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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3章 承华殿


身侧的陈矩即刻上前,扬声高喝:“退朝——”

这一声号令,比平日更显绵长,尾音绕着殿梁盘旋许久,才缓缓散尽。

陈矩在司礼监任职十数载,千百次高呼退朝,却从未有哪一次,如今夜这般心绪复杂。

今夜散去的从不是一场寻常朝议,而是一场帝王暗中布局、新旧臣子交锋博弈、最终新锐破局的朝野交锋。他日史官落笔记载此事,他这个传旨的秉笔太监,也会在史册中留下浅浅一行痕迹。

百官齐齐俯身叩首,依礼躬身退下。

人人起身离去之时,心底都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怅然与落空,好似无端输了几分,却又道不明究竟输在何处。

唯有武官队列中的几名将官,步履比来时轻快不少,眼底暗藏喜色。

朝臣队伍末尾,苏阁老步履迟缓,侧首望向身侧的许舟,唇瓣微动,几番欲言,终究尽数化作一声沉叹,未曾吐出半个字,转身缓步离去。

许舟独行在队伍最后,周遭官员纷纷侧目,一道道目光复杂纠缠,忌惮、惊疑、疏离、观望交织,无人上前搭话,更无人敢与他并肩同行,皆是下意识侧身避让,刻意拉开距离。

他行经之处,人群自发向两侧分开,如同避让一阵凛冽逆风。

众人并非惧他,而是不知该如何待他。

今日一日,他于午门前辩驳百官、压服言官,于仁寿宫颠覆朝议、震住阁老,最后以一套长远制衡之策,终结了满朝数日的无谓纷争。

这般人物,无人敢轻易交好,亲近他,便等同于站在满朝文官的对立面。亦无人敢公然敌视,连帝王都以沉默默许了他的方略。

朝野上下,最稳妥的处事之法,便是远远避开,静待风头起落。

许舟无心顾及周遭各色目光。

你不侧目,我不回望,朝野相逢,本就是各行各路。待到前路终局,高下输赢,自有分晓。

踏出仁寿殿殿门,早已在宫外等候许久的孔新立刻快步迎上,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沉稳,侧身立在一旁,顺势引路同行。

方才殿内整场博弈,他立在殿外听得一清二楚。

殿中此起彼伏的争执骤然停歇那一刻,他便知局势已然逆转。帝王那声难得的轻笑落下来,他更是笃定,许舟已然稳稳占住上风。后续百官请罪时那全无底气的语调,更是让他彻底明白,这场朝堂交锋,最终是许舟赢了。

孔新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并非刻意谄媚讨好,只是暗自庆幸,自己押对了人、站对了立场。

二人并肩行在空旷宫道上,孔新压着极低的嗓音,难掩心底的敬佩:“大人胆识气魄冠绝众人,殿中从容辩驳满朝朝臣,眼光更是洞彻时局大势。晚辈在外尽数听闻,这般胸襟谋略,世间罕见。”

他的声音压得极轻,几乎贴在许舟耳畔。

宫道每隔十步便立着一盏长明灯,灯火摇曳不定,将两道身影拉长,斜斜映在朱红宫墙之上,宛若两匹并行徐行的墨马。

许舟淡淡一笑,并未将这番赞誉放在心上。步履依旧沉稳从容,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心底却不曾松懈。

孔新在深宫侍奉十余年,见惯了王公重臣、朝堂风云,能得他由衷夸赞,足见此番殿中表现何等惹眼。

可许舟向来清醒,京城风云诡谲,赞誉与诋毁从来一体两面,甜言最是藏锋,一旦沉溺其中,便会松懈防备,落人把柄。

一路穿行层层殿宇楼阁,月色顺着飞檐翘角洒落,斑驳光影铺在宫道上,明暗交错,错落如棋局。

许舟默然随行,行至半途,忽然察觉前路并非往日出宫的正道,脚步骤然一顿,眉心微蹙,抬眼环视四周殿宇格局。

他目光扫过前方殿宇的匾额,漫不经心道:“此处是承华殿,并非出宫之路。你引我往此处来,究竟要去何地?”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悄然往腰侧挪了半寸。

腰间鎏金钦差令牌触手冰凉,沉甸甸的质感时刻提醒着他,身负钦差重任,握有先斩后奏之权,可即便如此,身处深宫禁地,也绝不能任由他人随意引至陌生之地,失了戒备。

孔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骤然肃穆。他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耳目隔绝,才压着极低的气息,沉声回禀:“陛下有口谕,暂且不送大人出宫,传您单独觐见。还请大人随我入殿。”

竟是退朝后单独召见。

烛影月色之下,许舟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仁寿殿的朝议已然落幕,该辩的、该争的、该权衡的,都当众摊开分明。百官尽数退去,本该尘埃落定,帝王却偏偏私下传召。

他瞬间通透,方才殿内的对峙交锋,从来都不是终局,只是开端。

这一场私下会面,无百官旁观,无史官执笔,无朝野耳目,只剩君臣二人相对,所有试探、权衡、博弈,都将摆在明面之下,细细拆解。

许舟思索良久,颔首应下。

他面无表情,镇定自若,可胸腔里的心跳,却比方才当庭辩驳满朝文武时,愈发急促了几分。

他定住心神,敛去所有心绪,紧随孔新脚步,往殿宇深处缓步走去。

承华殿的匾额悬于月色之中,泛着一层冷冽光泽,笔锋瘦硬苍劲,是先朝名家手笔。

殿门半掩,细碎灯火从缝隙中悠悠透出,内里光影绰约,看不真切。

孔新脚步压得极轻,踏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悄无声息。

殿门半掩,他在门前驻足片刻,暗自拿捏着叩门的轻重分寸。

指尖轻轻落向门板,声响细碎微弱,宛若夜鼠轻啮木器。

三记轻叩过后,他当即躬身垂首,将语声压得极低:“陛下,耀武将军许舟,已送至殿外候召。”

殿内寂然无声,未有半分回应。

夜风掠过高耸殿脊,檐角铜铃轻轻晃荡,泄出一缕极细极轻的嗡鸣,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孔新始终维持躬身行礼的姿态,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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