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你的名字

下午的门诊已经开始，走廊里坐着不少候诊的病人。见他回来，几个熟识的病人家属纷纷打招呼。

“方大夫回来啦！”

“方院长，您可算来了，我家那口子念叨您好几天了。”

方别一一点头回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诊室。

回到诊室，方别接过郑敏递来的病历，快速扫了一眼。上午开出去的那张葶苈大枣泻肺汤合苓桂术甘汤加减的方子旁，郑敏用红笔标注了用药后的变化：尿量由入院时的不足400毫升增加到800毫升，双下肢水肿消退明显，喘息平卧可缓解，舌苔由黄腻转为薄白。

“葶苈子减量，加黄芪15克、当归9克。”方别提笔在病历上写下调整意见，“益气养血，扶正固本。观察三天，若无反复，可考虑转为门诊调治。”

郑敏应下，将调整后的处方送去药房。

方别在诊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二十，候诊区还有十几个病人在等着。

“叫下一位吧。”

下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粝，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他搀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孩子蔫蔫地靠在他身上，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

“方大夫，您给瞧瞧这孩子。”汉子声音粗哑，透着焦急，“烧了三天了，公社卫生所给打了退烧针，只管用一会儿，药劲儿一过又烧起来。昨儿开始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

方别示意孩子坐下，伸手探了探额头，烫手。又让孩子张嘴，舌质红，苔薄黄。听诊器下，双肺呼吸音粗，右下肺可闻及少许湿啰音。

“咳嗽有痰吗？什么颜色？”方别边检查边问。

孩子虚弱地点点头，声音嘶哑：“有......黄的，黏糊糊的。”

“大小便怎么样？”

“小便黄，大便干，两天没解了。”汉子抢着回答，“孩子没啥精神，就想着睡觉。”

方别心里有数了。

外感风热，痰热壅肺，兼有阳明腑实。这种病在农村孩子里常见，往往因为初起不当用退热药，导致表邪入里，郁而化热。

他看向汉子，仔细叮嘱：“药拿回去马上煎，第一煎趁热喝，让孩子发发汗。注意观察，如果汗出热退，就把生大黄去掉，后面的药继续吃。如果服药后大便通了，热还不退，或者出现气喘加重，马上送来医院。”

汉子连连点头，双手接过处方：“谢谢方大夫！谢谢！”

“记住，”方别又补充一句，“孩子生病期间饮食要清淡，多喝水，可以煮点梨水给他喝。烧退以后至少休息三天，不要急着上学或出去跑。”

送走这对父子，诊室的门又被敲响。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拄着拐棍，旁边跟着个穿工装的年轻女子。

“方大夫，我妈这头晕的老毛病又犯了。”女子扶着老太太坐下，“说是天旋地转的，不敢睁眼，一睁眼就想吐。血压量了，不高。”

方别仔细询问病史。老太太七十有二，头晕反复发作五年有余，每次发作都与劳累或情绪波动有关。头晕时如坐舟船，伴有耳鸣、恶心，但无耳聋。平时腰膝酸软，失眠多梦。

诊脉，左脉弦细，右脉沉弱。舌质淡红，苔薄白。

“大娘，您这是肝肾阴虚，肝阳上扰。”方别温和解释，“就像一棵树，根部的养分不够了，上面的枝叶就摇晃。我给您开个方子，滋阴潜阳，补益肝肾，头晕慢慢就能好。”

他提笔写下处方：天麻15克，钩藤12克后下，石决明30克先煎，杜仲12克，桑寄生15克，怀牛膝15克，山萸肉12克，熟地15克，山药15克，茯苓12克，泽泻9克，丹皮9克。七剂。

又嘱咐女子：“药要按时吃，平时注意别让老太太劳累，别生气着急。饮食上可以多吃些黑芝麻、核桃、山药这类补肝肾的东西。”

老太太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些光亮：“方大夫，您说得在理。我这毛病，一累着、一着急准犯。您这药......贵不贵？”

“不贵，都是常用药。”方别笑着安慰，“您按时吃，吃完再来复诊。要是效果好，咱们再调整方子巩固。”

女子搀着老太太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诊室里暂时安静下来。方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几秒钟。

这些病人，这些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很多问题如果早期干预、正确对待，本不至于发展到这么重。可现实是，基层缺医少药，更缺正确的健康知识。

试点工作，任重道远。

“老师，喝口水吧。”郑敏不知何时进来，递过一杯温水。

方别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十分。

“还有几个病人？”

“还有六个。”郑敏翻了下挂号本，“都是复诊的，情况应该比较稳定。”

“好，抓紧看完。”方别坐直身体，“对了，明天周六，上午的门诊照常，下午我可能要去趟老师那儿，有些试点工作的技术细节要请教。医院这边你多盯着点。”

“您放心。”郑敏应道，“师叔明天也在。”

接下来的病人果然都是复诊调方的。有高血压控制平稳来巩固的，有胃炎缓解来开成药的，也有产后调理效果不错来致谢的。

最后一个病人是位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个空药盒，满脸笑容地进来。

“方大夫，我来谢谢您！我那个老胃病，吃了您上回开的药，这半个月再没疼过！吃饭也香了！”

