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老杜的追踪
第三天清晨,王铁柱外出探查。
天刚亮,雾很大。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层纱,把整片山林罩在里面。树木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个蹲伏着的巨人。露水很重,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又冷又湿。
他蹲在木屋三里外的一处山坡上,看着地上的一串脚印。
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干,泥土还是湿的。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见——一种菱形的花纹,和他在青石集见过的那些散修穿的布鞋不一样。这是靴子的印,靴底厚,纹路深,踩在泥地上像盖章一样,每一个纹路都清清楚楚。
不是偶然路过。这串脚印从东边来,往西边去,方向正对着木屋。而且脚印不是直线走的——有时候往左偏几步,有时候往右偏几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老杜在追踪。他沿着他们留下的痕迹,一步一步地找过来。
王铁柱蹲在脚印旁边,仔细看了看周围。
一根树枝断了,断口是新的,木茬还是白的,没有被雨水冲刷过,没有被太阳晒过。几片草叶被踩歪了,倒向同一个方向。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坑——是脚后跟踩出来的,说明走路的人在这里停了一下,可能是在观察方向。
老杜经验丰富。王铁柱虽然刻意清理了痕迹——用树枝扫平脚印,把踩歪的草扶正,把折断的树枝扔到远处——但他清理不了气味。老杜炼气六层,感知力比他强。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人味,能感觉到灵力波动留下的余韵,能通过风的方向判断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最多一天。老杜就会找到木屋。
王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左臂还是麻的,垂在身侧像一根枯枝,每走一步就晃一下。右肩的伤口结了痂,但一用力就裂开,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把衣服染成暗红色。他咬着牙,没有停。
回到木屋的时候,花婶正在给赵六换药。
赵六的腿肿得更厉害了,从膝盖以下,皮肤发红发烫,像被火烧过。伤口边缘发黑,渗出的脓水是黄绿色的,带着一股腐臭味。他烧得很厉害,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人已经迷糊了,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孙七躺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得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他的伤在肋下,被蜈蚣的毒液腐蚀过,虽然用了解毒丹,但毒液已经渗进了肉里,伤口迟迟不愈合。花婶每天给他换两次药,但不见好转。
阿牛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短剑,剑尖插在地上。他的脸色还是白,但烧退了,能走路了,虽然走不快。石头蹲在角落里,在磨那柄长剑,磨刀石是青石质的,表面被磨出一道深深的凹槽。他的手法很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王铁柱走进来,在火堆边蹲下,把手伸到火边烤了烤。火不大,但很暖。他的手冰凉,手指僵硬,烤了一会儿才恢复知觉。
“老杜来了。”他说。
花婶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给赵六换药。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赵六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醒。
“多久能找到这里?”
“今天。最迟明天。”
木屋里安静了几息。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又灭了。阿牛从门槛上站起来,把短剑插回腰间。石头放下磨刀石,把长剑握在手里。花婶把赵六的腿包扎好,站起来,看着王铁柱。
“怎么办?”
王铁柱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雾还没有散,山林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的耳朵在听——风声,鸟鸣,远处溪流的水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异常。
“不跑了。”他说,“赵六和孙七跑不动。再跑,死在路上。”
花婶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们先走。”王铁柱转过身,看着花婶,“往东北方向,翻过那座山,有一个叫野狐峪的地方。很小,但安全。你们在那里等我。”
“你呢?”
