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人在火车，事已办妥
第二天一早，方别照例去了医院。
周六的门诊比平日里轻松些，但等候区依旧坐了不少人。郑敏已经提前把病历整理好，按轻重缓急排了序。
“老师，今天上午的十五个病人，有三个复诊，剩下的都是新病人。”郑敏递过病历本，“其中有个从通县来的老大爷，说是腰腿疼得走不了路，昨夜在亲戚家歇了一宿，天没亮就赶过来了。”
方别接过病历，翻开看了看，点点头：“先让他进来。”
诊室的忙碌从早晨一直持续到近午。
那位通县来的老大爷是典型的退行性骨关节病，双膝关节肿胀变形，屈伸不利，脉沉迟，舌淡紫苔白滑。
方别予独活寄生汤加减，配合针灸膝眼、阳陵泉、足三里，又教了一套膝关节锻炼的法子。
老大爷感激得眼眶发红，说看了好几个地方都没见效，心里都凉了半截。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方别脱下白大褂，对郑敏道：“下午我去萧老那儿，医院这边你盯着，有事找师叔。”
“知道了，老师。”郑敏应道，“对了，刚才师叔过来说，军区那边又来了电话，说下周三讲课的事，问您需不需要提前派人来接？”
“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方别想了想，“跟回话说，我周三早上八点半之前到。”
出了医院，方别没急着回家，先去附近的点心铺买了一包桂花糕。萧老喜欢甜食，除了绿豆糕，这种松软香甜的桂花糕也常吃。
回到家里，薛文君已经将绿豆糕用油纸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干净的棉布，系得妥妥帖帖。
“妈，您这手艺，拿去送礼都有面子。”方别接过，笑着说。
“就你会说话。”薛文君笑得眼角皱纹舒展，“快去吧，别让萧老等久了。”
方别开车到了萧老家，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的那窝燕子叽叽喳喳叫得欢。海棠花谢了大半，地上落了些浅粉的花瓣，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起来。
“老师，我来了。”方别推开书房的门。
萧老正坐在书桌前，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旁边放着那本蓝布封面的陈掌柜手抄本。
桌上还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来了？”萧老抬起头，摘下眼镜，目光里带着笑意，“正等着你呢。你昨天让人送来的那份试点工作技术小组规程，我仔细看了一遍，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
方别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绿豆糕和桂花糕放到桌上：“老师，这是家里做的绿豆糕，还有给您带的桂花糕，您尝尝。”
“文君的手艺，我可是有日子没尝到了。”萧老笑着打开油纸包，拈起一块绿豆糕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嗯，清甜不腻，还是那个味儿。坐。”
他喝了口茶，将点心重新包好，神色认真起来：“你那份规程，我看了。分级分类、专家共识这两个思路，路子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如何在基层执行中，既能保证科学性，又不让那些真正有经验的老药工、老草医感到被排斥？”
萧老点点头，又道：“那在基层培训和推广中，如何平衡标准化和灵活性？你那份《卫生明白册》的构想，通用部分和地方特色部分分开，这个思路好。但实际操作中，会不会出现基层卫生员过于依赖通用部分，忽略了因地制宜？”
“这正是我们下一步要重点解决的问题。”方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老师，这是我初步拟定的培训考核方案。对基层卫生员的考核，不只看他们记住了多少通用知识，更要看他们能不能结合本地的实际情况，灵活运用这些知识。比如，同样讲腹泻防治，在西双版纳和在大兴安岭，致病原因、可用药材、预防重点都不一样。考核时就针对当地的具体情况出题。”
“老师请讲。”
萧老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扉页上题着本草拾遗四个字。
“本草拾遗？”方别轻声问道。
萧老笑着摇头：“这本书虽然取名本草拾遗，但却不是陈藏器本草。”
方别听着萧老的解释，点了点头。
萧老刚才说的《本草拾遗》与陈藏器的《本草》乃是同一本中医本草著作，共十卷，由唐代著名药学家陈藏器于公元739年编撰。
作者深感当时的官修药典《新修本草》存在药物遗漏和记载错误，于是立志拾遗补缺，著成此书。
只可惜原书已佚，好在核心思想与大量珍贵资料，通过《证类本草》《本草纲目》等后世著作的引用得以保存和流传。
这时萧老又继续说道：“这是我年轻时收集的一本民间药方手录，作者是川西的一位走方医，姓牟。他走遍了川西、滇北、藏东的山山水水，记录了许多当地草药的用法。很多思路，和教科书路子不同，但确实有效。这本书，你拿去看看。或许对你整理民间验方的工作，有些参考价值。”
方别双手接过，翻开扉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字迹虽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晰，每一条都记录了采集地点、药材形态、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
“老师，这本书太珍贵了。”方别郑重道，“我一定仔细研读，好好保存。”
“书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供的。”萧老摆摆手，“你拿回去，有什么启发，来告诉我一声就行。”
师徒俩又就试点工作的其他细节聊了一个多小时。从改水除氟的技术选择，到基层卫生员的培训周期，再到《卫生明白册》的图画风格，每一个问题都讨论得很深入。
等方别从萧老家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
暮春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斜斜地洒在胡同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方别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趟卫生部大院，把萧老建议的那几条修改意见，交给了值班室，请他们转交给郑怀民。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推开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笑声，有薛文君的，也有另外一个人的。
