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忙中偷闲

晚饭在温馨的气氛中结束。薛文君收拾碗筷时，方别陪着乐瑶和娄晓娥在堂屋闲聊了几句。

窗外夜色渐浓，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小院宁静。

娄晓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薛文君从厨房探出头：“晓娥，再坐会儿，喝杯茶再走。”

“不了薛姨，”娄晓娥拿起椅背上的开衫，“明天还得早起，去邮局给爸爸回信。信里有些事得赶紧告诉他。”她说着，目光转向方别，欲言又止。

方别会意，起身道：“我送你到胡同口。”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春夜的空气里飘着金银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轻轻的脚步声。

走出一段，娄晓娥才轻声开口：“方大哥，其实……我下午来，除了送信，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方别放慢了脚步。

“爸爸信里还提了一件事，”娄晓娥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霍先生和他商量，觉得香江那边的基金会既然已经启动，除了支持内地的项目，或许......也可以在内地，比如北京，设立一个联络处，或者小型办事处。不需要大张旗鼓，就是有个固定的地方，方便处理一些往来文件、物资对接，也能及时了解这边试点工作的进展和需求。”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方别：“霍先生觉得，如果有个常设的联络点，沟通会更顺畅，反应也能更快些。尤其以后技术人员往来、教材设备接收这些事，有专人对接会方便很多。爸爸让我问问你的看法，看看是否可行，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方别停下脚步，沉吟起来。

这件事，霍先生和娄叔考虑得很长远。设立联络处，确实能提高效率，加强两边的即时沟通。尤其是在当前通信不便的条件下，有个固定的信息中转站，价值很大。

但另一方面，也必须谨慎。

“这个想法有道理。”方别缓缓开口，“联络处可以作为基金会与内地试点工作之间的桥梁，提高协调效率。不过，有几点必须明确。”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联络处的性质必须纯粹。它只能是基金会执行具体项目、处理日常事务的办事机构，不参与任何商业活动，不涉及内部决策，更不介入地方事务。它的唯一职能，就是服务和支持内地医疗卫生公益项目。”

“第二，人员要精简、可靠。最好由对两边情况都熟悉、值得信任的人来负责。日常运作要低调，严格遵守内地的法律法规和办事流程，所有活动都要有据可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方别看着娄晓娥，语气郑重，“联络处的设立和运作，必须事先与卫生部等相关部门充分沟通，获得理解和支持，办理合法手续。绝不能私下运作，留下隐患。”

娄晓娥听得极为认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方大哥，你考虑得总是这么周全。这些要点我都记下了，回去就写信告诉爸爸和霍先生。”

“嗯。”方别继续往前走，“如果霍先生和娄叔觉得有必要推进，可以先草拟一个详细的方案，包括联络处的具体职责、人员构成、办公地点设想、经费预算和管理办法。方案成熟后，我可以在合适的时机，向部里相关领导汇报，探探口风。有了原则共识，再按程序申请。”

“好！”娄晓娥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有你这个方向，爸爸和霍先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胡同口。

路灯下，停着一辆汽车，驾驶位上坐着的是娄家的司机，他见着娄晓娥和方别出来，急忙下车打开了车门。

“就送到这儿吧，方大哥。”娄晓娥停在车前，“你快回去陪瑶瑶姐，她月份大了，身边离不开人。”

方别点点头：“路上小心。回去给娄叔和霍先生带好，就说这边的事我会尽力协调，让他们放心。”

“嗯。”娄晓娥应了一声，刚准备上车，又回过头来，“方大哥，你也多保重身体。试点工作重要，但你......也别太累了。”

“我知道。”方别笑了笑，“快回吧。”

看着娄晓娥上车，方别才转身往回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梳理着刚才的对话。基金会联络处的事，看似只是一个办事点的设立，实则牵扯到更深层的协作模式。

如果运作得当，不仅能成为试点工作的有力补充，甚至可能为未来更大范围的合作探索出一种安全、高效、可持续的范例。

关键在于规范与透明。

只要一切摆在明处，依法依规，就能最大限度降低风险，发挥积极作用。

回到家里，乐瑶还在堂屋等着，手里拿着那本《本草拾遗》在翻看。

“送走了？”乐瑶放下书，轻声问。

“嗯。”方别在她旁边坐下，将娄晓娥提到的联络处设想简单说了说。

乐瑶听完，思索片刻：“霍先生和娄叔想得深远。有个固定的联络点，以后你们沟通试点工作，确实方便很多。不过，就像你说的，规矩必须立在前头。”

“是啊。”方别握住她的手，“试点工作千头万绪，香江那边的支持是重要一环。把桥梁搭稳了，路才能走得远。”

薛文君端着一盆热水过来：“方别，泡泡脚，解解乏。瑶瑶，你也早点歇着。”

热水氤氲，驱散了夜晚的微凉和一天的疲惫。

方别将脚浸入温热的水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五个试点地区的轮廓、那些等待帮助的群众面孔、萧老谆谆的教诲、郑怀民信任的目光、霍先生沉静的承诺、娄晓娥认真的神情......像一幅幅画面交织闪过。

前路漫长，挑战犹在。

夜深了，方别泡完脚，轻轻扶着乐瑶回房休息。

薛文君收拾好堂屋，也回了自己房间。

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那窝蝈蝈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方别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他侧过身，看着乐瑶安静的睡颜，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

掌心下，小家伙似乎也睡着了，只有偶尔轻微的胎动，像鱼儿在水里轻轻摆尾。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事。

试点工作办公室下周就要正式挂牌，五个地区的优先行动计划得尽快细化。

云南勐腊的水源污染事件虽然控制住了，但暴露出的问题很紧迫。

甘肃定西的除氟材料实验，得抓紧联系地质研究所。

黑龙江大兴安岭的野外急救手册，还得补充些冬季冻伤处理的内容......

