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1章 未亡人
陈石头两只手死死抠着板车的边缘,指节上的裂口又被崩开,鲜血顺着木板缓缓往下淌,他自己毫无察觉,旁人看着,也不忍心提醒。
其余的羽林军将士也纷纷翻身下马,没有半句言语,默默立在原地,垂首闭目。
夜风掠过人群,火把的光被吹得东倒西歪,众人的影子落在棺木上,也跟着晃来晃去。
细碎的哽咽声此起彼伏,漫过肃穆的夜色,缠得人心头发紧。
又有马蹄声轻踏地面,这次只有单独一骑,缓缓而来。
江听潮独自一人策马行到许舟身前,勒住缰绳。
他握缰绳的是左手,右手垂在身侧,裹着厚厚的白绢,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缠得紧实,连半点轮廓都看不见,只露出一截指尖。
那只往日里惯于握刀的手,此刻被白绢层层裹缚,手臂僵硬地垂着,连轻晃都不敢有。
他抬眼望着许舟,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着:“师父——”
许舟的目光落在他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臂上。
那一刀凌厉狠绝,险些就劈断了这整条臂膀。手筋寸裂,纵然侥幸保住了手臂,往后,怕是再难提刀纵马了。
江听潮尚且年少,比许舟还要小上两岁。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少年,终究在慈悲岭那场血战里,生生折断了自己最锋利的菱角。
是棱角,还是菱角?
许舟在心里反复嚼着这两个字,末了才懂,他没说错——是菱角。
菱角尖尖的,硬硬的,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生在风骨里刚刚好。可如今,这尖尖的菱角被生生折断,露出里面嫩白的肉,一沾风,便是钻心的疼。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沉沉的轻叹,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谭承礼实在不忍再看这般生离死别的场面,他偏过头,悄悄敛了眼底的悲戚,再转头看向许舟时,语气已平复了些许:“按旧时的规矩,将士灵柩归乡,该用寒冰镇棺,隔绝暑气,保全遗体。可如今新城县府库空虚,粮仓银所剩无几,根本拿不出足够的冰块依循旧礼,只能另寻法子将就。”
他望着一排排薄棺,细细解释:“入棺之前,我们早已用干艾草、石灰细细铺了棺底,又用粗布将遗体层层裹好,隔绝潮气与地气。棺内还撒了防虫防腐的药粉,封合得严严实实。”
“如今已是五月,暑气一天比一天重,这般处置,勉强能护住遗体不被暑气侵损。只要沿途日夜兼程,加快赶路,应当能在盛夏彻底到来之前,安稳抵达京城,送诸位弟兄入土为安。”
说罢,谭承礼转头扫了一眼伫立在旁的羽林军众人。
又看向许舟。
他看许舟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并肩走过很远路的老朋友。
但其实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只是有些人,一起打过一场仗,就够了。
千言万语,到最后也只化作两个沉重的字——
“保重。”
谭承礼这个人,向来话少。
高兴的时候话少,难过的时候更少。
他觉得话说多了,分量就轻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回头。
弯腰拉起余下的板车,带着部分猎妖客,循着夜色,朝着城南方向缓缓行去。
车轱辘再次响起。吱呀,吱呀,吱呀
一辆板车,两辆板车,三辆板车——连成一线,在长街上慢慢远去。
火把的光追不上他们了。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先是融成了几个黑点,然后彻底没入了夜色深处。
城门外,松明火把还在烧。
噼啪一声,爆出一粒火星。
那火星升起来,亮了一瞬,然后落在青石板上,灭了。
吴今臻迈步上前,步子慢得很,每走一步,左腿都微微发沉。
许舟听闻,他的左腿在慈悲岭被斩马刀拍断了胫骨,医官给他夹了厚重的木板,反复嘱咐,一个月内万万不能下地。
可他今天还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了这里。
他对着许舟深深拱手,神色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剩沉甸甸的肃穆。
没说半句繁杂客套的话,只沉声道:“多保重。”
话音落,他用力抿紧嘴唇,费力地直起身躯。身形晃了晃,一瘸一拐地挪到板车旁。
可当他扶着板车的那一刻,脚步忽然稳了,腿也不颤了,仿佛这一辆载着同袍的板车,就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撑着他所有的疲惫与悲戚。
他扶着板车,朝着西边走去。
西方属金,主兵戈,是板车上这些猎妖客生前厮杀的方向,也是他们魂归故里的方向。
紧接着,一辆辆载着薄棺的板车应声而动。
先是一些猎妖客的棺木,齐齐向西。还有些朝着东,有些朝着南,有些朝着北,四面八方,各归各乡。
没有人发号施令,没有统一的口令,可所有的板车都找到了自己该去的方向。
方才还齐聚在北门外的行列,就这般朝着四面八方缓缓散开。
原本齐整的空地,渐渐变得稀疏。
火光下,青石板上被压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辙痕,向南的、向北的、向东的、向西的,纵横交织。
夜色漫延的长街上,无数轱辘碾地的吱呀声缠在一起,此起彼伏。
有的近在耳畔,有的远在巷口,还有的已经淡得快听不见了。
它们不整齐,却都朝着同一个意思在响。
回家。
那吱呀声顺着夜风往远处荡,穿过城门洞,漫过长街,钻进巷陌,掠过新城县的千家万户。有人在睡梦中被隐约的声响惊醒,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他们不知道,今夜有数百个魂魄,正乘着板车,从他们的窗下静静经过,没有脚步声,只有轱辘轻响,载着归乡的念想。
前路四方,皆是归乡途;身后孑然,尽是未亡人。
余下的人,都忍着满心翻涌的悲怆,护送昔日同袍,踏上这漫漫归故里的长路。
许舟没有动,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板车,望着车上一具具素木薄棺,身形久久未挪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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