“方别回来了？”薛文君从堂屋探出头，“晓娥来了，下午过来的，等你半天了。”
方别心里一动，快走几步进了堂屋。
娄晓娥正坐在八仙桌旁，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正拿着那只他从武汉带回来的竹编小盒，翻来覆去地看着。
见方别进来，她站起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方大哥，会开完了？”
“刚回来。”方别把包放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早点回来。”
“也没什么事，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娄晓娥放下竹盒，“我爸昨天又来信了，说香江那边第一批设备已经装船，预计五天左右能到广州。霍先生也来信了，说基金会注册的事已经办妥了，首批资金也到位了。”
这几句短短的话，让方别精神一振。
“这么快？”他在椅子上坐下，“霍先生那边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要高。”
方别多少有些意外，现在的交通可不比他穿越前，算算时间，霍先生应该都还在那绿皮火车上。
人在火车上，事儿已经办妥了，这让方别怎么不意外？
“霍先生说了，既然答应了的事，就要办得利索。”娄晓娥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两封信，“这是我爸和霍先生的信，你看看。”
方别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娄叔的信里详细列了设备清单和运输安排，还提到霍先生已经在香江物色了几个合适的人选，准备组建基金会的工作团队。
霍先生的信则更简短，主要说了基金会已经完成注册，首批资金也存入指定账户，随时可以启用。
“霍先生做事，确实稳妥。”方别将信收好，“这样一来，试点工作的硬件保障就更扎实了。”
薛文君端了茶水过来，听到他们说话，笑着插了一句：“晓娥啊，你这趟来，可得多坐会儿，等吃了晚饭再走。我做红烧肉，方别也念叨好几天了。”
娄晓娥脸上微微一红，看了方别一眼，低声道：“薛姨，那就麻烦您了。”
“麻烦啥，你们都是家里人。”薛文君摆摆手，转身进厨房忙碌去了。
方别看着娄晓娥泛红的脸颊，心中微微一动，随即收敛心神，将那两封信又仔细看了一遍，收进公文包。
“霍先生那边的动作确实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基金会的章程和管理办法，他有没有提到？”
“信里简单说了几句。”娄晓娥从布包里又取出一张纸，“这是霍先生草拟的基金会组织架构和运作原则，他让我先给你看看，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告诉他。”
方别接过，就着灯光仔细阅读起来。
薄薄两页纸，字迹工整有力，条理清晰。
基金会全称“仁济医疗发展基金”，定位为非营利慈善组织，宗旨是支持内地偏远地区医疗卫生事业，重点资助适宜技术推广、基层人才培养和公共卫生基础设施建设。
管理架构设理事会、监事会和执行委员会，理事会由霍先生、娄叔和另两位香江商界贤达组成，监事会由内地和香江各一名法律和财务专业人士担任。
资金使用须经理事会审批，每半年出具财务报告，接受独立审计。
方别看了两遍，点了点头：“霍先生考虑得很周全。这个架构既保证了决策效率，又有监督制衡，最重要的是，资金来源和用途完全透明，经得起查。”
他放下纸，又补充了一句：“只是有一点，我建议在宗旨里加上一句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接受有关部门指导监督。虽然霍先生肯定有这个意识，但白纸黑字写清楚，对两边都好。”
娄晓娥拿出笔，在纸上记下：“我记下了，回头写信告诉霍先生。”
“对了。”方别忽然想起了什么，“现在设备开始起运，同仁堂后院那些接受培训的技术人员也都培训得差不多了，你回头给娄叔说一声，技术人员赴港还请娄叔安排一下。”
娄晓娥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事我爸在信里也提了一嘴。他说霍先生在香江那边已经物色好了几个铺面，地段都不错，还专门腾了一处院子，给将来过去的技术人员落脚用。就是人员赴港的手续，得走正规渠道，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方别沉吟片刻：“这个我来想办法。现在国内对香江那边的政策虽然收紧了些，但技术交流、医疗合作这类名义，还是有操作空间的。回头我找陈委员和钱委员探探口风，看能不能以卫生部试点工作技术考察的名义，把第一批人员派过去。”
陈委员是外交部首长，钱委员在卫生部身居要职，两人都和方别私交甚好。
这件事方别亲自出面，难度应该不大。
“这样稳妥。”娄晓娥眼睛一亮，“有了部里的名义，手续就好办多了。”
两人又就人员赴港的具体安排聊了一会儿，直到薛文君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上桌，才住了话头。
今天乐松盛没回来，乐瑾还在山区支医，家里就方别、乐瑶、娄晓娥和薛文君四人。
“来，晓娥，尝尝薛姨的手艺。”
几人落座，薛文君给娄晓娥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这猪肉是早上在胡同口老张那儿买的，新鲜得很。”
“谢谢薛姨。”娄晓娥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真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外头国营饭店的大厨好太多了。”
“喜欢就常来，薛姨随时给你做。”薛文君笑得合不拢嘴，又给方别夹了一块，“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
饭桌上，气氛轻松而温馨。
三个女人聊着家常，从婴儿的尿布聊到胡同口新来的裁缝，话题琐碎却充满了生活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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