“我留下。拖住老杜。”
花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赵六和孙七不能走了,阿牛和石头留下来也没用。只有王铁柱,炼气四层,虽然左臂废了,虽然右肩有伤,但他还能打,还能跑,还能拖。
“多久?”花婶问。
“一天。拖一天。你们走一天,老杜追不上你们。”
花婶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到赵六身边,把他从干草上扶起来。阿牛走过来,把赵六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石头把孙七背起来,孙七的头垂着,下巴抵在石头的肩膀上,像一袋没有捆好的货物。
花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铁柱一眼。
“小心。”
“走吧。”
花婶走了。阿牛跟在后面,石头走在最后。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雾气吞没。王铁柱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山林中,然后转过身,开始布置。
他先走出木屋,在周围转了一圈,选了几个位置。
木屋东边二十丈,有一棵倒伏的大树,树干很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根从泥土里翻出来,像一只巨大的爪子。他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浅坑,坑不深,只有一尺,但足够让一个人陷进去。他在坑底放了几根削尖的木桩,用枯草盖好,撒上一层土,踩实。然后他在坑边故意留下几片碎布——是从他那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沾了些泥,看起来像是逃跑时被树枝刮掉的。
这是第一个假陷阱。老杜看到碎布,会停下来检查。他会发现坑,会以为有人在这里设了埋伏。他会放慢速度,花时间探查周围还有没有别的陷阱。
木屋西边十丈,有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很密,枝条上长满了刺。他在灌木丛后面挖了一个坑,坑不大,只有两尺深。他在坑底放了一些干柴和枯叶,上面盖了一层薄土。坑旁边放了一根被踩断的树枝,断口朝上,看起来很新鲜。
这是第二个假陷阱。老杜看到断枝,会以为有人从这里跑过,会去检查灌木丛。他会发现坑,会以为坑里有尖刺或毒液。他会更加小心。
木屋南边五丈,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很大,有一人多高,表面长满了青苔。他在石头后面挖了一个坑,坑很浅,只有半尺。他在坑底放了一个空瓷瓶——是从包袱里翻出来的,装过解毒丹的。瓷瓶里塞了一块小石头,用布条系着,布条的另一头埋在土里。如果有人踩到坑,布条会拉动瓷瓶,瓷瓶会滚出来,发出声响。
这是第三个假陷阱。老杜听到声响,会以为有人在这里设置了警报,会以为坑里有更危险的东西。
三个假陷阱,不是为了伤老杜,是为了让他慢下来。让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检查,让他以为王铁柱在这里布了天罗地网。
真陷阱在木屋北边的一条小路上。
那条小路是进出木屋的必经之路。路很窄,只有两尺宽,两边是密林。路面上铺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王铁柱在路边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洞,把最后那半张敛息符塞进去。符纸的灵力已经快耗尽了,符文模糊不清,但还能用最后一次。他在符纸上压了一块小石头,用一根细藤蔓系在石头上,藤蔓的另一头拉到路边的一棵树上。
如果有人踩到符纸,或者踢到符纸,符纸会发出一声尖啸。灵力耗尽前的最后一声。
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报警的。如果老杜从这条路上来,尖啸声会响起。老杜会以为有人在那里,会去查看。而王铁柱可以在那个时候,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做完这些,王铁柱回到木屋,把最后一点驱兽药粉撒在身上。药粉只剩一小把,灰白色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他把脖子、手腕、脚踝都撒了一遍,然后把空纸包扔进火堆里,看着它烧成灰。
他走到木屋后面,找到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不深,只有几尺,沟底全是碎石和烂泥。他蹲在沟边,把身上那件沾满血迹的旧衣服脱下来,扔在木屋门口。然后他钻进溪沟,往上游爬了十几丈,在一处岩石后面蹲下来。
从这里,他能看到木屋的侧面,能看到那条小路,能看到老杜来的方向。岩石挡住了他的身体,溪沟掩盖了他的气味。驱兽药粉的腥臭味和沟底的烂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人味还是泥味。
他等。
时间过得很慢。雾散了,又起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暗红。远处传来鸟鸣,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话。
他没有动。左臂麻了,右肩疼了,腿蹲麻了,换一下姿势。但眼睛一直盯着木屋的方向,耳朵一直听着周围的动静。
傍晚的时候,老杜来了。
老杜从东边的树林里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落地之前,脚尖先探一探,确认没有陷阱才踩实。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视,从地面到树梢,从树梢到天空,又从天空回到地面。长剑握在右手,剑尖朝下,贴在腿侧。
他走到木屋东边二十丈的那棵倒伏的大树前,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那几片碎布。他蹲下来,用手指捏起一片,看了看,闻了闻。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坑。他没有用手去探,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往坑里戳了几下。树枝碰到了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把树枝抽出来,看了看尖端——有泥土,有木屑,没有血。
他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但在安静的山林中,那声音格外清晰。王铁柱蹲在溪沟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杜站起来,绕过那个坑,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木屋西边十丈的灌木丛前,停了下来。他看到了那根被踩断的树枝。他蹲下来,拨开灌木丛,看到了后面的坑。他没有用树枝去探,而是站在坑边,低头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木屋南边五丈的那块大石头前,停了下来。他听到了声响——风吹过,那块石头后面的空瓷瓶被风吹动,在坑里滚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绕到石头后面,看到了那个浅坑,看到了坑底的瓷瓶。他用剑尖把瓷瓶挑起来,看了看,扔到一边。
