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千骑相送
散关外。
千余骑兵列阵，旌旗猎猎。
那面“汉”字大旗在风中翻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旗下，刘骏骑在赤兔马上，玄色披风被风吹得鼓起。他身后，赵云、陈到等将领按刀而立，目光望向关内。
关内，曹军的队伍已经停下来。
队伍中间让出一条路，一个人骑着马，缓缓走出来。
那匹马很老了，是曹操早年征张绣时骑过的“绝影”，马腿上有旧伤，走得有些跛。但马上的人，依旧挺直了脊背。
曹操，一人，一马，慢慢走出关门。
刘骏也催马上前。
身后，赵云微微皱眉：“陛下……”
刘骏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来。
他独自催马上前。
两人，两马，在关前相遇。
相隔十步。
曹操勒住马，看着他。
刘骏也勒住马，看着他。
风吹过来，吹动两人的衣袍。
关门口的旌旗猎猎作响，远处群山静默，天上是灰白的云。
曹操先开口。
“仲远，你来送孤？”
刘骏点头。
“孟德，你我相识二十余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于情于理，朕该来送送。”
曹操笑了。
“朕？”他咀嚼着这个字，目光在刘骏身上转了一圈，“你倒叫得好生顺口。”
刘骏道：“天子禅位，群臣推戴，朕不得不受。”
曹操点头。
“好一个‘不得不受’。”
他目光直视着刘骏，“刘仲远，孤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吕布勇猛，孤不服；袁绍势大，孤不服；马超骁悍，孤不服，刘备仁义，孤还是不服。”
他苦笑了一下。
“但你……孤服了。”
刘骏望着他。
二十多年了。从虎牢关初见，到徐州周旋，到官渡联手，到荆州鏖兵，到如今关前送别。这个人，是他在这世上最大的对手，也是最懂他的人。
“孟德。”他说，“当年在虎牢关，十八路诸侯各怀鬼胎，唯有你冲在最前，追杀董卓。那时朕就想，此人，是个英雄。”
曹操一怔。
“孤在你眼里……竟是英雄？”
刘骏笑了笑。
“朕那时，亦有追随孟德之心。”他轻叹，“可惜天命不可违。”
往日种种浮上心头，曹操望着他，目光变得幽深。
“刘仲远，你到底是何人？”
刘骏沉默了一会儿。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思量再三，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
“朕实乃后世之人。”
后世之人？曹操握缰绳的手一颤，瞳孔微缩，却没有太过震惊。
有些事，这些年他早就隐隐察觉了。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水泥、玻璃、火车、火炮、蒸汽船……还有那精准得可怕的战略眼光。
“朕知未来。”刘骏继续说，“知谁会死，谁会赢，谁会输。朕知你、刘备、孙权三分天下，知天下终归司马氏。”
司马氏！
曹操眯起眼睛，把这个名字牢牢刻在心里。
刘骏看着他，继续道：“但朕来了。一切都变了。三国归一，朕会让这天下，变成朕想要的样子。”
曹操望着他，目光复杂至极。
有恍然，有不甘，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汝之意，孤非败于你手，而是败于未来！”曹操幽幽道。
刘骏点头：
“孟德若要如此理解，朕亦无话可说。”
曹操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很响，很亮，在山谷间回荡。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难怪。”他说，“难怪你有水泥、火车、火炮、蒸汽船……难怪你能从一个无名小卒，走到今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看着刘骏。
“刘仲远，孤问你一句话。”
“说。”
“孤这一辈子，是对是错？后世如何评价？”
刘骏望着他。
他想起曹操杀吕伯奢一家，说“宁我负人，毋人负人”。想起曹操借王垕之头平息军愤，说“汝妻子吾养之”。想起曹操杀孔融、杀崔琰、杀杨修，搞屠城掘墓之事。
那些事，实在不能说是对。
但他也想起曹操平定北方，让中原百姓免于战乱之苦。想起曹操唯才是举，提拔了无数寒门子弟。想起曹操写的那些诗，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那些诗里，有悲悯，有担当，有对苍生的怜悯。
他沉默了一会儿。
“孟德，你是英雄，也是奸雄。你有功，也有过。你对得起自己，对不起天下。但乱世之中，谁又能说，自己做得都对？”
“至于后世，众说纷纭。”他嘴角突然微微扬起，“但有一点，乃后世公论——汝，好人妻！”
曹操愣住。
双眼瞪大，花白的眉毛几乎竖起来。
“荒……荒唐！”他涨红了脸，“孤只是赡养孤儿寡母，何来好人妻！仲远休要胡言，辱我清白！
哼！汝好美色，孤尚未说你。你倒编排起孤来了！”
刘骏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盯着，盯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曹操望着他，看着那张笑得畅快的脸，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摇摇头也笑了。
笑得比方才更真，更松快。
两个人在关门口，对着大笑。笑得远处列阵的将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良久，笑完了。
曹操拱起手，深深一揖。
“仲远，保重。”
刘骏也拱起手，同样深深一揖。
“孟德，保重。”
曹操拨转马头，往关内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
“刘仲远。”
刘骏望着他。
曹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但最终，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秋风里最后一片落叶。
“天下是你的了，好生经营。”他说，“别让百姓再受苦。”
他拨转马头，慢慢走进关内。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刘骏坐在马上，望着那个方向。
曹操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关门的阴影里。然后是曹军的队伍，缓缓动起来，像一条灰黑色的巨蟒，慢慢向西游去。
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赤兔马的鬃毛。
身后，周猛催马上前。
“陛下，曹军已经走远了。”
刘骏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散关。
关门依旧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关墙上的砖石，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城楼上的旌旗，早已被曹军收走，只剩几根旗杆孤零零地立着。
他拨转马头。
“走吧。”
千余骑兵，缓缓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烟尘渐渐落下。
散关门口，只剩下空荡荡的关隘，和那扇敞开的关门。
风吹过，卷起一片尘土。远处，群山静默，天高云淡。
天地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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