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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5章 装新藏


妃渟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她周身的浩然气渐渐散去,恢复了最初那个女儒的形象。浅蓝儒衫虽染了血污,却依旧整洁;发髻虽有些散乱,却依旧端正。她闭着眼,仰着头,脖颈纤细如天鹅,在漆黑剑尖下微微颤动。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顿了顿,她一字一顿: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言罢,妃渟竟主动向前一步,脖颈贴上剑尖。

一缕鲜血,顺着漆黑剑身缓缓滑落。

杨炯揉着被郑秋掐得生疼的胳膊,见比斗已停,没好气地啐道:“这些八大书院的人,莫非都读书读坏了脑子?动不动便要死要活,比那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还要癫狂!”

郑秋“铮”的一声还剑入鞘,冷笑道:“在云端里待得久了,哪识得人间烟火滋味?自以为是在替天行道、为万世开太平,实则不过是别人掌中的刀,刃口向内都不自知。”

杨炯目光一凝:“被人当刀?被谁?”

郑秋耸了耸肩,直言道:“公公说是岳麓书院那位秦三甲。”

“秦三甲?!”杨炯倒抽一口冷气,“可是那个亲手掘了前梁根基的疯子?”

“正是。”郑秋点头,“爹爹说他未死,张月娘便是遭了他的毒手。那孩子落在他手里,将来怕也要被养成一条祸乱天下的恶蛟。”

杨炯闻言勃然大怒,吼道:“娘的!我这就去轰平他岳麓书院!”

郑秋一把扯住他衣袖,瞪眼道:“你回来!那岳麓书院如今门徒不满十人,八大书院早转为民间收徒,留着的不过是几座空壳子。你炸个空壳有何用?反倒教天下中人笑咱家无计可施,只会逞那匹夫之怒!”

杨炯被她一喝,胸中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

他深深看了郑秋一眼,这才恍然:难怪她千里迢迢从金陵赶至岳阳,原是还有这般深意。

“爹爹莫不是要我们占了圣人神像,行‘装新藏’之事?”杨炯冷静下来,沉吟问道。

所谓“装藏”,是三教神像开光之前,于其背腹间留一暗腔,填入五金、五谷、经卷、符咒等物,仿若人之五脏六腑,再以三教仪轨启灵封藏,使泥塑木雕得承神性,化为真灵寄托之所。

郑秋见他一点即透,嘴角微扬,朝前方努了努嘴:“喏,眼前不就现成摆着一位‘犟种圣贤’么?至于如何装这新藏,重塑人心,可就得看你‘探花郎’的本事了。”

杨炯被郑秋揶揄的面庞发烫,白了她一眼,缓步来到妃渟身前,正色道:“我且问你一事。”

妃渟深吸一口气,勉力维持声线平稳:“请讲。”

“你游历天下十余载,踏遍九州山河,这盘缠银钱,从何而来?”杨炯问得直白,目光如炬。

妃渟一怔,未料他问及此事,沉吟片刻方道:“玉笥书院坐落玉笥山,山中盛产湘妃竹,纹理如泪,质地坚韧。

书院历代经营竹笔制作,所产‘玉笥紫毫’闻名江南,文人墨客争相购求。游历之资,皆出自笔坊收益。”

话音方落,杨炯抚掌大笑,那笑声在码头上回荡,惊起远处芦荡里几只白鹭。

“妙极!妙极!”杨炯绕着妃渟踱步,衣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原来你口中‘祸乱人心’的商业,正是供养你‘明察世情’的衣食父母!这岂不是……”他故意拖长声调,如说书人卖关子,“端起碗吃饭,放下筷骂娘?”

“你——!”妃渟气息一窒,袖中手指倏然握紧。

杨炯却不待她辩驳,续道:“我再问你,你既靠卖笔为生,可曾亲手伐竹、制笔、售卖?可曾与商贾讨价还价?可曾算计成本盈亏?”

一连三问,如连珠箭发。

妃渟默然良久,终是坦然道:“书院有专司产业的弟子,我……潜心学问,不涉俗务。”

“好一个‘不涉俗务’!”杨炯拊掌,转向围观众人,扬声道:“诸位乡亲听听!这位要‘禁绝商业以正人心’的山长,自己却靠着买卖笔墨的银钱,游山玩水,指点江山,这叫什么?

这叫‘被包养’!”

最后三字说得极重,码头上顿时哗然。

妃渟身形剧震,那闭目的脸庞第一次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了胭脂色。

她胸口起伏,声音发颤:“竖子……安敢如此辱我!”

“辱你?”杨炯挑眉,神色转冷,“我只是戳破你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你口口声声‘人性本恶’,所见皆是人心沦丧,却不想想,你所见那些惨状,是真‘偶然’撞见,还是有人精心布置,引你入彀?”

此言一出,妃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郑秋适时接话,声音清越如磬:“岳麓书院那位秦三甲,就是五十年前著《商蠹论》,力主‘焚商书、锢商贾’的那位,其实未死,你被那老家伙当刀了!”

“秦三甲?!”妃渟惊诧,“那个在前梁末年,献计‘重农抑商至苛’,逼得江南商户集体罢市,最终漕运断绝、京城粮荒,间接促成前梁灭亡的疯子?!”

