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0章 儿孙绕膝 心态转变

曹昂一家入了定陶城，城内外的剑拔弩张之气便如冰雪遇阳般消融了。曹操每日有孙儿曹叡绕膝，听他奶声奶气地背先生教的诗文，看他在院中追着落叶跑，连多年的头风都似轻了许多，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痛起来也不再那般撕心裂肺。

曹昂与马云禄时常陪在曹操身边，或谈徐州的农桑，或说西凉的吏治，父子间的隔阂在日常相处中渐渐淡去。曹操偶尔也会问起田丰、沮授的见解，听闻他们仍心系河北百姓，不禁唏嘘感叹，对曹昂能容下这些“异客”更是多了几分认可。

转眼便到了冬月，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定陶城头，没过几日，天空便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城内外的营寨、房屋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绒。

按说大雪天正是两军戒备的要紧时候，可定陶这边却透着不同寻常的松弛。西凉大营的哨兵不再日夜盯着城头，曹军的弓箭手也早已收起了弓箭。

这日午后，雪下得正紧，曹操正与曹叡在院中堆雪人，忽闻亲卫来报：“主公，西凉的徐晃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曹操一怔，与曹昂对视一眼，皆有些诧异。曹昂道：“父亲，我去迎迎他。”

不多时，曹昂引着徐晃走进暖阁。徐晃一身雪水，却神色坦然，拱手道：“曹公，大王让末将过来问问，城中过冬的物资是否短缺？粮草、炭火若是不够，大营里还能匀出些，即刻便可送来。”

曹操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昔日的对手，如今竟为“敌军”送物资，不禁哑然失笑：“凉王倒是有心了。定陶虽不算富足，过冬的物资还备得齐全，多谢他挂怀。”

曹操像是想起什么，对亲卫道：“取两坛陈年的酒来，送与徐将军带回，给凉王暖暖身子。”又对徐晃道，“替我谢过他，若真有短缺，我自会让人去说。”

徐晃谢过，抱着酒坛冒雪离去。暖阁里，曹叡指着窗外的雪，好奇地问：“祖父，之前不是说要打仗？怎么还送东西来？”

曹操抱起孙儿，望着漫天风雪，轻声道：“因为啊，这天下的兵卒，说到底都是百姓的儿子。寒冬腊月里，谁不想守着炭火，喝口热汤呢？”

曹昂与马云禄听着，心中皆是一暖。这场大雪，不仅盖住了城内外的营垒，仿佛也盖住了那些年的刀光剑影。谁也说不清这场“对峙”会走向何方，但至少此刻，定陶城下没有烽火，只有雪落无声，和一份跨越阵营的暖意，在寒冬里悄悄蔓延。

次日，大雪依旧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苍茫。就在这风雪最急时，一支庞大的队伍踏着积雪，缓缓出现在西凉大营前。为首的正是护送曹植、曹彰、曹冲三位公子的亲卫，而队伍中更有几位意想不到的身影，马超之父马腾端坐车中，王妃董白、侧妃蔡文姬紧随其后，连带着虎妞也骑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猛虎（正是当年虎妞吃奶的母虎生的那只小老虎，如今已长成巨兽），一行人冒着风雪，气势却丝毫不减。

马超听闻消息，亲自迎出辕门，见父亲与家眷皆到，又看到三位曹家公子虽面带风霜却精神尚好，不禁大喜过望，快步上前扶住马腾：“父亲，天寒地冻，您怎么也来了？”

马腾笑道：“你与曹公这桩事，关乎天下安稳，我怎能不来看看？再说，也该见见亲家了。”他目光扫过曹植三人，温声道，“三位贤侄一路辛苦，快进营暖暖身子。”

董白与蔡文姬也上前见礼，虎妞则蹦跳着跑到马超身边，指着那头猛虎笑道：“爹爹你看，大虎是不是更威风了？路上它还吓跑了两只野狼呢！”

马超又好气又好笑，拍了拍她的头：“胡闹，仔细吓着人。”说罢便引着众人入营，赶紧吩咐摆上热汤热饭，为他们接风洗尘。

安顿好众人，马超立刻让徐晃再去定陶城通报：“告诉曹公，曹植、曹彰、曹冲三位公子已到，明日雪小些，便亲自送他们入城。”

消息传到城中，曹操正在暖阁里教曹叡写字，闻言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他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知道了。”

曹昂看父亲神色激动，连忙道：“父亲，三位弟弟既已平安抵达，明日便能相见，您该高兴才是。”

曹操点点头，眼中却泛起湿意。曹植的才思，曹彰的勇武，曹冲的聪慧，都是他素来疼爱的。这几个孩子一去西凉便是数年，虽常有书信传来，却终究抵不过亲眼相见。这些日子有曹叡承欢膝下，他那颗被铁血与权谋包裹的心，早已被亲情焐得渐渐软化，此刻听闻爱子将至，竟比当年打赢一场胜仗还要激动。