方别记得她。慢性萎缩性胃炎，胃脘隐痛，食少纳呆，舌淡苔白，脉细弱。当时开的香砂六君子汤加减。

“有效就好。”方别让她伸出手，再次诊脉。脉象比之前有力了些，舌苔也转为薄白微腻。

“再吃七剂巩固一下。”方别写下处方，将健脾益气的党参、白术用量略减，加了少许焦三仙助消化，“平时注意饮食规律，生冷油腻的少吃。保持心情舒畅，别总生气。”

妇女接过处方，又说了好些感谢的话才离开。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诊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暮色四合，远处的天际线染着一抹橘红。

方别收拾好桌上的病历和处方，走出门诊楼，晚风带着春末的暖意，吹散了白天的疲惫。

回到胡同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收音机里正播着新闻联播的开始曲。

“方大夫，才下班啊？”邻居刘大爷拎着鸟笼子遛弯回来，笑着打招呼。

“是啊，刘大爷。您这画眉叫得可真好听。”

“嘿嘿，这小东西通人性。”刘大爷凑近些，压低声音，“方大夫，听说您要搞大动作了？去那些老远的地方？”

消息传得真快。方别笑了笑：“是有些工作，部里安排的。”

“好事啊！”刘大爷竖起大拇指，“您是干实事的人。咱们国家这么大，有些地方的老乡，苦啊。您多费心！

简单朴实的话语，却让方别心里一暖。

推开院门，饭菜香扑面而来。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乐瑶见方别回来，站起身道：“晓娥下午来了一趟，送了些广东那边捎来的桂圆干，说是给产妇补气血的。我让她留下来吃饭，她说香江那边来了电报，要赶回去处理。”

方别心里一动：“电报？说什么了？”

“具体没细说，只说是一切顺利，让咱们放心。”乐瑶看着他，“你是不是担心那边出什么岔子？”

方别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担心出岔子。霍先生和娄叔都是办事稳妥的人，又有霍家在香江的根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只是......只是觉得，咱们在这边热火朝天地搞试点，他们在那边默默铺路，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却隔着千山万水，心里总有些挂念。”

乐瑶理解地点头：“我懂。不过晓娥也说了，等那边安顿得差不多了，她会再过来。到时候，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正说着，薛文君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说什么呢？饭好了，快洗手吃饭。”

晚饭是简单的家常菜。

清炒豆芽，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小盆冬瓜排骨汤。汤熬得奶白，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方别，多喝点汤。”薛文君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看你这些天忙的，脸都瘦了一圈。”

“妈，我没事。”方别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味醇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您熬汤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薛文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喜欢就多喝点。瑶瑶也喝，这汤清淡，不腻。”

乐松盛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农村简易供水工程图集》，眼镜滑到鼻尖上。

“爸，先吃饭吧，书明天再看。”乐瑶柔声道。

“哎，好。”乐松盛摘下眼镜，在桌边坐下，“方别，你今天送霍先生，还顺利吧？”

“顺利。霍先生他们下午两点半的火车，我赶上了。”方别简单说了说送别的情形，“霍先生很客气，说香江那边的事他会全力配合。”

乐松盛点点头：“霍先生是明事理的人。这次合作开了个好头，以后对两边都有益。”

他顿了顿，又说起那本图集：“我下午仔细看了你标注的那几个简易滤水装置，有个想法。定西那边黄土层深厚，黏土资源丰富。能不能用当地的红黏土，经过煅烧、粉碎后，做成简易的滤芯？红黏土里含有一定的铁铝氧化物，理论上对氟离子应该有吸附作用。当然，这需要实验验证。”

方别眼睛一亮：“爸，您这个思路很有价值！就地取材，成本低，群众容易接受。我明天去老师那儿，正好可以请教一下地质和化工方面的专家，看有没有人做过类似的研究。”

“如果能成，那可是解决了定西群众的大难题。”乐松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我也就是瞎琢磨，具体行不行，还得靠你们专家论证。”

“如果能成，那可是解决了定西群众的大难题。”乐松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我也就是瞎琢磨，具体行不行，还得靠你们专家论证。”

薛文君在一旁听着，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菜：“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少说工作。方别，你明天要去萧老那儿，要不要带点东西？我昨天做了些绿豆糕，萧老爱吃甜的。”

“那就带点绿豆糕吧。”方别笑道，“老师确实好这一口。”

晚饭后，方别帮着收拾了碗筷，又陪乐瑶在院里散了会儿步。

春末的夜晚，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墙角那株金银花开了，白色和黄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时间过得真快。”乐瑶挽着他的手臂，轻声说，“转眼就要到夏天了。”

“是啊。”方别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稀疏地闪烁着，“等孩子出生，就是盛夏了。”

“名字想好了吗？”乐瑶侧头看他。

方别扶着乐瑶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想了一些，但还没最后定。爸的意思是，名字不宜太复杂，要响亮、好记，最好还有些寓意。”

乐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你都想了哪些？”

“如果是男孩，我想了几个。怀远，取志怀高远之意，希望他将来眼界开阔，心系家国。济舟，济世之舟，咱们家世代行医，也算是一种传承和期望。”

方别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如果是女孩......清和，取清正平和之意，或者乐言，快乐而有嘉言，像你一样。”

乐瑶听着，嘴角漾开温柔的笑意：“怀远，济舟，清和，乐言......都很好。不过，我更希望孩子能像你一样，脚踏实地，心里装着别人。”


　　(https://www.bshulou8.cc/xs/4742521/36123407.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