还有军区那堂课。

给部队的基层卫生员讲课，和给老百姓讲不同。

战士们常年在边防、在野外，缺医少药是常态，教给他们的必须是能在最简陋条件下保命、救命的本事。讲课大纲已经拟好了，但案例还得再精选几个，要贴近部队实际，要有可操作性。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乐瑶忽然轻轻“唔”了一声，身体动了动。

“怎么了？”方别立刻清醒，撑起身子，“不舒服？”

乐瑶睁开眼，在月光里对他笑了笑：“没事，就是孩子踢了一下，有点猛。”

方别伸手帮她揉了揉腰侧：“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撑得慌。”乐瑶握住他的手，“你还没睡？又想工作呢？”

“想了点，现在不想了。”方别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

乐瑶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日。

方别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天已大亮。乐瑶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衣服出了卧室。

堂屋里，薛文君正在择菜，见他出来，压低声音：“怎么不多睡会儿？早饭在锅里温着。”

“睡饱了。”方别洗漱完，从锅里拿出馒头和粥，就着酱菜吃起来，“爸呢？”

“一早就去图书馆了，说要去查点关于黏土矿物的资料。”薛文君笑道，“你们爷俩啊，一个比一个忙。”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方别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正是军区后勤部的赵干事。

“方院长，打扰您休息了。”赵干事敬了个礼，脸上带着歉意，“孙部长让我来送份材料，说是讲课可能用得着。”

“进来坐。”方别侧身让开，“什么材料？”

赵干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咱们军区近三年基层卫生员在野外处理急症的案例汇总，还有几份边防连队的卫生防疫日志。孙部长说，您讲课的时候如果能结合这些实际案例，战士们听着会更亲切，也更有针对性。”

方别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翻。

纸张有些已经泛黄，字迹也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记录的内容都很实在：某年某月某日，某连队战士在巡逻时被毒蛇咬伤，用随身携带的草药外敷后坚持走回驻地；某哨所在大雪封山期间发生集体感冒，用土办法熬姜汤、烧艾草熏屋，控制了病情......

“这些材料太宝贵了。”方别郑重道，“替我谢谢孙部长，我一定好好用起来。”

“您客气了。”赵干事笑道，“孙部长还说，下周三讲课，他想请几位军区医院的领导和专家也来听听，学习学习地方上的好经验。您看方便吗？”

“当然方便。”方别点头，“互相学习，共同提高。”

送走赵干事，方别回到堂屋，继续看那些案例材料。越看越觉得，基层的智慧是无穷的。

很多土办法虽然简陋，但背后是长期实践积累的经验，蕴含着朴素的科学道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乐瑶从卧室出来，扶着门框。

“军区的材料。”方别起身扶她坐下，“一些基层卫生员处理急症的案例，很实在。”

乐瑶拿起一张看了看，轻声道：“战士们真不容易。你在课上，多教他们些保命的本事。”

“嗯。”方别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做个产检？”

“不用，上周刚查过，一切都好。”乐瑶摇摇头，“就是这两天腿有点肿，妈说这是正常的，让多休息。”

薛文君端着杯红糖水过来：“来，瑶瑶，把这个喝了。方别，你下午要是没事，陪瑶瑶在院里晒晒太阳，别老闷在屋里看材料。”

“好。”方别收起材料，“妈说得对，是该多活动活动。”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小院里。

方别搬了把藤椅让乐瑶坐下，又拿了条薄毯盖在她腿上。

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本草拾遗》在翻看。

金银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浮动，偶尔有蝴蝶飞过，停在墙角那丛月季上。

“这书里记的方子，真有意思。”方别指着一页，“你看这条，川西高山采雪茶，夏末秋初开花时取全草，晒干研末，治肺热咳嗽、咽喉肿痛，每服一钱，温水送下。后面还注了一句，此草生于海拔三千米以上阳坡，与普通雪茶形似而味异，须当地老药工辨识。”

乐瑶凑过来看了看：“这么讲究？那要是采错了怎么办？”

“所以后面又写了鉴别要点。”方别翻到下一页，“你看，这里画了草图，标明了叶形、花色，还写了味道描述，真品微苦回甘，伪品味涩麻舌。这位牟先生，是个有心人。”

“是啊。”乐瑶轻声道，“民间这么多好方子，要是都能整理出来，该多好。”

“正在做。”方别合上书，“等试点工作办公室运转起来，技术小组的第一项任务就是系统整理民间验方。萧老提的分级分类、专家共识，就是要把这件事做扎实，既不能埋没好东西，也不能让不靠谱的方子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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