恳请’,准许薛神医回京筹备几味珍稀药材,或者……准许我回京,请太医院会诊了。”
苏莞泠心领神会。这是试探,也是打破僵局的第一步。若皇帝应允,他们便可借机与苏相、楚皓旸等取得更直接的联系,并探查宫中动向;若皇帝拒绝或拖延,则更能说明其心有鬼,对西山看管极严。
“另外,”萧予泽看向内室方向,声音压低,“墨染在此,终非长久之计。对方一旦确定他未死,西山恐成靶子。需得尽快寻一稳妥之地,将他转移安置。”
“薛神医可有建议?”
“他提起庄外山中有一处早年猎户遗弃的隐秘石屋,知道的人极少,稍加修整布置,或可暂用。但需绝对可靠之人往来照料传递消息。” 萧予泽沉吟,“此事需从长计议,务必万无一失。”
两人又低声商议许久,将眼下能想到的、能做的事情一一梳理,制定粗略计划。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强敌环伺,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开始尝试掌握一丝主动权。
商议既定,时已近午。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满庭院,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与寒意。用过简单的午膳,萧予泽提议去后山走走,美其名曰“遵医嘱,活动筋骨,有利康复”,实则也想亲自勘察一下薛神医提到的那个隐秘石屋的大致方位和环境。
苏莞泠自然同往。两人只带了菱歌和两名绝对可靠的侯府旧部护卫,穿着简便,沿着山庄后门的小径,缓缓步入层林尽染的西山深处。山路蜿蜒,林木幽深,鸟鸣山更幽。暂时抛却那些沉重的心事与阴谋,呼吸着山中清冽的空气,看着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红叶,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弛了些。
萧予泽的气色在薛神医的调理和近日相对安稳的环境下,确实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行走间已不见虚浮,眉宇间那股沉积的郁气也散去了不少,偶尔与苏莞泠指点山景,低语几句,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分外柔和。
苏莞泠跟在他身侧,看着他被山风吹起的几缕发丝,看着他专注勘察地形时微蹙的眉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庆幸,更有一种并肩作战的踏实与温暖。这个男人,背负着血海深仇,身中奇毒,身处险境,却从未真正倒下,也从未将阴郁与暴戾加诸她身。相反,他竭尽全力地保护她,尊重她,与她分享最深的秘密,共担最重的责任。
“看什么?”萧予泽察觉她的目光,转过头,眼中带着一丝疑问。
苏莞泠脸微微一热,别开视线,轻声道:“看你气色好了不少。薛神医的方子果然有效。”
萧予泽脚步微顿,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洞悉她未尽的言语。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声音低沉而清晰:“因为有你在。”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让苏莞泠心悸。她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量,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们在薛神医描述的大致方位找到了一处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石壁,拨开藤蔓,果然发现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虽然简陋废弃,但颇为干燥,稍加整理,确是一处隐秘的藏身之所。萧予泽仔细查看了周围地形和出入路径,默默记在心中。
探查完毕,日头已西斜。四人原路返回,心情比出来时都略微轻松了些。至少,他们又多了一个备选的退路。
回到皇庄,已是暮色四合。庄内灯火次第亮起,灶间传来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山中特有的草木清气,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宁静。
晚膳后,薛神医来报,墨染的脉象比昨日又平稳了些,虽未醒,但余毒被压制,外伤也在好转,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长时间将养。菱歌的眼睛亮晶晶的,虽然疲惫,但充满了希望。
夜深了,万籁俱寂。
新房内,红烛高烧,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暖融。大红的喜帐、鸳鸯锦被、并蒂莲花的窗花……白日里无暇细看的喜庆布置,在此刻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鲜明而真实。
苏莞泠已卸去钗环,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坐在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铜镜中映出她清丽却难掩倦色的面容,以及身后不远处,同样卸去外袍、只着深色中衣,静静倚在床头看书的萧予泽的身影。
烛光跳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长睫低垂,神情专注。这一刻,没有阴谋算计,没有血仇未报,只有一室静谧,两人相守,仿佛世间最寻常不过的新婚夫妻。
苏莞泠放下玉梳,走到床边。萧予泽似有所觉,抬起头,放下书卷,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带着询问。
“不早了,歇息吧。”苏莞泠轻声道,吹熄了远处几盏灯烛,只留床边一对龙凤喜烛静静燃烧。
室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唯有喜烛跳跃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暖的烛油香气,混合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
萧予泽起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借这安宁的一刻,驱散白日里所有的阴霾与沉重。
“泠儿,”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嫁给我,让你受累了。”
苏莞泠摇头,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我不觉得累。能与你一起面对,比独自被蒙在鼓里、无能为力,要好上千百倍。” 她抬起头,在朦胧的光线中凝视他的眼睛,“予泽,我们是夫妻,本就该福祸同当。前路再难,我们一起走。”
萧予泽心头震动,仿佛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在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中,悄然融化。他低下头,珍而重之地,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没有急切,没有掠夺,只有无尽的温柔、怜惜,与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仿佛在通过唇齿的相依,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份乱世中来之不易的相守,确认未来风雨同舟的誓言。
红绡帐暖,春宵苦短。窗外,山风拂过林梢,带来远方的寒意与未知的危机。但在此刻,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与体温,只有两颗历经磨难却愈加靠近的心,在沉沉夜色中,相互依偎,汲取着继续前行的勇气与力量。
然而,就在这温情缱绻的时刻,远在京城的皇宫深处,御书房内的灯,同样亮至深夜。一份关于西南黑水寨近期异动、以及与北戎三王子秘密接触的密报,正静静躺在龙案之上。皇帝拓跋踆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薄薄的纸页,目光幽深,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与山峦,看到西山皇庄中,那对刚刚历经磨难结成连理的新人。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网,该收了。棋子,也该……落定了。”
夜色,愈发深沉。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风暴眼中短暂的宁静,又能持续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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