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6章 猫施主

小和尚眨了眨眼，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施主，不一样的，全然不一样。”

“若是一开始，就有人把所有答案都摆到我面前，告诉我轮回往生只为渡一场劫难，告诉我前路有多少坎坷、该做什么抉择——那便错了。那样的话，小僧从踏入轮回的那一刻起，满心满眼就只盯着这一场劫难，只想着怎么完成任务，怎么尽快了结，怎么用最省力的法子跨过去。施主方才说的‘直来直去’，确实快，可那根本不是修行啊。”

他顿了顿，抬眼望过去，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清清楚楚映着许舟的身影，没有半分杂质。

“那般一来，心里全是功利，全是目的，哪里还能看见沿途的人间烟火？哪里还能体会到红尘里的喜怒哀乐？遇不见该遇见的人，也悟不到该自己悟出来的道理。师父说，渡劫从来不是一个结果，不是跨过那道坎就叫圆满。真正的渡劫，是在这一路颠沛里明悟本心，磨平戾气，慢慢长成一个能独自跨过那道劫难的人。若是提前知道了所有答案，就少了千万世的修行，少了本心的沉淀，就算侥幸跨过了劫难，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根本不算真正的圆满。”

他一口气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愣了愣，挠了挠头。

竟不知不觉说了这么长一串话。

许舟坐在椅子上，骤然怔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懵懂天真的小和尚，此刻竟能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笃定，说出了他困顿许久的道理。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背脊轻轻贴上椅背，周身的紧绷感，竟在这一刻悄悄松了些。

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细碎的声响过后，屋子里的寂静，又深了一层，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许舟望着小和尚，语气叹服：“你师父，是个真正的智者。”

小和尚眼睛瞬间亮了，连忙重重点头，光溜溜的脑袋在烛火下晃出一圈淡淡的青皮光泽，语气骄傲：“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寺里的师兄们，还有四方来拜谒的高僧，都说师父是当世活佛，智慧通天！”

他说这话时，眉飞色舞，满脸的崇敬与得意，仿佛旁人夸赞的不是他师父，而是他自己一般。

可话音刚落，他又微微耷拉下脑袋，小手绞着僧袍的袖口，补充道：“可是师父自己，从来都不承认。他总说，自己不是什么智者，不过是山间一个枯僧，顶多算个愚者罢了。”

许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了出来，眼底的沉郁散了些：“真正的智者，从来都不会自认聪慧，反倒总以愚者自居。唯有愚者，才会处处彰显自己的通透，自以为看破了一切。”

小和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不纠结其中的深意，只顺着许舟的话，认真说道：“施主，其实你的困惑，和我的劫难，本就是一个道理。”

许舟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哦？”

“前世的你，纵然再通天彻地，可前世的命数，早在前世落幕的那一刻，就一笔勾销了。前世的债、仇、因果，都跟着那个时代一起湮灭，成了过眼云烟。”

小和尚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双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片刻，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连一点余韵都没留下。

“就像这样，”他定定地看着许舟，眼神格外认真，“声音没了，就是真的没了。施主还要追着它跑吗？”

许舟沉默了一瞬，眼底的茫然，渐渐淡了些。

小和尚又双手合十，神色变得庄重起来：“佛陀在《金刚经》里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前尘，可以是你魂魄里的一段记忆，是你修行路上的一场阅历，可它不该是束缚你今生的枷锁。施主如今记起了前尘，若是能从中汲取阅历、沉淀本心，那便是好事；可若是这些前尘旧事，乱了你的心神，扰了你的当下，让你困在过往的恩怨里走不出来，让你午夜梦回时惊醒，对着虚空咬牙切齿。那这记起的前尘，非但不是机缘，反倒是一场祸患。”

他说完，合十的双手微微发颤，看得出来，这番话，他说得格外真诚。

许舟注意到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望着他。

小和尚低低宣了一声佛号，语气依旧庄重：“师父说，乱我心者，不可留。过往皆是虚妄，唯有当下，才是真实。施主只管做今生的许舟，前尘因果，顺其自然就好，不必强行背负，更不必困于其中。”

话音落下，屋子里又陷入了长久的安静。烛火又噼啪爆了一粒灯花，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猫叫，像是在应和着这番话。

许舟微微一怔，继而莞尔一笑：“我懂了。”

他说着，又忍不住笑着打量了小和尚一番，上上下下看了两遍，看得小和尚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开口打趣：“说来也奇，这一路同行不过几日，我怎么觉得，你的口才竟好了这么多？今日竟能说出这般通透的道理，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小和尚闻言，忍不住挠了挠光头，嘿嘿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了月牙。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瞬间驱散了方才的高深莫测，分明还是个没长大的半大孩子。

“这可不是和尚自己想出来的！都是跟猫施主学的！”

许舟脸上的笑意猛地一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接小和尚的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猫施主？”

他在脑海里把一路同行的人挨个过了一遍。

柳云溪、汀兰、柳清安、四位猎妖客，还有云梦君，一个个念头闪过，却始终想不起，这一路之上，何时多了一位姓猫的施主。

他转头看向小和尚，眼底满是询问，可小和尚只是一脸无辜地笑着，半点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烛火轻轻噼啪一声，爆出一粒细小的灯花，转瞬便灭了。

窗外的夜风掠过院墙，捎来几声细碎的猫叫，轻飘飘的，恰好落进安静的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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