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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独行


花婶他们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来休息。

溪流很窄,只有几尺宽,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很凉,凉得脚趾发麻。花婶蹲在溪边,用手捧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阿牛靠在树上,大口喘气。石头把孙七从背上放下来,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孙七还在昏睡,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又浅又急。赵六躺在一堆干草上,腿肿得老高,烧还没退。

王铁柱从树林里走出来,浑身是泥,脸上全是血痕。花婶看到他,站起来,没有说话。她走过来,扶他在溪边坐下,从包袱里翻出水壶,递给他。

他喝了几口水,喘了一会儿,然后把老杜追来的事简短说了。花婶听着,没有说话。阿牛和石头也听着,脸色很难看。

“他还会追来。”王铁柱说。

“我们知道。”花婶说。

沉默了一会儿。溪水哗哗地流,鸟在远处叫。

王铁柱站起来。

“走吧。不能停。”

他刚走出几步,就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躺在溪流下游的一块岩石旁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衣服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他的脸朝下,趴着,看不清长相。头发灰白,散在水里,像一把枯草。

王铁柱停下脚步,手按在刀柄上。

“什么人?”花婶也看到了,把阿牛和石头挡在身后。

那个人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水里抽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的修为是炼气五层,但气息很弱,灵力波动紊乱,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到王铁柱,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救……救我……”

王铁柱蹲在溪边,看着他。他没有动。在这种地方,救一个陌生人,风险太大了。这个人可能是散修,也可能是七星殿的探子,也可能是老杜的同伙。他不能冒这个险。

花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救他。”她说。

王铁柱看着她。

“他的伤不像是假的。”花婶说,“而且,在这地方,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强。救他一命,他欠你一个人情。说不定能换来有用的消息。”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他蹲下来,把那个人从水里拖出来,放在岸边的岩石上。那个人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像一把枯骨。他的衣服上全是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三道平行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腰,深可见骨。伤口已经发白了,泡在水里太久,边缘的肉翻卷着,像煮过头的鱼皮。

铁羽鹰抓的。

王铁柱从花婶那里接过金疮药,撒在那人的伤口上。药粉是灰白色的,撒上去,那人闷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但没有醒。他用布条把伤口缠了几圈,缠得很紧,然后拍了拍那人的脸。

“醒醒。”

那人没有反应。他又拍了拍,重了一些。

“醒醒!”

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像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盯着王铁柱看了几息,瞳孔慢慢聚焦,像是认出了面前有人。

“你……你是谁?”

“路过的散修。”王铁柱说,“你呢?”

“姓……姓孟……”那人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采药的……被铁羽鹰袭击了……从山上滚下来……”

“你能走吗?”

老孟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刚撑起身体,就摔了回去。他的腿用不上力,像两根软塌塌的面条。他喘了几口气,摇了摇头。

“腿……摔断了……”

王铁柱看着他的腿。裤腿被血浸透了,小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骨头断了。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老孟闷哼了一声,额头冷汗直冒。

“能接上。但需要时间。”

老孟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气。他看了王铁柱一眼,又看了看花婶、阿牛、石头,最后看了看赵六和孙七。他的目光在赵六那条发黑的腿上停了一下,在孙七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们……也是逃难的?”

王铁柱没有说话。

老孟没有追问。他靠在岩石上,闭着眼,喘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王铁柱。

“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个人情。”他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需要什么?丹药?灵石?还是消息?”

王铁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在想,该不该问。这个人来路不明,不知道是敌是友。但如果他真的知道一些事情,也许能帮上忙。

“前辈知不知道,”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什么东西能消灭识海中的异物?”

老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盯着王铁柱,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警惕又像是同情的东西。

“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铁柱没有回答。

老孟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闭上眼,靠在岩石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王铁柱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

“妖兽山脉深处,有一座废弃的古修士洞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据说里面有一枚镇魂珠,能镇压一切神魂类的侵蚀。不管是外来的夺舍,还是心魔滋生,都能镇住。”

王铁柱的手按在刀柄上。

“在哪儿?”

老孟睁开眼,看着他。

“过了铁背蜈蚣的悬崖,再往东三十里,有一片被迷雾笼罩的山谷。洞府就在山谷里。”他顿了顿,“但那片山谷被妖兽盘踞,炼气期的修士进去,九死一生。”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兽皮,递给王铁柱。

“这是我画的草图。标了大概的位置。”他看着王铁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小兄弟,你的恩我报了。那个地方,去过的人没几个活着回来。你自己掂量。”

王铁柱接过兽皮,展开看了看。地图画得很糙,但能看清——山脉的轮廓,河流的走向,悬崖的位置,山谷的位置。山谷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叉,叉旁边写着四个字:危险。勿入。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多谢前辈。”

老孟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兄弟,你识海里的那个东西,不是普通的东西。”他的声音很低,“镇魂珠能镇住它,但镇不住太久。你要想彻底解决,还得去找更厉害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孟没有回答。他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进树林里,消失了。

花婶蹲在溪边,洗那块沾满血的布条。她的手在凉水里泡得发红,但洗得很仔细,把布条上的血一点一点地搓掉。

“你信他?”她问。

王铁柱坐在岩石上,看着手里那张地图。

“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那个地方,可能存在我需要的东西。”

“镇魂珠?”

