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7章 归乡路

任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驿卒。

那驿卒是个精瘦汉子，接缰绳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看便是日日做惯了这活计的老手。

“大人，驿舍上房早备妥了，热水和饭食这就送到。”驿卒低着头，语气恭谨，眼角却忍不住瞟了一眼身后那列绵长的灵柩马车，喉结悄悄滚了滚，终究没敢多问一个字。

任敖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他站在驿门前抬眸北望，天地间的景致已渐渐换了模样，人烟愈发稠密，阡陌田垄排布得整整齐齐，田里的麦子正处在灌浆时节，绿油油的一片，顺着田埂铺向天边。

远处天际线处，隐约能望见京郊烽燧的轮廓，层层叠叠，静立在暮色之中。一路从新城县走来，踏过战火焚过的狼藉，途经市井的喧嚣，行到此处，周身萦绕的风尘与萧瑟，竟不知不觉间，染上了帝都腹地独有的沉凝气场。

那沉凝里，藏着说不出的压抑。

许舟勒马驻足，胯下的白马似也感知到了周遭的异样，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他抬手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攥紧缰绳，目光越过涿鹿驿的飞檐，直直望向北方朦胧的天际。

一路颠沛流离，载着百余具忠魂灵柩辗转千里，到今日，终是要抵京城了。

一程归乡路，亦是一程风波路。

任敖策马上前，行至他身侧，望着近在咫尺的京畿地界，沉声道：“过了这涿鹿驿，便是京郊。明日天一亮，咱们整肃队伍，直接引灵柩入城，直归皇城。”

连日赶路的疲惫清清楚楚凝在他眉宇间，可谈及“入京”二字，眼底还是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凝重。不必劳烦鸿胪寺摆那些繁文缛节来接引，这些都是浴血拼杀归来的将士，携着忠魂遗骸还朝，本就该堂堂正正，直入帝都。

这话听着硬气，可许舟听得出来，任敖的语调里没有半分豪迈，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再添一分力，便要崩断。

许舟静静伫立了片刻，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风里混着炊烟的暖味，有远处驿舍飘来的饭菜香，还有一股子独属于京城的气息。

那是朱墙黄瓦浸出来的味道，是权力本身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味道刻进骨头里：“休整一夜，明日，入城。”

说罢，他一抖缰绳，率先朝着驿舍大门策马而去。身后的将士们齐刷刷勒动马缰，马蹄声汇聚在一起，如沉闷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涿鹿驿的黄土官道上。

……

天尚未破晓，涿鹿驿的晨鸡还未来得及引颈啼鸣，驿内驿外便已先热闹起来。

驿卒们打着哈欠从通铺上爬起来，鞋都来不及蹬稳，就被各自的管事吆喝着往驿前空地赶。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昨夜剩下的冷馒头，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应付着管事的催促。

这些驿卒平日里迎来送往见得多了，可这般阵仗，却是头一遭。

兵部主事亲自坐镇，羽林军列阵待命，还有百余具灵柩板车排成长龙。

干得好，上头或许有赏钱；可若是干砸了，板子落在屁股上，可没人替他们求情。

四更天的夜色浓得像泼开的墨，天际只洇开一抹浅浅的鱼肚白，晓风裹着晨露掠过驿道旁的林木，本是万籁俱寂的时分，此刻驿前空地上却已灯火摇曳。

火把上的松脂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落在地上，转瞬便灭了，只留下一股焦燥的松脂味，混着马粪、士卒的汗水和晨露的潮气，搅成一团说不出的滋味。

兵部的皂衣小吏往来奔走，车马轱辘的滚动声、士卒整队的低喝声、缰绳的轻鸣声，种种声响揉在一起，硬生生破开了京畿拂晓的静谧。

随行的羽林军早已列成整肃的阵列，银甲在微茫的天光里泛着冷光。那不是刺眼的雪亮，是灰蒙蒙、沉甸甸的光，像刀锋上凝着的一层薄霜。有士卒偷偷活动着僵麻的手指，指尖在刀柄上轻轻一握一张，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被身旁的队正一眼扫到，当即僵住身子，再也不敢动弹。

百余辆载着灵柩的板车，被逐一牵引到官道旁依次排开，素白的布幔临风轻晃，整支队伍寂然肃立，只等主将一声号令，便可整装启程入京。

白布之下，是一具具黑漆棺木，漆面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每具棺木前头，都贴着一方白纸，上头写着逝者的姓名、籍贯与卒年，字是行军文书昨夜一笔一划誊写上去的，墨迹虽已干透，可凑近了闻，似乎还能嗅到一丝苦涩的墨味。

这些名字，在兵部的名册上不过是一行行蝇头小字，可在这里，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口冰冷的棺材，都是一个没能活着走回家的人。

为首的兵部主事一身青袍立在阶前，眉宇间藏着几分焦灼，不住地望向驿馆主楼，面色愈发凝重。

他手里攥着一卷入城仪轨的文书，纸边早已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在兵部当了十二年主事，经手的凯旋入城仪式不下二三十回，流程早就烂熟于心，可今日这一趟，他心里却总不踏实。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不对劲。

或许是这次的阵亡人数太多，多到让人心里发虚；又或许是朝中这几日的风声太紧，紧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崩断。

“天光将亮，入城吉时快到了，朝中也在等着咱们归朝的讯息。”

他侧过头，对身旁随从沉声道，“许大人和羽林将官怎么还没现身？入城路线、仪轨交接、忠魂名籍核对，哪一样都是要紧事，半点耽搁不得。快去楼上催请，千万别误了时辰礼制。”

说到“时辰礼制”四个字，他下意识加重了语气，仿佛这四个字是道护身符，念出来，便能压下心底的慌乱，让自己踏实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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