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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0章 不朽


皇帝缓缓开口:“耀武将军可知,你今日这番言论,来日青史笔墨,会予你何等盖棺定论?是仁臣,是纵敌,还是乱局之臣?”

这个问题,问得极轻,轻得像一阵风。

可满殿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青史,不是起居注里随手记一笔的流水账,是后世读书人翻烂书页,依旧会争论不休的定论,是刻在石碑上,永世无法更改的评价。

这个问题的重量,比方才那句“何为真儒”更沉。方才问的是道理,是立场;此刻问的,是身家性命,是千古名声,是一个人的命运。

许舟垂首,沉默片刻:“无妨。”

极简二字,无争、无惧、无悔,无需辩驳。

没有慷慨陈词,没有指天誓日,没有引经据典来为自己辩解。

他不求青史留名,不畏世人非议。

龙椅之上,沉寂了许久的玄帝,忽然低低笑了。

满殿的人都震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这座仁寿宫,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皇帝的笑声了。

一声轻笑,轻缓而散漫,却像惊雷一般,震得满朝文武心神巨震。

自圣上潜心修道、追寻长生以来,数年深居简出,敛尽了七情六欲,终日无悲无喜,淡漠得像一潭深水。朝堂之上,无论群臣争得面红耳赤,无论朝野掀起多大风波,无论军政有何等急事,帝王始终心如止水,从未有过这般真切、这般松弛的笑意。

仁寿宫数十载光阴,满朝老臣,今日竟是头一回,听见帝王发自真心的笑声。

那笑意浅浅漾开,只持续了片刻,便缓缓收敛。

退去的速度,比来时还要慢,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又花了同样久的时间,一圈一圈收回去,最终归于平静。

等到水面彻底平复,皇帝的表情,比之前更显沉静。

玄帝抬手拨开层层垂落的素色纱幔。

那纱幔被他的手一拨,往两边轻轻荡开,飘落在御座两侧。

满殿跪伏的臣子只觉得眼前一晃。

那道素纱,在他们和皇帝之间挂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们早已习惯了隔着一层朦胧,去看龙椅上那个模糊的影子。如今纱被拨开,龙椅上的那个人,忽然变得清晰无比,清晰得让他们不敢直视,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他身着一身玄色道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孤高。道袍的料子,是江州织造府特贡的云锦素缎,通体没有绣一条龙、一朵云,只在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极窄的暗金滚边,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乍一看,竟与寻常修道之人的衣着别无二致,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帝王气韵,是再素净的衣裳也遮不住的。

那是俯瞰苍生、执掌生杀的威严,是历经风雨、运筹帷幄的沉敛。

他缓缓起身,步下高高耸立的御阶。

踏阶之声沉稳而轻缓,一步一步,落在冰冷的青金砖上,一声一声,敲在满朝臣子的心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班阁臣、堂官,还有殿内的内侍,没人敢再站立,尽数惶然跪伏于地,头颅紧紧贴在地面,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仰视天颜。

方才坐在绣墩上的几位阁老,此刻也跪得笔直。

绣墩是皇帝赐的,皇帝坐着的时候,他们才能坐;皇帝站起身了,他们的屁股,半分也不能再沾着那方垫子。

偌大仁寿宫,唯有玄帝一人缓步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最终在殿中二十八星宿穹顶藻井之下,静静立定。

他站的位置,正对着藻井正中央那颗最大的金色星宿。

紫微星,帝星。

他在紫微星正下方停住,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此刻的他,不是潜心修道的隐士,而是俯瞰天下苍生的帝王。

他缓缓出声,声音清越,在藻井之下辗转回响:“青史有言,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三者恒久不灭,世人便唤作不朽。”

“世人皆畏惧身死之后万事成空,故而毕生追逐名望功业,妄图借着史书笔墨,让自己留于世间万古。”

他的声音在藻井之下辗转回响,比坐在龙椅上时更清亮了几分。

玄帝目光扫过脚边伏跪的群臣:“朝野上下皆讥讽朕潜心修行,执着于求取长生。可诸位扪心自问,平日朝堂议事,处处瞻前顾后,行事只求不留污点,毕生爱惜自己的羽名声誉,半点不敢逾矩。”

“朕所求,是肉身凡躯得以久存;诸位所求,是身后虚名不会湮灭。说到底,皆是放不下心中执念,皆是畏惧消亡,又何来资格彼此讥讽?”

跪在地上的文官们,后脖颈齐齐一凉,浑身泛起一层寒意。

皇帝竟把他们和求仙问道的自己,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了。

怕肉身消亡的,躲进了丹房炼丹;怕名声湮灭的,躲进了故纸堆里守着清名。这般看来,谁又比谁更高明几分?

朝臣们神色骤变,齐齐高声叩拜:“臣罪该万死!”

这句“罪该万死”,他们今晚已经说了太多遍。从方才皇帝戳破众人私心开始,这是第几回了?

声音依旧洪亮,可那洪亮里,已然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态。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力交瘁的倦。

被帝王一句接一句剖开内心的算计与怯懦,比在午门外烈日下站一整天,还要磨人。

帝王神情依旧寡淡,目光缓缓挪至立在殿侧的许舟身上:“方才问及你后世评说,你只答‘无妨’。浮玉山的尸山血海走一遭,你反倒比朝中多数老臣看得更通透。那依你之见,何为不朽?”

满殿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的注意力再度齐刷刷聚在许舟身上。

这是一个比“何为真儒”更大的题目。

话题从个人命运,悄悄升到了人生哲学的高度。

满殿的老翰林们,都在心里飞快翻书,搜肠刮肚地回想。

《左传》《史记》《资治通鉴》里,关于“不朽”的论述有多少种?哪种说法最稳妥、最安全,既不忤逆帝王,又能显露出自己的学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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