“嗯。”

花婶把布条拧干,搭在树枝上晾着。她走过来,在王铁柱旁边坐下。

“你要去?”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叉,看着那四个字:危险。勿入。

“以我现在的实力,进去就是送死。”他说,“炼气四层,左臂半废,资源耗尽。那片山谷里的妖兽,随便一只都能要我的命。”

“那就不去。”

“不去,分魂会醒。一个半月后,最多一个半月。到时候,我不死也废。”

花婶没有说话。

王铁柱把地图收起来,塞进怀里。

“花婶,你知道妖兽山脉深处有一处废弃的灵石矿脉?”

花婶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提过。”

花婶沉默了片刻。

“是。几十年前,散修们偷偷开采的。后来妖兽袭击,死了不少人,就废弃了。”她顿了顿,“矿脉在更深处,过了那片山谷再往东十几里。矿洞很深,煞气很重,一般人不敢进去。但你有黑玉,或许能利用。”

王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

“矿脉里还有灵石吗?”

“可能有残矿。不多,但够你用一阵子。”

王铁柱站起来,在溪边来回走了几步。他的大脑在转。矿脉,灵石,修炼资源。镇魂珠,分魂,救命的东西。两个目标,都在同一个方向。矿脉近一些,山谷远一些。他可以先到矿脉,找一些残矿,用黑玉提纯,修炼一段时间,把修为提升到炼气五层,再进山谷。

但时间不够。一个半月,从四层到五层,正常修炼不可能。矿脉里的残矿能有多少?他不知道。黑玉提纯的效率能有多高?他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花婶,”他停下来,转过身,“你们不能跟我去了。”

花婶看着他。

“赵六和孙七的伤太重,不能再走了。”王铁柱说,“你带着阿牛和石头,找安全的地方养伤。我一个人进山。”

“不行。”花婶站起来,“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行。”王铁柱打断她,“你左臂还没好,炼气二层,进山就是累赘。阿牛和石头要照顾赵六和孙七。你们跟着我,只会拖慢我的速度,增加暴露的风险。”

花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知道,王铁柱说的是实话。她留下来,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那你去哪儿?”她问。

“野狐峪。你说的那个地方。你们在那里等我。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花婶打断他。

王铁柱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望,不是嘱托,是一种很平静的、相信他会回来的笃定。

他把那三枚灵石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花婶。

“拿着。买药,买干粮。”

花婶看着那三枚灵石,没有接。

“你更需要——”

“我不需要。”王铁柱把灵石塞到她手里,“我一个人进山,用不着灵石。你们要养伤,要吃饭,要买药。拿着。”

花婶攥着那三枚灵石,手指在发抖。她低下头,把灵石塞进怀里。

王铁柱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刀刃上的缺口还在,但刃口利了一些。他把刀插回腰间,把黑玉贴身藏好,把老孟给的地图牢牢记在脑子里。然后他把地图凑到火堆上,看着它烧成灰。

花婶从包袱里翻出一根草绳,系在他手腕上。草绳是她自己编的,用三股草茎拧在一起,很细,但很结实。

“保命用的。”她说,“别丢了。”

王铁柱低头看着那根草绳。他知道那不是保命用的,是她的祝福。他没有拒绝。

他站起来,朝花婶点了点头,又朝阿牛和石头点了点头。阿牛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石头攥着长剑,指节发白,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朝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花婶站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阿牛靠在树上,低着头。石头蹲在孙七旁边,在给他喂水。赵六躺在干草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山林越来越密。树木从阔叶林变成了针叶林,树冠密得遮住了天,只有几缕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上的腐叶更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中的煞气越来越浓,黑玉的光晕被压缩到只剩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快要结冰的水。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枯枝,每走一步就晃一下。右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把衣服染成暗红色。他咬着牙,没有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爬上一道山脊。

山脊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站在山脊上,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青石集的方向,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把整片山林罩在里面。雾里隐约有火光在闪——不是营火,是火把。很多火把,连成一条线,在山林中穿行。

七星殿的人,还在搜。

他的目光从火把上移开,往更远处看去。山脊的另一边,是更深的妖兽山脉。山峰一座连着一座,像一排排蹲伏着的巨兽。山谷里雾气弥漫,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片雾里,有废弃的灵石矿脉,有古修士的洞府,有镇魂珠,也有能要了他命的妖兽。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玉。黑玉还温着,光晕很弱,但还在。他又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刀。刀还在,刀刃上的缺口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识海里,分魂又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一条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深吸一口气,朝山脊下面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远处,山脊的另一头,有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一棵大树下,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山谷。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

老杜。

王铁柱的手按在刀柄上。他没有动。老杜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一道山脊,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下。

老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慢慢转过身,朝王铁柱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王铁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一样,从远处刺过来,扎在他的后脊背上。

他没有跑。跑不掉。在山脊上,他跑不过炼气六层的老杜。他蹲下来,把黑玉贴在胸口,将气息压到最低。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了他的呼吸声。

老杜看了几息,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山林中。

王铁柱蹲在岩石后面,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老杜不会回来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转过身,朝山脊下面走去。

身后,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岩石上,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远处,妖兽的嚎叫声又响了起来,很长,很凄厉,在山风中回荡,像有人在哭。

他没有回头。

他摸了摸手腕上那根草绳,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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