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4章 用意

孔新在深宫浮沉十数载，纵使不曾近身御前侍奉，也早已深谙宫中规矩。帝王的沉默，本身便是答复。

陛下向来无心速见任何人，世间亦无人配得上他片刻急切。

十余息的沉寂缓缓流逝。

殿内终于响起一记清泠绵长的铃音。

三山铃轻轻摇曳，音色温润沉厚，如静水沉渊，不扬不躁，悠悠回荡在殿梁梁柱之间，久久不散。

孔新这才缓缓抬眼，抬手推开半掩的殿门。门扇铰链常年浸着桐油，开合顺滑，未发出半分摩擦声响。

他侧身垂眸，恭声低语：“陛下传召，请大人独自入殿觐见。”

许舟静立在殿外三步之遥的石阶上。

晚风拂动他的衣袍边角，月色清冷，将他的身影静静拓印在青石阶上。

他藏在袖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一夜跌宕辗转，太过漫长。殿中百官伏地请罪的模样历历在目，言官轮番诘责的声线犹在耳畔，不过片刻光景，纱幔之后那位身居高位的帝王，已然换了一处地方，等候与他单独对峙。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敛尽杂念，抬步踏入殿中。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醇厚温润的沉水香气，交织着丹炉炼丹独有的浅淡药味，再混着一丝清冽的朱砂冷意，丝丝缕缕，缠绕升腾，漫满整座殿宇。

殿中置着一尊六方螭耳铜炉，炉身刻满云篆道纹，淡青薄烟从螭口缓缓溢出，贴着平整的金砖地面缓缓流淌，轻轻漫过许舟的靴面。

整座殿内气韵清幽淡然，全然不见朝堂之上，九五之尊杀伐慑人的凛冽威严。

昔日遮挡视线的纱幔已然撤去，大殿藻井下的御座空空如也。丹陛两侧立着铜鹤摆件，鹤口衔着灵芝，鹤眸半敛，似眠似寂，静谧无声。

此处丝毫不像帝王临朝理政、坐拥天下的禁地，反倒更似一处隔绝尘嚣、潜心悟道的清修之地。

殿内开阔通透，未设一扇屏风，视野毫无遮挡。许舟目光极快扫过周遭，竟全然不见帝王踪影，心头骤然一凛，生出几分警惕。

他立刻敛去眼底扫视的锋芒，垂首躬身，不敢再随意张望，恭敬道：“臣许舟，参见陛下。”

沉稳的语声散落空旷殿中，在梁柱间漾开浅浅回响。

按捺住心底微动的心绪，他目光极轻抬起，悄悄望向殿内深处。

正北殿壁向内凹进一方静谧区域，恰好避开了殿中灯火。烛光仅能映照至丹陛边缘，再往里，便是暗影朦胧、烟气缭绕的幽深之地。

玄帝并未落座御榻。

他安然盘膝端坐在一方厚实蒲团之上。蒲团以黄缯裹覆，边角磨出细密毛边，是常年使用的旧物，透着几分沉静古意。

玄帝身形稳静如山，周身被淡烟柔雾包裹，眉眼轮廓尽数隐在沉沉暗影里，分毫神情无从窥探。其身侧立着一座错金博山炉，香烟袅袅升腾，绕过他的肩背，又缓缓沉降萦绕，将整个人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青霭之中，虚实难辨。

许舟立在原地，心底反复斟酌揣测。

朝堂议事方才落幕，百官尽数散去，帝王却特意避开所有人耳目，将他单独召至这僻静殿宇，此番密召，用意实在难测。

他暗自沉吟梳理，细细权衡着其中利弊与朝堂局势。殿中铜漏滴答作响，清脆的滴水声在极致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分明。

沉思良久，许舟终于缓缓开口：“臣以为，荒祁本心并无一统妖庭、吞并四方疆土的狼子野心。只是他武道修为冠绝南疆，战力超绝当世，凭一己强横实力，死死压制住一众妖王，令诸多同族对手常年受制，无力与他抗衡。”

他稍作停顿，抬眼望向暗影深处。

玄帝身姿依旧岿然不动，默然静听。

许舟继续言道：“长久以来，荒祁凭武力占据南疆大片沃土与核心资源，与其余妖王结下根深蒂固、无从调和的利益仇怨。双方矛盾寸步难让，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若暂且将荒祁羁押在京城天牢，日后再寻契机将他送回妖庭……”

许舟仔细斟酌措辞，放缓了语速：“他兵败被俘、俯首归降的事实确凿无疑，无从抹去。重回妖庭之时，他必然威望大跌、颜面尽失，再无往日震慑同族的威严。可他一身冠绝南疆的强横战力，却丝毫未损。”

“如此一来，妖庭内部局势必会彻底失衡。”

“昔日被他压制、积怨已久的妖王，定会借机发难、肆意挑衅。而荒祁依仗自身无解战力，依旧能牢牢稳住自己的势力地盘。双方积怨彻底爆发，妖庭势必陷入无休止的内斗纷乱，自顾不暇。”

言罢，许舟缓缓垂落目光，心底澄澈通透。

大玄与妖庭厮杀对峙千年有余，历代以来，妖王、妖帝皆是朝堂忌惮的隐患。

而此刻被活捉的荒祁，恰好成了制衡南疆妖族不可或缺的关键棋子，地位特殊，无人可替代。

如今南疆边境常年动荡不安，北疆又有强敌虎视眈眈。大玄国力虽盛，却断然无力双线用兵、南北征战。

唯有借力妖庭内部矛盾，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法子安定南疆，方能腾出手来稳固北疆防线，从容应对北方隐患。

这，才是当下朝堂最紧要的大局。

许舟垂身静立，默然候命。

话音落定，殿中唯余一缕青烟缓缓流转，四下寂然。

良久，殿内凹的静僻角落，帝王始终默然静坐，未发一言。

许舟心底悄然一沉。

铜漏接连滴落数声，清脆的水声砸在金砖之上，余响轻轻荡入殿梁深处，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分明。

他再度细细斟酌言辞，缓缓开口：“陛下此前嘱托之事，臣已然办妥。并未带回云梦君遗骸，而是将他安然护送归来……”

借着烟气朦胧的微光，他极轻地抬眸，悄悄窥察帝王神色。

玄帝依旧盘膝端坐在蒲团之上，身姿稳如磐石，分毫未动。

周身淡青烟气袅袅缠绕，将他整个人笼在其间，气韵悠远难测。自始至终无半分动静，沉静得好似与整座殿宇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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