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8章 情深不寿

可柳清安太了解许舟了。

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便绝不会有半分更改。

从景城到高平，从高平到京城，再从京城到涿州，这一路过来，他做过多少决定，哪一桩，有过半分动摇？

许舟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朝着自己的客房走去。

不多时，便推开房门，身影隐入屋内，房门合上，将院中的众人和沉沉的夜色，一并隔在了门外。

院中陷入短暂的寂静，连风都似是停了一瞬。

风很快又起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来回晃荡，昏黄的光晕在柳清安脸上明明灭灭，深浅不定，谁也看不清她眼底藏着的情绪。

汀兰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紧紧蹙起：“公子……他没事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有些后悔。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场的人，谁心里不清楚呢？只是没人愿意点破罢了。

“许施主并非执意赶路，是在忧心时日。”

小和尚静静立在院中，轻声开口。

柳清安和汀兰同时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小和尚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缓缓说道：“如今已是五月中旬，天气日渐燥热，暑气一天比一天盛。白天的日头已经毒得很，站久了都能晒脱一层皮。就算我们即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也得将近六月才能抵达。”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词句：“那些在慈悲岭殒命的将士，尸身没法长久停灵。若是再耽搁下去，天越来越热，就算入了棺，也封不住暑气。总得让他们远在家乡的父母亲人，赶来看上最后一眼，送他们安安稳稳地下葬。若是再在此地耗着，尸身难免腐坏，到时候面目全非，亲人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只会徒留毕生遗憾。”

他说完，院中又陷入了沉默。

汀兰的眼眶瞬间红了，用力咬着下唇，然后低下头，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柳清安未必看见。。

柳清安闻言，神色一怔。

她迟疑片刻，目光落在小和尚身上：“我倒是忘了。你向来不沾染红尘俗世的纷争，也极少动用他心通窥探旁人杂念。即便偶然听闻什么，也绝不会轻易道出他人心中所想，恪守佛门戒律，不扰因果。”

小和尚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脚上的芒鞋，神色平静。

柳清安终究还是忍不住担忧：“今日这般主动入世，点破许舟的心事，干预这红尘纠葛，于你的佛门修行，怕是不妥吧？”

小和尚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笃定：“贫僧如今，已然想通透了。”

他的脸上还是那张稚嫩的面孔，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懵懂，可眼底，却多了些此前从未有过的什么东西。

柳清安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这孩子，像是在一夜之间，悄悄长大了一点。

“永远不沾因果，便不算真正入世，也就无法渡劫；无法渡劫，终究也没法了却因果。”

“小僧从江州出来许久，始终觉得自己离这滚滚红尘还有一层纱的距离——摸得到，却进不去。想来，正是因为小僧从不愿沾半点因果。许舟施主背负得太多，心里压得太重。若是没人替他把心事说出来，他只会越憋越沉。”

柳清安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眼底多了几分赞许，也多了几分心疼。

小和尚缓缓闭上眼。

师父，和尚终究还是背弃了师父的叮嘱，用他心通入了世。

师父说过，他心通是利刃，窥得旁人心中所想，如同窥见刀锋，看见了，便再也抹不去。用得多了，既伤人，也伤己。

师父还说，若有一日他看见一个不能不救的人，他便破了戒、入了世，从此再不能回头。

师父还说，他年纪尚小，不必着急。

但师父没说，万一那个不能不救的人现在就出现了，该怎么办。

“只是……”

小和尚迟疑了许久，睁开眼，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柳清安和汀兰，“心软之人，多是无福之人。师父说，心软是病，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许施主他……”

他没有说下去。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许舟，或许是想到了，却终究不忍心说出口。

柳清安摇了摇头：“心软的人，大多是因为可怜别人，最后反倒让自己变得可怜。心软看似豁达，实则愚钝；看似善良，实则懦弱……但他不是。”

她说完，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不说了，都去收拾行囊吧。”

她转身就要走，可刚迈出一步，又忽然停住，转头问道：“对了，我哥呢？”

小和尚连忙说道：“云溪大哥说，要去试探试探那位老僧的底细，方才已经出去了。”

柳清安的表情瞬间僵了一瞬。

即便早已习惯了柳云溪的不按常理出牌，可此刻这般紧要关头，他还是这般随性，依旧让她忍不住心烦。

她无奈地摆了摆手：“你去把他叫回来，让他赶紧收拾行囊，别耽误了赶路。”

小和尚连忙应了一声“好”，转身便跑，芒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越跑越远。

……

不消片刻，院中的脚步声便错落响起，打破了先前的沉寂。

先是小和尚拽着柳云溪的袖子，一路拉扯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门。

柳云溪一边走，一边还不住回头张望，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想来是还惦记着试探老僧底细的事。

柳清安隔着老远瞥见，冷冷瞪了他一眼，他才悻悻地闭了嘴，垂着脑袋乖乖跟着小和尚往前走。

那位老僧慢悠悠跟在两人身后，步履从容，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急切。

柳清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他似是察觉到了目光，也抬眼望了过来，对着柳清安轻轻点了点头，神色温和，无半分疏离。

没人知道老僧的目的，也没人问。

他既然跟着队伍，众人虽心有疑惑，却也无人出言质疑，只默认了他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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