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带有未来气息的柏林
列车缓缓驶入柏林站。
月台宽敞明亮,以钢筋混凝土和大量玻璃构建,线条简洁有力。
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引导人流、装卸行李、清洁地面,动作利落,神情专注。
扩音器里传来清晰的女声广播,用德语通告车次和信息,随后是简短的法语和英语翻译——一种国际化的细心。
最令斯诺惊讶的是没有看到乞丐、擦鞋童或纠缠旅客的小贩。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报刊亭、国营食品供应点,以及醒目的以多种语言写的指示牌,指向“工人问讯处”、“旅客医疗站”和“国际友人接待中心”。
人群川流不息,构成一幅生动的图景。
工人装束者最多,许多人提着工具箱或饭盒,步履匆匆但方向明确。
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也不少。
引人注目的是大量青少年和儿童,他们成群结队,穿着统一的运动式校服或青年团服装,背着书包,脸上洋溢着健康的红润和开朗的笑容,声音清脆,讨论着课堂内容或郊游计划。
在出站检票口,斯诺将车票递给一位中年检票员。
这位同志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左胸别着一枚小小的红旗徽章和一枚“十年忠诚服务”奖章。
他接过票,利落地在票角打孔,动作娴熟准确。出乎斯诺意料的是,检票员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坦率而友好的笑容,“同志,第一次来柏林?欢迎你。”
斯诺略微惊讶,用他还在练习中的德语回答:
“是的,第一次。谢谢。您怎么看出来的?”
检票员哈哈一笑,声音爽朗,顺手将票根递还给斯诺:
“直觉,同志!常来的同志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柏林欢迎您,同志。”
斯诺被他的开朗和洞察力感染,不禁多问了一句:
“您喜欢现在的工作吗?和以前比怎么样?”
他下意识地用上了在法国学到的比较视角。
检票员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深刻,那是一种从心底溢出的满足感。
“同志,你要这么问,这话可有的说了。”
他暂时侧身让开通道,示意后面几位提着行李的工人先过。
然后他转回身,靠在检票台边,仿佛很乐意与这位好奇的外国人多聊两句,这本身也是新旧社会服务人员的一个细微差别——前者往往因疲惫或麻木而惜字如金,后者则常有一种分享建设成果的主动意愿。
“革命前,我在铁路上干了很久,从学徒做起。
那时候,我们管这叫‘苦差事’。收入微薄,要看上司脸色,旅客中的阔佬对我们呼来喝去是常事。
病了?自己扛着,丢了工作全家饿肚子。孩子?做梦也不敢想让他们都上学。”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奖章,
“现在我的工作还是检票、维护秩序,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铁路是人民的铁路,我们是它的主人之一,而不仅仅是雇员。
我们有工会,有安全条例,有保障。
收入稳定,足够养家,还能存钱。孩子?” 他的眼睛亮起来,指向远处那群正走出车站、欢声笑语的青少年,
“瞧见没?我的大儿子就在那边那群穿蓝裤子孩子里,他是柏林青年技术学院的学生,学机械的!
我的小女儿在上中学,她想当医生。
国家供他们上学,直到他们学成为止。这是以前我这样的家庭敢想的吗?”