“正是。”郑秋点头,“听说他现在潜藏山林,召集暗棋,积蓄力量,恐怕……正在养成下一柄‘诛华之剑’。”

杨炯冷笑,毫不留情接话:“岳麓书院如今只剩空壳,八大书院早已转为民间收徒,他却躲在暗处,专寻你这种‘心怀天下’的读书人,一步步诱你见那‘人心溃烂’之景,让你笃信‘人性本恶’,最终甘为他的屠刀!

这老家伙倒有趣,激你前来,莫非真觉你能取我性命?还是故意露迹,明棋落枰,先手投子于我跟前?”

妃渟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那闭目的眼眶周围,玉色光华明灭不定,似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

郑秋轻叹一声,袍袖微拂,向杨炯递个眼色,低声道:“适可而止吧。妃渟三岁开悟,幼时便有神童之名,十岁那年竟以身为饵,揭穿了江陵知府张春秋那伪君子的面目,给十万百姓求活。

你再骂下去,只怕这尊‘神像’便要崩碎,也别想再装什么新藏了。”

杨炯瞥了眼怔立原处的妃渟,冷笑:“这般心性,也算得天之骄女?当年我那般算计于你,怎不见你碎了?”

“这话是夸我吗?”郑秋挑眉。

“不不不!该说是钦佩,是倾慕,更是倾心!”杨炯张口便来,眉眼俱是笑意。

郑秋轻哼:“贫嘴滑舌!既有这般功夫,不如去给那‘犟种神像’开开光,在我这儿卖弄作甚?”

“此言差矣!”杨炯望着她背影嚷道,“丹青剑乃圣人佩剑,我岂能不费心?你我若不勤勉些给儿子攒份家业,将来如何传承这等神物?”

郑秋瞪他一眼,径自走向江边驳船,衣袂在风里飘拂,全然不理会他。

杨炯当即大步追去,踏过青石板码头时,忽转身朗声道:“言足以迁行者常之,不足以迁行者勿常。不足以迁行而常之,是荡口也!”

声如金石,荡开粼粼水波,“妃渟,你那套禁商之论,可能让百姓碗里多粒米?若不能,便是空谈误国的‘荡口’罢了!”

郑秋浅笑摇头,回身招手:“官官、梧桐,上船。”

三人登舟,船工解缆。

画舫缓缓离岸,荡开一池秋波。

忽听得“嗖”的一声破空轻响。

一道浅蓝身影如惊鸿掠水,轻飘飘落在船尾。

妃渟执剑而立,发丝在湖风中飞扬,虽闭目,那“视线”却死死“钉”在杨炯背上。

“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她一字一顿,声冷如冰。

郑秋正倚着船舷剥莲子,闻言“噗嗤”笑出声,将一粒嫩白莲子丢入口中,含糊道:“夫君,她不服气呢!骂你是只会叫的恶犬。”

杨炯回头,见妃渟那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倔强模样,倒被气笑了,叉腰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

妃渟下颌微扬,根本不接话茬,冷哼道:“圣人云:‘男帅女,女从男,夫妇之义由此始也’。你遇险便躲于妇人身后,以妻为盾,失男子之帅,忘立身之责,无勇也!”

郑秋笑得前仰后合,手中莲蓬差点落水:“她说你不是男人!”

“我用你翻译?!”杨炯跳脚,指着妃渟道,“我乐意倚仗娘子,干你何事?试问天下我风流,环顾四方妻解忧;此生愿倚卿卿力,何须独自逞风头!”

这打油诗做得粗率,意思却直白。

吟罢尤嫌不足,又瞪眼补一句:“我!乐!意!”

湖风拂过,妃渟气得浑身发颤,那柄“隙月”剑在手中嗡嗡作响,似要脱鞘而出。

她咬着唇,半晌憋出一句:“哼!但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杨炯立刻回敬:“呸!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妃蛙蛙,妃蛙蛙,休来聒噪呱呱呱!”

“你……你枉读圣贤书!”

“你死读圣贤书!”

“商贾逐利,败坏人心,铁证如山!”

“你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商贾之功?忘恩负义!”

“我……我那是……”

“你什么你?呱呱呱——!”

“你——咩咩咩!”

“你咩什么咩?”

“羔羊饶舌,怯于真章!!!”

……

画舫渐行渐远,二人吵嚷声犹在湖面回荡。

一个引经据典,字字铿锵;一个市井俚语,句句戳心。

时而夹着郑秋银铃般的笑声,时而混入澹台灵官困惑的疑问:“他们为何不直接比剑?”

洞庭烟波浩渺,秋日午后的阳光碎金般洒在万顷碧波上。远山如黛,近苇似雪,一叶画舫载着这对冤家般的男女,渐次没入水天一色之中。

唯有断续的争吵声,随风飘来——

“君子喻于义!”

“百姓要吃饭!”

“礼崩乐坏……”

“崩个屁!!!”

最后一句骂声特别响亮,惊起一行雁阵,排成人字,向南飞去。

郑秋笑倒在船舱里,揉着肚子直喊“哎哟”。

李澈默默递过一杯茶,漆黑眸子望着船尾那两个吵得面红耳赤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画舫帆影,终于消失在烟波深处。

洞庭湖上,唯余秋风飒飒,芦花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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