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1章 亲家相见 三次商谈

次日清晨，定陶城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城门处又迎来了西凉的访客。这一次，前来的竟是华佗与张机两位神医，身后跟着几名药童，背着沉甸甸的药箱，踏着残雪缓缓入城。

曹操听闻消息时，正在堂上与曹植、曹彰、曹冲闲话家常，闻言不禁一怔，随即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动容。他早从儿子们口中得知，此次随三位公子一同前来的，除了马腾、马超的家眷，还有这两位医道圣手，而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竟是为自己医治头风。

“快请二位先生进来。”曹操连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

不多时，华佗与张机便被引至堂中。两人虽已年迈，却精神矍铄，见到曹操，拱手行礼：“曹公。”

“二位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曹操亲自上前扶起他们，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满是敬意，“子修他们说，二位先生愿为我诊治头风？”

华佗笑道：“正是。凉王听闻曹公头风顽疾缠身，日夜难安，特请我与仲景（张机字）前来看看。医道不分阵营，能为曹公解忧，是我二人的本分。”

张机也道：“曹公多年征战，劳心劳力，这头风怕是积郁所致。我二人带来了些西域的药材，或能一试。”

曹操望着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想起自己多年来被头风折磨的苦楚，又想到马超竟能请来这两位隐世名医为自己诊治，心中百感交集。他戎马半生，见惯了权谋算计，却没料到在这对峙之际，对方竟会以如此真诚的方式相待。

“凉王……有心了。”曹操声音微哑，带着几分感慨，“二位先生的情谊，曹某记下了。”

华佗也不推辞，当即说道：“曹公，可否借一处静室，容我二人为您诊脉？”

“自然。”曹操连忙引着二人往内室走去，曹昂与几位公子紧随其后。

静室内，曹操端坐榻上，华佗上前为他诊脉，张机则在一旁询问头风发作的频率、症状，不时在纸上记录。堂外，曹昂望着内室的方向，对曹植道：“兄长此举，倒是出乎我意料。”

曹植点头：“父亲的头风是陈年旧疾，寻常医者束手无策，凉王专门华、张二位先生，足见其诚意。”

不多时，华佗与张机走出内室，脸上带着沉吟之色。曹操连忙问道：“二位先生，我的头风……”

华佗道：“曹公的头风，确是积劳成疾，忧思过度所致。经脉淤堵，气血不畅，需慢慢调理。我这里有两副方子，一副用以针灸通络，一副用以汤药滋补，若能坚持月余，当可见效。”

张机补充道：“此外，还需曹公静养心神，少思多虑，方能根除。情志不畅，再好的药石也难奏其效。”

曹操闻言，心中大安，拱手道：“多谢二位先生。”

华佗笑道：“曹公客气。我二人会在城中盘桓些时日，随时为曹公调整药方。”

送走两位神医，曹操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尚未融化的积雪，心中一片清明。马超此举，不仅是为医治他的头风，更是在传递一份善意，一份超越阵营、关乎人命与安宁的善意。

他忽然明白，或许自己一直纠结的“归降”与否，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这天下是否能早日安定，百姓是否能免于战火，而眼前这些为了这份安宁奔波的人，或许真的值得他放下执念，好好看一看。

堂内，曹叡正缠着曹彰教他射箭，曹植在一旁研墨，准备写下昨日未完的诗。曹操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久违的笑意。头风的隐痛似乎真的减轻了许多，或许，这不仅是药石的功效，更是亲情与善意带来的安宁。

第三日天刚亮，西凉那边便派人来通禀：马腾将携王妃董白、侧妃蔡文姬前来拜访。传讯的兵卒说得恳切：“老主公说，既是亲家，该当走动走动，叙叙家常。”

曹操听了，不由得整了整衣袍，多了几分郑重。他让人唤来曹昂夫妇，还有曹植、曹彰、曹冲，连带着曹叡也换上了簇新的小袄，一行人齐聚在城门口等候。

不多时，远处传来车马声，几辆装饰朴素的马车踏着残雪而来。到了城门口，第一辆马车停下，马腾掀帘下车，一身青色锦袍，虽已须发斑白，却精神矍铄，腰间的玉带衬得他气度沉稳。

紧随其后的马车里，董白与蔡文姬相继走出。董白一身素色衣裙，温婉端庄；蔡文姬则披着一件狐裘，眉宇间带着书卷气，却又不失从容。最惹眼的还是跟在队伍后的虎妞，依旧骑着那头威风凛凛的猛虎，虎爪踏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她却笑得一脸灿烂，见了曹操，还脆生生喊了声“曹爷爷”。

“寿成兄（马腾字），远道而来，辛苦。”曹操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马腾也拱手还礼，哈哈笑道：“孟德兄客气了！早就该来看看你，偏生被琐事绊住，今日总算得空。”

