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5章 盘算

许舟忽然想起昔日与柳清安闲谈时，她曾说过的话。

观人不观其动，独观其静。举止动作尚可刻意伪饰，唯有沉静之时，方能窥见本心。可眼前这位帝王，静得太过极致，反倒让人全然看不透分毫。

心头疑虑愈发浓重。

他定了定纷乱的心绪，重新理顺措辞，续道：“此番浮玉山恶战，一众猎妖客倾力相助，功不可没。若无他们拼死驰援、舍命相护，随行羽林军定然全军覆没，尽数埋骨山野险地。”

“臣早前听闻风声，此番险境绝非偶然。有人暗中蓄意算计，刻意误导猎妖客，传下错谬指令，意图将这群人推入绝境，沦为妖物口粮，用心阴毒至极。”

话音落地，又是一阵沉寂。

片刻之后，暗影深处终于有了动静。

无铃响，无语声。

唯有一声极轻极缓的呼吸，漫过沉沉烟气。

宛若沉水香燃尽后最后一缕余烟散开，细微得几不可闻，却偏偏清晰入耳，叫人心头骤然一紧。

玄帝的声线穿透缭绕烟雾，缓缓传来：“你起于微末，自景城步步浴血打拼，辗转高平，历经无数凶险波折，方才得以重回京城立足。此刻抛开朝堂礼数，且说说你的本心。”

许舟闻言，微微一怔。

景城、高平、京城。

这三处他步步跋涉、生死浮沉的地界，从帝王口中淡淡道出，分量截然不同。这意味着，他所有的来路过往，早已被人彻查通透，尽数在册，呈于御前。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正色叩答：“能为陛下分忧，抚平朝野边境纷乱，便是臣本心所向。臣心甘情愿，别无杂念。”

殿中昏暗朦胧，他看不清对方眉眼神色，却能清晰感知，那道静坐的身影缓缓抬首，一道目光穿透烟气迷雾，直直落于他的身上。

那目光带着近乎实质的重量，沉沉压下，似在细细称量，又似在静静辨认。

玄帝的声音不疾不徐，自暗影中漫出：“朕静心修道多年，阅尽世间人情百态。世人奔赴朝堂、近身皇权，面上恭谨敬畏，或惧天威，或慕至尊，内里终究逃不开一己执念。”

“世人有所求，方有所行。或求功名加身，或求权位在手，或求一世安稳前程。”

“君臣相伴，世间往来，看似忠情义举，说到底不过是人心取舍、因缘相契。”

玄帝话音微顿。

殿中博山炉的香烟轻轻一颤，转瞬又恢复平稳，缓缓升腾。

“朕身居帝位，予众人立身之机、施展之地。臣属尽心效命，顺势而为、恪守本分，本就是天地人情，世间常理。”

许舟伏身在地，听着语声回荡梁柱之间。

他并非初次面圣听言，往日朝堂之上，纱幔后的帝王言简意赅，字字定局，从不多费半句口舌。可今夜这承华殿中，帝王话语格外绵长。

这是试探，也是天赐机缘。

许舟伏低身形，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心中念电轮转，却不敢贸然开口应答。

铜漏滴答，青烟缠绕，蒲团上的那道身影，静静等候着他的答复。

许舟垂首，语声恳切沉稳：“臣心中别无贪念，唯愿倾尽所能，为陛下消解烦忧，护大玄山河安稳、边境太平。”

殿中忽而飘出一声浅淡轻笑。

周遭烟气微微漾动，细碎流转。

玄帝平缓绵长的声音，再度从暗影深处传来：“朕执掌天下数十载，身居至尊之位，看尽朝野纷争、人心诡变，早已令世人敬畏，也最是难测。”

“你此番挺身而出，当庭破局献策，筹谋南疆长治久安。行事坦荡磊落，不见半分功利私心。”

话音稍顿，炉中青烟又轻轻一颤，似有微风拂过殿中气流。

“可天道人情，从无无端付出。无因无果，本就不合大道常理。”

“你这般不求现世回馈、默默尽心履职，心中定然并非全无念想。”

玄帝语速不急不缓，层层递进，淡淡追问：“莫非，是想攒下一份厚重情分？”

许舟伏身的脊背骤然微微绷紧。

这话听不出喜怒褒贬，似戏谑闲聊，又似步步紧逼的试探。帝王口中的“情分”二字，可做滔天恩赏，亦可化作索命利刃。是福是祸，全看应答分寸。

不待他开口，玄帝再度说道：“无需遮掩，不必伪饰本心。”

“朕观你一路走来，以杀伐立身，行事果决通透，胸藏丘壑，绝非甘于平庸之辈。”

“不妨直言。你毕生所愿为何？日后想登临何等境地，心中究竟有何盘算？”

话音落尽，整座承华殿彻底归于沉寂。

袅袅沉烟轻盈舒展，丝丝缕缕盘旋升腾，漫上殿顶素净的梁枋。梁枋上绘着云鹤仙山图景，青烟缭绕其间，画中仙鹤似是乘风苏醒，在朦胧烟雾里若隐若现，虚实难辨。

轻柔不散的青烟笼罩整方殿宇，将周遭衬得愈发幽邃清寂，静得人心悄然肃穆。

许舟垂首静立，久久缄默无声。

他与这位帝王相交极浅，满打满算，不过数面之缘。

初见是在仁寿殿朝堂。

他匍匐在青金砖地上，隔着一重朦胧纱幔，唯闻其声，不见其人。

第二次，依旧是仁寿殿。

他跪于纱幔之前，帝王一句“奉旨平叛”，语声轻浅，却压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置一词。

第三次，仍是此处。

他立于大殿中央，在满堂朝臣的注视下，当庭抛出放归荒祁、以乱妖庭的破局之策。众人死守着斩杀妖首的固有僵局，唯有他硬生生撕开一道生路。

也是那一次，纱幔之后的帝王，隔着重重光影，为他露出了初见真心的笑意。

而今，是第四次。

遮眼的纱幔已然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殿昏暗与缭绕烟气。

他依旧看不真切帝王的眉眼面容，只能听其声，只能默默承受那道自暗影深处落来的沉沉目光。

世人皆道，伴君如伴虎，天心最是难测，圣意向来无常。

许舟心底反复权衡利弊，心绪翻涌不定。

倘若他今日坦然剖白心底所求，帝王是会念及他当庭破局、稳住南疆大势的功绩，顺势应允？还是会借机窥探他的私心，转瞬变脸，令他顷刻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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