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8章 坐而论道。纸上空谈。

帝王要的，就是在臣子刚松一口气、暗自庆幸的时候，忽然抛出另一个问题。

臣子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要问什么，只能时时刻刻绷着弦，不敢有半分懈怠。

陈矩躬身垂手，语气恭敬而沉稳：“回陛下，此次浮玉山驰援一战，我军大半伤亡，皆是与北狄死战所致。除此之外，当地尚有潜藏的妖族零散部族伺机袭扰，另有不少逐利而来的江湖匪类混迹山林，专捡机缘抢夺，还时不时暗中偷袭我方人马。整场战事多方混战，局势格外混乱。”

许舟听着陈矩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浮玉山的密林。

那些妖族，并非南边妖庭的正规军，只是散落在山野间的零散部落，有的甚至只是几户妖民结伴而来，根本算不上军队。可他们躲在暗处，神出鬼没，比正规军更让人头疼。

至于那些“江湖匪类”，他记得先前听任敖说过，有一伙趁乱进山偷捞好处的亡命徒，被北狄斥候顺手屠了个干净，尸体至今还扔在山沟里，无人收敛。

战场上的人命，有时候竟比草芥还要卑贱。

“各部皆有惨重折损。羽林军殉难一百二十三人，密谍司暗卒折损二百四十六人，五军营随征兵士阵亡一百八十一人，神机营兵士阵亡六十四人。另有新城县自发驰援的守军二百余人、临时征调的乡勇数十人。”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投进殿中鸦雀无声的深潭里。

一百二十三，是任敖亲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点过的；二百四十六，是密谍司那些连名字都不能公开的人，死了也只能在暗档里留一行冰冷的编号；那二百多个自发驰援的地方守军，他们本可以守着自己的城池，不必奔赴那九死一生的战场。

“其中正规在册军士的名册，已然梳理大半。可乡勇、民壮本就无朝廷备案，再加上不少将士是遭江湖人与妖族暗中偷袭殒命，尸身收拢耗时颇久，完整名录至今还没能彻底核验完毕。眼下各部门仍在连夜逐一核验核对，尚未完全理清。礼部、内务府正在分类造册，抚恤与葬仪规制，暂且待定。”

无备案。

那些乡勇，扛着自家的锄头、柴刀，就跟着队伍上了山，拼了命，死了之后，连个官方认可的名字都没有。他们的爹妈去县衙问抚恤，县衙翻遍所有册子，也找不到自家儿子的名字。阵亡名录上少一行字，对一个国家来说，或许只是户部账本上省了一笔银子；可对一个家庭来说，却是天塌了。

玄帝闻言，默然片刻：“忠骨赴死，不容半分轻慢。”

“传朕口谕，浮玉山所有殉难将士，一应抚恤、追赠、葬仪规格，尽数再升一等，家人优抚从厚，永世不得怠慢分毫。”

再升一等。

这四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远不止是多添几两银子那么简单。升一等，意味着殉难将士追赠的官阶往上抬一阶，葬仪能用高一等的规制，棺木能多漆一层亮漆，坟茔前能多立一块刻着姓名的碑。

这些在活着的人眼里，或许不过是礼部案头的几页公文，可在那些埋骨沙场的人看来，这是他们死后，最后的体面，是朝廷给他们和家人的一句交代。

玄帝说永世不得怠慢分毫，这话是说给户部听的，不准在抚恤银上打折扣。也是说给礼部听的，不准在葬仪规制上省工序。

谁敢打这笔银子、这份体面的主意，就是明着抗旨，自寻死路。

陈矩躬身领旨，语气恭敬：“奴婢遵旨。”

玄帝随即淡淡挥手：“将士后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许舟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容后再议”这四个字。皇帝说的是“容后再议”，不是“就此定论”。这意味着后续还会有细则出台，也意味着，他还有机会，为那些无备案、连名字都留不下的乡勇，争一个名分，讨一个说法。

来日方长，总有机会。

话音一转，皇帝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句：“今日安定门、午门外的争执纠葛，也一并按下不提。”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悬了半日的心，总算尽数落地。

众臣暗中悄悄松了口气，没人敢显露半分喜色，可脸上的紧绷之色散了，心头也都安稳了几分。

面子没保住，可命保住了。

皇帝说“按下不提”，不追究许舟违制闯宫、顶撞百官的罪，自然也不会追究他们当众失仪、围堵钦差的错。看似是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可明眼人都清楚，许舟挨的是虚板，无关痛痒；他们挨的是实打，丢了颜面，也折了锐气，这分量，天差地别。

殿内的沉寂再度漫开，比先前更添了几分微妙。

玄帝目光扫过阶下两班朝臣，语气里添了几分倦怠：“你们连日在殿中争执不休，朝议数日夜夜辩驳。杀荒祁，有泄愤安民心之理；留荒祁，有制衡南疆之策。”

“可杀留两端，各执一词，你来我往、互相推诿，终究无一人能敲定定论，吵至今日，依旧难断根本。”

他的语声缓缓加重，这一加重，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狠狠拧紧了一圈，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几个阁老心头一动，已然听出了苗头。

皇帝要收网了。这几天几夜，皇帝由着他们吵，由着他们争；如今皇帝倦了，不想再听了，那就该由他来定夺了。

而皇帝定夺的方式，不是自己开口，是让一个人，替他开口。

玄帝的目光穿透层层纱幔，落在伫立殿侧的许舟身上：“满朝文臣坐而论道，皆是纸上空谈。既然诸位久议难决，那便让亲见尸山血海之人，来说说看法。”

此言落地，殿内瞬间死寂！

坐而论道。纸上空谈。

短短八个字，就把满殿文臣几天几夜的慷慨陈词、引经据典，全盘否定得干干净净。

可偏偏，没有一个文官敢站出来反驳。

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个“亲见尸山血海之人”，刚从浮玉山的死人堆里爬回来——你跟一个见过袍泽惨死、亲历过刀光剑影的人，辩论什么叫战争代价、什么叫南疆安稳，从一开始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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