“是啊，该高兴。”曹操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雪中的定陶城，“明日……雪该停了吧。”

曹昂知道父亲此刻的心情，轻声道：“定会停的。”

暖阁外，雪还在下，却仿佛不再那般凛冽。曹操望着窗外，仿佛已能看到明日雪霁天晴，三个儿子踏着残雪向他走来的模样。这乱世枭雄的心中，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的，不是权势，不是疆土，只是那份迟来了许久的、属于父亲的期盼。

雪停后的清晨，阳光刺破云层，给覆盖着积雪的定陶城镀上一层柔光。房内，曹操早已穿戴整齐，虽脊背挺得笔直，只是微微攥紧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城外传来马蹄声，曹植、曹彰、曹冲三人在西凉亲卫的护送下，踏着残雪走来。三人都已长大不少，曹植身姿挺拔，带着几分书卷气；曹彰肩宽背厚，眉宇间透着勇武；曹冲则依旧灵动，眼神里满是聪慧。

曹操望着他们走近，心头像揣了只鼓，咚咚直跳，面上却依旧绷着。直到三人在门外求见，他竟故意沉声道：“不见。”

一旁的曹昂无奈，低声道：“父亲，他们都到了，外面天寒，先让他们进来吧。”

曹操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硬气：“这三个逆子，一去西凉数年不回，早把老子忘干净了！”话虽如此，却挪开了脚步，算是默许。

曹昂连忙开门，将三个弟弟迎了进来。“大哥！”三人见到曹昂，皆是眼睛一亮，上前紧紧抱住他，多年未见的思念溢于言表。

曹昂拍了拍他们的背，眼神示意了一下正屋的方向。三人立刻会意，看到父亲端坐堂中，脸色严肃，顿时缩了缩脖子，规规矩矩地走进屋，对着曹操跪地行礼：“孩儿参见父亲。”

曹操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三人：“还知道回来？莫不是被西凉的花花世界迷了眼，舍不得回来了？”

曹冲年纪最小，眼珠一转，蹭到炉边的火盆旁，一边搓手取暖，一边笑道：“父亲这话说的，孩儿日夜都想着您呢！”

“想念？”曹操挑眉，语气带着审视，“想念为何数年不归？莫不是西凉人押着你们，不让你们回来？”

“没有没有！”曹冲连连摆手，“我们在西凉学本事呢，忙得很！”

曹操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学本事？好啊，跟为父说说，你们都学了些什么‘本事’？”

曹植先开口，声音温和：“孩儿在讲武堂修习兵法，课余时常去荀令君（荀彧）的作坊，看他们设计农具、改良器械，觉得颇有道理。”

“奇淫巧技！”曹操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屑，“你是我曹操的儿子，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父亲此言差矣！”曹冲连忙接话，小脸上满是认真，“且不说他们改进的犁头，让耕地省力不少；单说那水车，经他们研发改进后，西凉的水渠灌溉方便了三倍不止。今年关中大丰收，这些器械可有大功！”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冶炼之法，改良后铁器产量翻了番，将士们的甲胄更坚固，百姓的农具也更耐用。这些哪是‘奇淫巧技’？这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军队更强的真本事啊！”

曹彰也瓮声瓮气地补充：“父亲，我在讲武堂跟将军学骑射，跟先生练阵法，西凉军的军纪和练兵之法，确实有过人之处。只是可惜，幼麟军出征，讲武堂人少了一多半，虽然又加来进来一群小子，却年龄小，我都不屑与他们一起训练。”

曹操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民生、军务的实在事，而非空谈风雅或权谋，脸上的愠怒渐渐褪去，眼神却复杂起来。他原以为儿子们在西凉只会耽于安逸，却没料到他们竟学到了这些，这些恰恰是他当年在兖州起家时，最看重的东西。

曹植见父亲神色松动，又道：“父亲，荀令君常说，‘治世莫若爱民，强军莫若务实’。西凉能有今日，靠的不是空谈，是实打实惠及百姓的举措。孩儿觉得，这话有道理。”

曹操沉默半晌，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喝，只是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良久才道：“你们……倒是学了些正经东西。”语气里虽还有几分硬气，却已没了之前的嘲讽。

曹冲趁机凑上前，拉了拉曹操的袖子：“父亲，我们在长安时常念叨您，只是我们总想着，等我们学出些模样再回来，才不算辜负您的期望。”

曹操被他这亲昵的举动弄得心头一软，板着的脸终于绷不住，嘴角微微上扬：“就你嘴甜。”

堂内的气氛渐渐缓和，曹昂与马云禄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炭火噼啪作响，映着父子几人的身影，将窗外的寒意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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