两人并肩入城，一路谈笑风生，说的全是儿女情长。

“说起来，子修与云禄成婚这些年，我远在长安，多亏孟德兄照拂。”马腾话里带着感激。

曹操脸上闪过一丝羞愧，摆手道：“自家儿女，说什么照拂。云禄这孩子懂事，子修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董白与蔡文姬跟在后面，与马云禄说着女儿家的话，其乐融融。

一行人走到府中，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热茶。马腾捧着茶盏，望着满室的曹家儿女，笑道：“想当年，我与孟德兄在洛阳初识，哪曾想过今日这般光景？儿女绕膝，亲家对坐，这可比沙场厮杀舒心多了。”

曹操闻言，心中一动，颔首道：“是啊，当年在洛阳与寿成公初遇，虽未深交，却已为寿成公的风采所折服。那时便觉公身上有股西北男儿的磊落之气，非寻常武将可比。”

马腾闻言大笑，摆手道：“孟德兄这话可是折煞我了！我马腾当年不过是个镇守边地的无名匹将，哪谈得上什么风采？倒是孟德兄那时在洛阳任北部尉，棒杀权贵，铁面无私，那股子刚直，才真叫人佩服。”

“寿成公莫要妄自菲薄。”曹操执起茶盏，目光诚恳，“若非你教导有方，怎会有马梁王今日这般纵横天下的气魄？虎父无犬子，这话可不是虚言。”

马腾却收起笑容，正色道：“孟德兄这话，我却不敢受。超儿能有今日，全是他自己一步步拼出来的，与我关系不大。我这点能耐，自己心里最清楚，当年守西凉，不过是凭一腔热血，论谋略、论格局，远不及超儿。”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释然：“所以我早早便放权给了他。这天下是年轻人的，我们这些老头子，能看着他们把路走正，把百姓护好，便够了。”

曹操望着马腾坦荡的神色，心中又是一番触动。他自己一生紧握权柄，从未想过“放权”二字，可马腾却能如此洒脱，甘愿退居幕后，这份胸襟，确实难得。

“寿成公这份心境，曹某不如。”曹操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这一辈子，总想着把权柄攥在手里才安心，却没料到，放手或许能看得更清。”

“各有各的路嘛。”马腾笑道，“孟德兄戎马半生，护着中原百姓没少受战火，这份功绩，谁也抹不去。如今孩子们长大了，咱们也该歇歇了，喝喝茶，看看孙辈，不比什么都强？”

曹操闻言，望向正在院中堆雪人的曹叡与几个儿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寿成公说得是。歇一歇，确实该歇一歇了。”

二人寒暄方歇，董白与蔡文姬便一同上前见礼。曹操与董白客气了几句，目光随即落在蔡文姬身上。

蔡文姬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叔父，多年未见，您竟已两鬓霜白……”话未说完，眼中便滚下泪来。

曹操望着她，心中涌起万千感慨。这是故友蔡邕之女，当年蔡邕在洛阳与他畅谈经史、共论抱负的画面历历在目，可如今故人早已作古，只留女儿在此。他抬手虚扶：“文姬，不必多礼。这些年，苦了你了。”

蔡文姬拭去泪水，神色转为郑重：“叔父，我夫君（马超）这些年，心心念念的便是为天下百姓谋条生路。他平定西凉，安抚河北，兴农桑，减赋税，所做的一切，不正是您与先父当年在洛阳高谈阔论时，一心向往的吗？”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如今两家在此对垒，刀兵相向只会让百姓徒增苦难，于谁都无益处。倒不如就此握手言和，不谈什么归顺不归顺——您看，子修与云禄是夫妻，叡儿是两家的孙辈，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啊。”

曹操沉默着，蔡文姬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他想起当年与蔡邕在书房里，借着烛光谈论“太平治世”，说要让百姓“老有所养，幼有所教”，那时的理想滚烫而纯粹，仿佛就在昨日。

这些年，他在权谋与征战中周旋，竟渐渐忘了最初的那份热望。而马超所做的，恰恰是沿着他与蔡邕当年向往的路在走。

“一家人……”曹操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望着蔡文姬眼中的期盼，又看了看堂外嬉闹的儿孙，眼角不觉间已湿润。

他缓缓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清晰：“文姬说得对……本就是一家人。”

蔡文姬闻言，眼中瞬间绽放出光彩，深深一揖：“叔父明鉴。”

马腾在旁笑道：“这就对了！天下本就该是一家，哪来那么多你争我夺？”

曹操望着窗外的晴空，雪后初霁的阳光格外明亮。或许，他真的该放下了——放下执念，放下纷争，回到最初与故人约定的那条路上，为这天下百姓，为这满堂儿孙，圆一个太平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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