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空山

苏雨走后的第七天，孟寻第一次独自走进她的房间。

这间屋子在研究中心二楼东侧，窗户正对着西山。苏雨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站在窗前看山，一看就是半天。她说，山不会变，永远在那里，让人安心。

现在山还在，她不在了。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平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她常看的那几本书，《诗经》《唐诗三百首》《瓦尔登湖》。旁边是一个笔记本，封皮上写着“日记”两个字。

孟寻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来。

第一页，是他们刚认识不久写的：

“今天下乡调研，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是新来的镇长，姓孟，年纪不大，话也不多，但看人的眼神很专注。他站在操场边看我讲课，站了整整一节课。下课的时候，他走过来，说，你讲得真好。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孩子们的眼睛里有光。”

孟寻的视线模糊了。

他继续往下翻。

日记里记满了他们的点点滴滴。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吵架又和好。她写他工作时的样子，写他睡觉时的样子，写他生气时皱起的眉头，写他高兴时弯起的嘴角。

最后一页，写于去美国之前：

“明天就要走了。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这辈子能遇见他，能遇见它们，已经够了。如果我真的回不来，希望他不要太难过。希望他记得，我一直在他身边，像风，像云，像每天升起的太阳。”

孟寻合上日记本，坐在她的床边，很久很久。

八团光在门外等着，谁也没有进去。

太阳渐渐西沉，房间里暗了下来。

孟寻站起身，把日记本放回原处，轻轻带上门。

他走出研究中心，一个人往山上走去。

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积雪很厚，踩上去嘎吱作响。但他不在乎，只是一步一步往上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停在一棵老松树下。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研究中心，可以看到那栋三层小楼，可以看到苏雨房间的那扇窗。

他在树下坐下，看着那扇窗。

窗里没有灯，黑洞洞的。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直到月亮升起来，直到雪花又开始飘落。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长白飘到他身边，落在他肩上。

“该回去了。”

孟寻没有说话。

“她知道你会难过。但她更希望你好好的。”

孟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我知道。”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

转身，下山。

日子还是要过的。

苏雨走后第二周，孟寻回到了工作岗位。

全球蓝源事务协调办公室的事务堆积如山，需要他处理。国际蓝源联络组的协调工作也离不开他。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文件，接不完的电话。

他让自己忙起来。

忙起来，就不会想她了。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

有时候躺在床上，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一摸。空的。有时候吃饭，会多拿一双筷子，然后愣住。有时候路过她的房间，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八团光都看在眼里。

它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默默陪着。

帕米尔每天给他讲一个故事，讲两百万年前的那些事。兴安岭偶尔会落在他的窗台上，静静陪他办公。唐古拉想逗他笑，却总是弄巧成拙。昆仑用最纯净的光芒笼罩他，让他感到平静。长白一直在他身边，像一盏不灭的灯。赤焰和暗影话少，但每次看到他一个人发呆，就会悄悄飘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古格刚来不久，和苏雨相处的时间最短。但它每天都会去苏雨的房间待一会儿，落下一点青光，像是在陪她说话。

孟寻知道它们在做什么。

他很感激。

但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消化。

一个月后，研究中心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王卿衣。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穿着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她站在研究中心门口，看到孟寻，沉默了几秒。

“我来看看她。”

孟寻点点头，带她去了墓地。

墓地在西山脚下，安静，清冷。墓碑前的雪已经扫过了，但周围的积雪还很厚。王卿衣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看着那张照片，一句话都没有说。

孟寻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她。

很久之后，王卿衣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她是个好姑娘。”她说。

孟寻点点头。

王卿衣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你也要好好的。”

孟寻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王卿衣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孟寻，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孟寻看着她，点点头。

“谢谢。”

王卿衣走了。

孟寻一个人在墓前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雪开始融化。墓碑上那张照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的笑容依然温柔。

春天快来了。

春天真的来了。

积雪开始融化，山上的树冒出了新芽。风不再刺骨，阳光开始变得温暖。偶尔能看到几只鸟从南方飞回来，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研究中心里，八团光也开始有了变化。

唐古拉不再整天愁眉苦脸，开始追蝴蝶玩了。兴安岭重新开始观察蚂蚁。帕米尔和昆仑继续讨论那些古老的话题。赤焰和暗影偶尔会吵几句嘴，然后又和好如初。长白依然温和地守护着它们。古格开始和其他蓝源交流，不再总是独处。

它们在慢慢恢复。

但孟寻知道，它们心里都有一个空缺。

和他一样。

那天傍晚，孟寻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长白飘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在想春天来了。”孟寻说，“她最喜欢的季节。”

长白沉默了几秒。

“她说过，春天的时候会回来看我们。”

孟寻点点头。

“你觉得她会怎么回来？”

孟寻想了想。

“也许是一阵风。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道彩虹。”

长白轻轻波动，像是在笑。

“那我们等着。”

孟寻看着远处的山，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

是啊，等着。

她会来的。

清明那天，孟寻带着八团光去扫墓。

墓前摆着一束花，是苏雨最喜欢的白色百合。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像是刚摘的。

孟寻愣了一下。

“你们谁放的？”

八团光互相看看，都摇摇头。

孟寻蹲下身，看着那束花。

花束里夹着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她永远在我们心里。”

没有署名。

但孟寻知道是谁。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的西山。

山脚下，一个身影正慢慢走远。黑色的呢子大衣，瘦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春光里。

王卿衣。

孟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两个字：

“谢谢。”

那天下午，孟寻在墓前坐了很久。

八团光飘在他身边，静静陪着他。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泛起橙红色的晚霞。

忽然，唐古拉叫起来：

“你们看！”

孟寻抬起头。

天边，有一道彩虹。

很淡，但很完整。从山的一边跨到另一边，像一座桥。

八团光同时亮起，和那道彩虹交相辉映。

孟寻看着那道彩虹，嘴角微微弯起。

他轻声说：

“我知道是你。”

彩虹没有回答。

但风忽然温柔起来，吹过他的脸颊，像一双无形的手。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阵风吹过。

苏雨走后第一百天，研究中心发生了一件大事。

长白感应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

“很远的地方。”  它说，“很微弱。像是……在求救。”

孟寻心中一凛。

“在哪里？”

“南极。”  长白说，“冰盖下面。”

孟寻沉默了几秒。

又一个。

第九个。

他看向窗外的远方。

南极，那个被冰雪覆盖的大陆，那个人类足迹最少的地方。

那里会有什么样的蓝源在等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它们在等。

等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八团光飘到他身边。

帕米尔说：“我们陪你去。”

兴安岭说：“一起。”

唐古拉说：“我也要去！”

昆仑说：“应该的。”

长白说：“这是我们的使命。”

赤焰说：“走吧。”

暗影说：“别磨蹭。”

古格说：“我也可以帮忙。”

孟寻看着它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不是一个人。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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