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7章 驰援

那猫叫声极轻，像是隔着好几条巷子传过来的，模糊又微弱，可许舟却听得清清楚楚。

脑海里骤然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路从京城同行至此，队伍里除却他们几人，确实有一只从启程便跟着的大胖猫。那猫性子懒怠得很，极少露面，多半时候都缩在汀兰那匹小矮马旁的竹背篓里，蜷成一团呼呼大睡。偶尔醒来，也只是伸个懒腰，眯缝着眼睛慢悠悠打量四周，然后换个姿势，继续沉眠。

汀兰先前还说，越是靠近新城县，它睡得就越沉，整日里昏昏沉沉的，却也乖巧得很，从不闯祸捣乱。

许舟当时只当是寻常猫咪贪睡，便也由着它去，未曾多过问半句。

如今想来，这猫睡得，也太沉了些。

心念至此，许舟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袍下摆，转身便朝着房门走去。

小和尚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踩着他的脚后跟，嘴巴絮絮叨叨没停：“猫施主当真是只妙猫，绝非凡间寻常走兽。贫僧观它气息沉稳，双目澄澈，定是早已开了灵智，通透得很，只是平日里懒得显露罢了。”

“你是何时知道的？”许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啊？”小和尚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知道什么？”

“知道它不寻常。”

小和尚歪着头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答：“刚开始和尚只当是错觉，直到它第一次跟贫僧抢斋饭。”

许舟没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伸手推开了房门。夜风裹挟着街巷间的淡淡烟火气，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门框上来回摆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两人刚踏出房门，还没来得及迈步，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呼喊声，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柳清安与汀兰一前一后，快步挤了进来。

汀兰反手便将院门关牢，“咔嗒”一声落下门闩。

柳清安步履匆匆，径直朝着院中的两人走来。

许舟一眼便看见她的嘴唇发白。她站在院中，目光落在许舟身上，眼眶泛着淡淡的红，却没有半滴泪痕。

她不是那种会在旁人面前落泪的女子。

“我打听清楚了。”

许舟抬眸看她，轻声问道：“羽林军此番，阵亡了多少人？”

“羽林军精锐，此番一共阵亡一百二十三人。”柳清安的声音低了几分，“孙勇、钱通、周武，都没了。”

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撤离断后时，为了护住身后残存的弟兄，三人回身搏命，在北狄死士合围之前，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最后被乱箭穿心，当场殒命，一个都没来得及撤下来。”

许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神情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一旁的汀兰紧紧咬住下唇，用力到唇瓣泛白，连忙别开脸去，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柳清安沉默了片刻，继续往下说：“江听潮受了重伤，右手经脉被一刀劈断，从腕口直裂到小臂。医官说，若是再深半寸，整条手臂就废了。如今勉强保住性命，可往后……怕是再也提不动刀了。”

她抬眼看向许舟，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至于任敖，为了突围，多次催动临崖秘法，导致血气逆行。方才我去见他时，他鬓角已是生生白了一缕，修为大跌，没有半年半载的静养，根本缓不过来。我问他伤势如何，他只强撑着说没事。”

“除此之外——”

“此番闻讯赶来驰援的猎妖客，也折损了二十七人。都是力竭倒下，再也没能站起来。剩下的人，个个带伤，轻重不一，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战。其中有两个断了腿的，明日一早就要送回原籍，往后余生，怕是连走路都要拄着拐杖。”

“仲茂仙、江炳两人，也身受重创，昏迷到方才才醒过来。”

她抬眼望着许舟：“此番若不是五军营援兵及时赶到，撕开了北狄的包围圈，恐怕羽林军这一次，能活着走出慈悲岭的，十不存一。”

“五军营。”

“是。”

柳清安点头，语气复杂，“是密谍司枯泽调的令，他们早就暗中驻扎在浮玉山外，一直等候时机，直到收到消息，才立刻出兵驰援。”

许舟默然，垂眸望着地面，廊下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神色晦暗不明，许久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才抬眼，轻声问道：“还有？”

他听得出来，柳清安的话，还没有说完。

“还有——”

柳清安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往下说。

许舟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柳清安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浮玉山有动静之后，新城县派出守军驰援时，刘重几人也请命，跟着新城守军一同去了慈悲岭——”

话说到这里，柳清安便闭了嘴，再也说不下去。

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许舟已经知道了答案。

刘重他们随援而去。

以刘重几人的性子，不可能只在战场外围看着同袍浴血奋战。

他们必定会冲上去，拼尽全力厮杀。

所以，他们也没了。

小和尚站在许舟身后，双手紧紧合十，低低念了一句佛号。

他缓缓闭上眼。

好。

许舟站在原地，抬手抚去衣袍上的褶皱。

那衣袍已穿了整整一日一夜，沾着慈悲岭的尘土、新城县的夜露，边角还蹭着些许未擦净的血渍。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所有人，即刻回去收拾行囊。我们今夜便动身回京。”

柳清安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出言劝阻。

她心里有两句话，第一回想说“你的伤还没好”，第二回想说“至少歇一夜再走”，可每一回，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望着许舟的背影，满心担忧。

她多想劝他，说他内伤未愈，连日奔波死战早已心力交瘁，至少该在这客栈里静养三五日，等气息稍稳再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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