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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9章 放虎归山


满殿堂官、阁臣、御史尽数侧目,万千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许舟一人身上,有震惊,有嫉妒,有鄙夷,也有忐忑。

武官班次那边,有人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份殊荣太大了,大到让人羡慕,可也大到让人害怕。

皇帝当众把满朝文臣晾在一边,独独点了一个五品武官的名,这是明晃晃的抬举,更是一场凶险的考验。

答得好,前途不可限量;答不好,不光是自己的前程毁于一旦,连带着整个武官体系,都会被文臣们抓住把柄,嘲笑上好几年。

许舟垂立当场,表面沉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涌如潮,飞速推演着眼前的局势,权衡着利弊得失。

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考试。皇帝抛给他的题目,是满朝重臣吵了几天几夜,都没能拿出答案的死结。

他要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给出一个让皇帝满意、让满朝文武闭嘴的答案。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许舟偏偏在这份千钧压力下,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皇帝明知百官僵持不下,却迟迟不亲下决断,反而刻意搁置所有纷争,专门点他这个位卑权重、又刚顶撞过满朝文官的新锐臣子发言。

这里头的用意,绝不止是简单的询问。

他在心里一条一条拆解着帝王的心思。

为什么是他?不是因为他位高权重,恰恰相反——他位卑,所以说话没有派系负担,不必顾忌哪个山头、哪个派系。他权重,手持钦命令牌,说话有足够的分量,不至于被人轻易驳回。

更重要的是,他刚在午门外彻底得罪了满朝文官,在这殿上没有任何盟友,也没有任何牵绊。一个没有盟友的人,只能说真话。

因为他没有必要说假话,也没有假话可以说。

但若是他顺着众臣之意,请杀荒祁,难免显得短视,只解一时之愤,却解不了南疆的长久祸患,绝非帝王心中的长远之策。

若是他顺着少数臣子之意,请囚荒祁,依旧是折中平庸的老调子,那些话,僵持数日的朝议早已翻来覆去嚼烂了,毫无新意,帝王必然不满。

杀也好,囚也好,都是殿上这些人吵了又吵的旧话题。他若是顺着任何一个方向说,最多不过是又多了一张赞成的嘴。可皇帝不缺这张嘴,皇帝缺的,是一张能说出不一样的话、能打破僵局的嘴。

念头一闪,许舟心头骤然清明。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的答案,而是跳出所有人的固有思维,兼顾战场局势、制衡朝野派系、能保南疆长远安定的破局之论。

他忽然想起柳清安曾说过的一句话。

妖族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是啊,其余的妖王,并非完全服于荒祁,不过是被他的兵势裹挟着,不敢不从罢了。如果荒祁死了,这些妖王没了共同的敌人,反而可能倒向妖庭内部的鹰派,拧成一股绳,转头来报复大玄。

可如果荒祁活着回去呢?

一个被活捉过、丢尽颜面的王,威望必然大打折扣,妖庭内部那些本就不服他的妖王,自然会跳出来争位。

到时候,不需要大玄出一兵一卒,妖庭自己就会乱起来。

瞬息之间,千思百转,许舟已然心中有了决断。

在满殿瞩目之下,他抬眼高声朗声道:“微臣以为,荒祁该留,却不可留居京城,应送回妖庭!”

送回妖庭。

这四个字,像四块烧红的烙铁,一块接一块砸在仁寿宫的青金砖上,烫得人心头发紧。没人能料到这个答案。

请杀的人没想到,力主囚禁的人更没想到。

所有人都笃定,他只会在杀与留之间二选一,循规蹈矩地给出答案。可他偏不,直接推翻了皇帝给的题设,抛出了第三个选项——放。

放虎归山。

一语落地,殿内先是死一般的静,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满堂文武尽数僵在原地,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茫然,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有人下意识揉了揉耳朵,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后生,竟真的敢说“放”?

兵部那个方才力主处斩荒祁的堂官,此刻脸上的表情最是精彩,青一阵白一阵,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花了数日功夫,翻遍典籍、罗列论据,字字句句论证荒祁非杀不可,可许舟只用四个字,就把他所有的心血,都变成了一张废纸。

方才凝滞的氛围被彻底打破,殿内渐渐响起低低的嘀咕声,有人凑在一旁,压低声音轻喃:“愣头青,真是疯了……这是要引火烧身啊。”

大玄与妖庭,世代血仇,深似海。

朝中请杀荒祁的人占了大半,主张囚禁的本就寥寥无几,可从来没人敢想过,要让他安安稳稳地回南疆。

不是没人想到这个选项,是没人敢想,更没人敢说出口。

世代累积的血仇,谁提“放”,谁就是资敌,就是软弱,就是背叛那些埋骨沙场的将士。他们的思维,早就被“杀或留”的二元框架锁死了,像被关在一间只有两扇门的屋子里,拼尽全力在两门之间抉择,却从来没想过,墙上还有一扇窗。

许舟没有费心找那两扇门,他直接抬手砸开了那扇没人敢碰的窗。

而纱幔后面的玄帝,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他没有惊讶,没有赞许,也没有驳斥,只有沉默。

他给许舟出的题目,许舟答了;但这个答案对不对,他不急着表态。他要看着,这个年轻人,能不能把自己抛出的惊世之论,稳稳撑起来。

许舟深吸一口气,耳畔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既然窗已经砸开了,那接下来,就索性把这面困住所有人的墙,彻底推倒。

纱幔之后,玄帝端坐龙椅,眸底暗光流转,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情绪。

在此之前,他的眼神始终像蒙着一层雾,隔着那层蝉翼纱,谁也看不清内里的深浅。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透出了光。不是烛火映出来的虚光,是从心底往外透的亮,像有人在深不见底的水里点了一盏灯,水面依旧平静无波,底下却早已亮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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