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1章 制衡

许舟垂眸，沉默片刻。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景城的那个夜晚，月下有风，也有一人，曾这样问他何为长生不朽。

彼时他思忖许久，也答了许多。

此刻，他依旧语气平静，缓缓开口：“臣不知。”

三个字，比方才的“无妨”多了一个字，分量却丝毫不轻。

满殿的人都愣了一下，脸上写满错愕。

他们早已做好了听长篇大论的准备。

一个能在午门前引经据典、驳倒满朝言官的人，一个能在仁寿宫里把“真儒”讲得滴水不漏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是“不朽”？

伏跪在地的一众朝臣，皆是心头一动。

谁也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直白的答复，换作旁人，哪怕心中无解，也会拼凑些典故说辞勉强作答，绝不会这般干脆利落地坦言无知。

可最前排的许阁老，在听到这三个字时，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许舟不是真的不知道，他是知道得太多、看得太透，才明白这个问题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那些张口就能引经据典的人，引的不过是别人的答案。而许舟，不肯拿别人的答案来糊弄帝王。

在这个人人都想装聪明的朝堂上，承认“不知”，比假装“知道”，更需要底气与勇气。

玄帝望着他，面上没有半分失望，反倒眼底漾开几分更深的深意。

他看许舟的眼神，与看满殿老臣，截然不同。看老臣的时候，他的目光里满是思量，盘算着每一个人的话里有没有破绽，姿态里有没有算计，有没有私心。

可看许舟的时候，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那是好奇。一个做了几十年皇帝、见遍了天下聪明人与投机者的人，早已很少会对谁感到好奇了。

“你倒是坦诚。”

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一句“才华横溢”“学富五车”都值钱。

夸人才华，是夸他已有的东西；夸人坦诚，是夸他这个人的质地——那份不虚伪、不迎合、不投机的本心。

而这份质地，比才华难得百倍。

话音落罢，他不再纠缠于“何为不朽”的玄理，语气一转，拉回了正题，干脆利落：“那朕问你，你直言荒祁该留，却不能留在京城，执意要将他送返妖庭，究竟是何缘由？”

从玄理拉回实务，转折得毫无拖沓。

但这一转，和方才问许阁老、苏阁老时，截然不同。方才一问“你觉得诗如何”，是试探，是逼人表态，是设局；此刻问“究竟是何缘由”，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真切的询问。

皇帝，竟在向一个五品武官，请教南疆之策。

许舟略一思索，缓缓开口：“荒祁虽是南疆势力最强的妖王，可妖庭之内，并非铁板一块。他麾下尚有几位势力不输于他的妖王，彼此制衡，互不相服。再者，妖帝年事已高，早已年迈体衰，无力把持妖庭全局。若是如今将荒祁斩杀，群妖群龙无首，其余妖王必会趁机夺权，互相攻伐内斗，到最后，只会化作无数股散兵游勇，不断侵扰我大玄边境，届时边境永无宁日，朝廷只会疲于应对。”

“唯有将荒祁放回故土，他才有资格压制各方势力，维持妖庭内部的表面平稳。我朝借他之手，制衡南疆局面，方能腾出手来，全力防备北狄。”

北狄。

这两个字一出来，殿内几个兵部堂官的眼睛，同时亮了。

他们吵了整整几日南疆的事，争得面红耳赤，却始终没能把北疆的困局，摆到同一张桌子上来。双线用兵是大忌，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偏偏，没有人在争论荒祁杀留的时候，把北疆的威胁算进去。

原来，眼界这个东西，从来不是靠官阶高低来定的。

话音刚落，殿内跪地的一众老臣中，立刻有人按捺不住，厉声斥喝：“一派胡言！荒祁双手沾满我朝将士鲜血，多少儿郎折命妖兵之手，血债滔天，本该明正典刑、祭奠忠魂！你竟执意放归敌酋，全然罔顾家国血仇！”

这人一开腔，周遭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斥责，满殿文武纷纷出言反对，殿内瞬间人声喧沸。

这是今夜仁寿宫最嘈杂的一刻。

先前许舟论儒道、辨风骨，句句滴水不漏，众人无从置喙、无力辩驳。可此刻谈及兵事国策，他们总算抓到了发难的由头。

国仇家恨在前，道义名分占据高地，斥责一个主张放归敌酋之人，任谁都觉得理所应当、无可指摘。

面对满殿谩骂声浪，许舟面上不见半分怒意，亦不曾开口半句辩驳。

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周遭声浪翻涌，静待众人情绪自行平复。

他太清楚这些朝臣的心思。此刻的愤怒不假，却终究是情绪压倒国策。众人不过是借着家国大义宣泄胸中戾气，气泄尽了，自然会安静下来。在此之前，任何辩解都是多余。

许舟心底通透，早已看透内里关键。

帝王数日沉默、任由朝议僵持不休，便知圣上本心从未执着于斩杀荒祁。若当真决意处死，何须放任满朝文武争辩三日之久？

圣上迟迟不表态，本就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敢打破僵局、说出万全之策、替他摆明心意的人。

今日他站了出来，便是顺势而为。

他从不需要说服满朝心存执念的文武，只需将其中利弊、长远得失，清清楚楚摆在帝王眼前，便足矣。

待殿内嘈杂声渐渐平息，众人情绪稍稍收敛，许舟方才再度开口，将整套谋划缓缓补全：“臣并非恳请陛下即刻放荒祁归国。眼下荀将军正押解其赶赴京城，不妨先将其打入天牢，暂且关押一段时日。”

“天牢”二字落下，方才骂得最凶的几位老臣，气势骤然一滞。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并非姑息纵容、放任敌酋，只是暂缓处置。

这一手分寸拿捏得极妙，先给满朝君臣一个台阶稳住颜面，再悄然将众人的执念，从“即刻斩杀”引向“长远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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