他挺直了腰板,制服显得格外精神。
“现在我们工作,知道是为了什么。这工作有尊严,有意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当然,要求也高。得不断学习新的规章,提高效率,参加政治学习,理解我们工作的社会意义。
不能混日子。但这正是新社会的好处——它推着你向上,给你机会,也要求你承担责任。”
这时,一个带着好几个包裹的老妇人有些吃力地走过来,检票员立刻中断了谈话,敏捷地绕出检票台,帮老妇人提起最重的两个包裹,
“玛尔塔同志,又去看孙子啦?慢点走,三号站台的车还有十分钟呢,不急。”
老妇人笑着道谢,他则自然地接过话头,对斯诺说:
“瞧,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同志,在社会主义德国,人与人之间,就该是这样。”
帮助老妇人后,他回到岗位,对斯诺最后说道:
“所以,同志,欢迎来到柏林。”
他再次露出那坦率而自豪的笑容,向斯诺挥了挥手,
“祝您在柏林过得愉快!出站直走就是电车站,指南和地图在那边服务台免费领取。”
斯诺道谢离开,心中激荡不已。
这个短暂的邂逅更生动地向他展示了德国人民新面貌的内涵:
它不只是物质的改善,更是一种精神状态的彻底革新——从被动的忍受者、卑微的服务者,转变为有尊严、有技能、有归属感、有明确社会意识的积极建设者和互助共同体的一员。
检票员那发自内心的自豪感、对工作的新理解、对子女未来的信心,以及自然而然的互助行为,构成了斯诺对社会主义德国人的第一份鲜活认知。
斯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真正的柏林在他眼前展开。宽阔的街道笔直延伸,路面平整,标志清晰。
车身上涂着醒目的为人民服务字样电车和公交车频繁地驶过,乘客自觉排队上下,车厢里常常满员,但秩序井然。
自行车流是一大特色,男女老少骑着结实但款式统一的“人民牌”自行车,铃声清脆,汇成一条流动的溪流。私人汽车也不少见,偶尔夹杂着的是喷涂着单位名称的卡车、巴士,或少数显然属于公务用途的黑色轿车。
空气也比巴黎清新得多,工业烟囱在远处排列,但似乎经过了有效的处理,没有浓重的煤烟味。
柏林展现的是一种新的、有规划的现代性。
大量新建的住宅楼拔地而起,线条平直,墙面是柔和的浅色,阳台整齐,楼间距宽敞,留有充足的绿地和儿童游乐设施。
每个街区似乎都配有标志明显的合作社商店、食堂、诊所和文化之家。
这些建筑群规模宏大,气势磅礴,传达着一个明确的信息:
国家正在系统性地、大规模地解决普通劳动者的住房和生活配套问题,而且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和标准。
斯诺按照指引,来到“国际记者及友人接待处”。
手续简洁高效,工作人员在查验了让诺的介绍信和斯诺的证件后,迅速为他办理了临时居留登记,发放了市内交通证和一份详细的《柏林生活与参观指南》,并安排了位于米特区的一处“国际学者公寓”作为住处。
“斯诺同志,欢迎来到柏林,”女同志微笑道,
“指南上有建议的参观路线,包括工厂、农场、学校、科研机构和文化遗产点。如果您有特别的采访需求,可以随时通过房间电话联系我们外事协调部门。
请注意,一些涉及国防和尖端科技的机构需要特别申请。”
前往住处的路上,斯诺选择了乘坐电车,以便更好地观察市容。
电车内干净明亮,票价低廉。
他身旁坐着一位戴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专心阅读一本厚厚的《量子力学基础》。
斯诺用英语试探着问路,对方立刻放下书,用清晰的英语热情回应,并主动介绍起沿途经过的一些新建建筑:
“那边是柏林工业大学的新校区,很漂亮。
远处那些塔吊那里,是在建的新型工人住宅区,据说采用了最新的集中供暖和卫生系统。
哦,看右边,那个圆形建筑是新建的人民天文馆,上周刚开放,我带我儿子去了,是真的很不错!”
在随后的闲聊中,斯诺得知这位男子叫沃尔特,是一所中学的物理教师。
“革命前,像我们这样的教师,收入微薄,朝不保夕,更别提让家人享受这些了,”沃尔特感慨地说,
“现在,工资稳定,住房是分配的,孩子教育免费直到大学,还有完善的医疗保障。
最重要的是,你能感到你的工作是被社会需要的,你在参与建设一个更美好的未来,而不仅仅是谋生。”
他指了指窗外飞驰而过的建设景象,
“看,这就是证据。这一切,不是靠掠夺殖民地,而是靠计划、靠科学、靠我们自己的劳动创造出来的。”
抵达公寓,斯诺再次感到惊讶。
房间不大,但设计合理,家具实用舒适,通水通电,甚至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
书桌上摆放着最新的报纸、杂志和一叠印有柏林风景的明信片。
最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房间里有电话,走廊尽头还有公用的、可以预约使用的淋浴间和一个小洗衣房。这一切的整洁、功能和普及程度,远超他在这个时代其他任何国家所见过的中档旅馆,而这仅仅是给外国访问者提供的临时住所。
斯诺更迫切地想见到卡尔·韦格纳了。是什么样的人和思想,能够构想并推动这样一场全面而深刻的社会实验?
而斯诺隐约有了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它似乎就隐藏在柏林乃至德国的人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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