三个假陷阱,他都发现了。他没有上当,但他慢了。从东边到南边,不到三十丈的距离,他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每看到一个陷阱,他都要停下来检查,确认没有危险才继续走。
他走到木屋门口,停下来。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歪斜的木门,看着门框上那些被刀砍过的痕迹——那是王铁柱故意留下的,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匆忙砍过什么东西。他又看了看地面——脚印,很多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从木屋门口向外延伸,往各个方向散开。那是花婶他们走的时候留下的,王铁柱没有清理。他故意留着,让老杜以为他们是从不同方向跑的。
老杜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铁柱蹲在溪沟里,透过岩石的缝隙,看着木屋的门口。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声音——老杜的脚步声,在木屋里来回走。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上面跳。偶尔有东西被翻动的声音——木柜的门被打开,又关上;干草被踢散;瓷瓶被拿起来,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老杜从木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件衣服。那是王铁柱故意扔在门口的旧衣服,沾满了血迹,右肩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是铁羽鹰抓的。衣服上还有泥土、草汁、和一些干了的黑色污渍——是血,他的血。
老杜站在木屋门口,把那件衣服举起来,看了看。他翻到右肩那个破洞,用手指摸了摸边缘,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他把衣服放下,抬起头,朝四周扫视。
“小杂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林中,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在附近。出来。我只要你手里的地髓乳。交出来,我放你走。”
王铁柱蹲在溪沟里,一动不动。敛息符已经用完了,他只能靠驱兽药粉和黑玉压制气息。黑玉的光晕被他压缩到最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快要结冰的水。他的心跳很慢,呼吸很浅,整个人像一块石头。
老杜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应。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
他把那件衣服撕碎了。不是慢慢撕的,是双手一扯,嗤啦一声,衣服从中间裂成两半。他又扯了一下,裂成四片。他把碎片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朝树林里走去。
王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没有动。
他没有走。他能感觉到,老杜没有走远。炼气六层的修士,气息收敛得再好,也会有一丝残留。王铁柱用黑玉感知,在木屋东边半里外的那棵大树上,有一股微弱的气息。老杜蹲在树上,等着。等他们出来。
王铁柱蹲在溪沟里,没有动。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把整片山林照得像白昼。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妖兽的嚎叫声,很长,很凄厉,在山风中回荡。
他等了半个时辰。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往木屋走,没有往花婶他们离开的方向走。他沿着溪沟,往上游爬。溪沟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行。碎石硌着他的膝盖,烂泥糊在他的手上、脸上。他爬得很慢,很轻,每爬一步就停下来听一听。风声,虫鸣,远处老杜的呼吸声——不,他听不到老杜的呼吸声,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气息,还在那棵树上。
他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爬到了溪沟的尽头。溪沟尽头是一个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他从溪沟里爬出来,蹲在灌木丛后面,朝那棵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亮很亮,他能看到那棵树的轮廓。树很大,枝叶茂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老杜就蹲在树冠中间,被树叶遮住了,看不见。但那股气息还在,很稳,不急不慢。
王铁柱从怀里掏出那根藤蔓。藤蔓很长,是他从溪沟边割下来的,一头系着一块小石头。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藤蔓朝那棵树的方向甩了过去。
石头落在那棵树旁边的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老杜动了。
王铁柱没有看到老杜的身影,但他听到了——树枝断裂的声音,树叶沙沙的声音,还有一股灵力波动,从树冠上涌出来,向地面冲去。老杜跳下来了。
他跳下来的方向,正是石头落地的方向。
王铁柱猛地拉动藤蔓。
藤蔓的另一头,系在那条小路上的那根细藤蔓上。细藤蔓连着埋在半张敛息符上的小石头。他拉动藤蔓,小石头被抽动,符纸被从土里拽出来。
尖啸声响起。
那声音不大,但很尖,很刺耳,像刀尖在玻璃上划过。声音从那棵树的侧面传来,距离老杜跳下来的位置不到十丈。
老杜追过去了。
王铁柱没有等。他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朝木屋跑去。他的速度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左臂还是麻的,但他用右手撑着地,在陡坡上滑下去,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进木屋,从门框上取下花婶留下的标记——一条系在门框上的布条,红色的,很显眼。布条上打了一个结,结的方向指向东北。花婶他们往东北方向走了。
他把布条塞进怀里,从后窗翻出去,朝东北方向跑去。
身后,尖啸声停了。老杜发现被骗了。他的怒吼声从远处传来,很模糊,听不清在喊什么,但那声音里的愤怒,像火一样烧过来。
王铁柱没有回头。他拼命跑,穿过密林,爬过陡坡,趟过溪流。树枝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顾不上疼,拼命跑。
天亮的时候,他追上了花婶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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