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局外人
画舫穿行于八百里洞庭烟波之间,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水天相接处,便见一岛浮出浩渺。
那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却生得极有风致。
时值深秋,岛上层林尽染,红枫如火烧云般铺满山麓,间或有几株金黄的银杏点缀其中,恍如锦绣堆成。
最奇的是临水处生着一排排高大水杉,树干笔直如剑指苍穹,针叶已转为赭红,倒映在碧波之中,仿佛天地间悬着一幅巨大的丹青长卷。
水杉林中,隐约可见飞檐斗角、白墙青瓦,一座别院静静卧于其间,与山水浑然一体。
“到了。”郑秋立在船头,月白长衫被湖风拂得猎猎作响。
她抬手遥指那岛,侧脸在秋阳下泛着如玉光泽,“这便是青山岛,秋庐别院就在杉林深处。”
杨炯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岛形如青螺卧波,四周芦苇丛生,时有白鹭惊起,端的是一处幽静所在。
他不禁赞道:“好个世外桃源!”
郑秋轻笑,眸中掠过一丝狡黠:“我娘这人,年轻时走南闯北,什么热闹没见过?如今上了年岁,反倒嫌鹿角镇太过喧嚷,便常在此处躲清静。”
说着,她回头瞥了杨炯一眼,“你道她为何选这孤岛?一来图个清净,二来嘛,岛上四面环水,等闲人想登门聒噪,也得先问问洞庭风浪答不答应。”
画舫缓缓靠岸。
船工搭上跳板,郑秋当先踏足岛土。
她步履轻盈,月白衫角扫过岸边青石,竟不沾半点尘埃。杨炯紧随其后,澹台灵官、李澈、妃渟依次下船。
踏上实地,才觉岛上秋意更浓。
脚下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似在絮语经年往事。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芬与湖水微腥混杂的气息,深吸一口,肺腑为之一畅。
“这秋庐别院,是我娘去年才买下的。”郑秋一边引路,一边随口说道。
杨炯闻言,急急转身,从澹台灵官手中“抢”过一只黄澄澄的君山橘,苦着脸道:“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做女婿的第一次登门,本该备足厚礼,明日郑重拜见才是。这冷不丁地杀上门来,我连件像样的手信都没带,岂不失礼?”
郑秋回眸,见他一副抓耳挠腮的窘态,不由“噗嗤”笑出声来。
她接过那橘子,在掌心掂了掂,潇洒道:“慌什么?我娘此刻人在鹿角镇,正替你联络岳阳那些望族呢!估摸着还得三日工夫,才能将那些人聚齐。你现在去了,反倒要挨她数落。”
“啊?”杨炯一愣,“我没惹她老人家吧?”
“想哪儿去了?”郑秋白他一眼,将橘子抛回他怀中,“我娘最讨厌跟活人打交道,要不怎么专做古物生意?那些出土的瓶瓶罐罐,纵有千年怨气,也比不上活人半分难缠。若不是你这女婿说得紧要,她才懒得去见那些老不死。”
杨炯听了,心下恍然,摇头轻笑。
他这岳母楚夫人确是如此,嘴上利得很,心却软得不像话。犹记金陵大婚时,楚夫人虽板着脸训了他半个时辰,可送来的嫁妆却丰厚得吓人,光是前朝名画就有十余卷,更别提那些珍玩古器。
后来私下里,岳母还拉着他嘱咐:“杕韵性子傲,你多让着些。她若欺负你,你来告诉我。”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才是亲生的一般。
这般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枫林,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水杉环绕之中,一座别院静静坐落。那院墙不高,以青砖垒就,墙上爬满枯藤,颇有古意。
门楣悬一黑漆匾额,上书“秋庐”二字,笔力遒劲,似是以剑锋刻就。推门而入,迎面是座三进院落,最高处不过一座三层小楼,却与周遭山势水形契合无间,仿佛天生便长在此处。
院中布置极简,青石铺地,墙角植着几丛修竹。
正堂前有一方小小池塘,残荷枯梗斜插水中,偶有锦鲤摆尾,漾开圈圈涟漪。整个别院不见半分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暗合洗练之意。
郑秋转身,对身后众人道:“宝宝和那两个,我已安排在此。其余随从,暂且留在鹿角镇候命。”
她朝候在廊下的两名丫鬟挥了挥手,“带她们去选个住处,拣朝南的厢房,敞亮些。”
丫鬟应声上前,引着澹台灵官与李澈往东厢去了。
郑秋目光扫过仍立在原处的妃渟,见她闭目凝立,浅蓝儒衫在秋风中微微飘动,似一尊玉雕,一动不动。
郑秋也不多言,只朝杨炯盈盈一笑:“刚过正午,离晚膳还有些时辰。围炉煮茶,赏湖论事,如何?”
“全凭娘子吩咐!”杨炯故意拖长音调,耍宝般躬身作揖。
郑秋忍俊不禁,不轻不重地拍了他肩头一下,嗔道:“贫嘴!”说罢转身,引着他穿过庭院,径往那座三层小楼而去。
妃渟在原地静立片刻,终是迈步跟上。
小楼名“望庭”,取登楼可望八百里洞庭之意。
沿木梯盘旋而上,至三楼平台,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平台三面开敞,仅以朱漆栏杆围护。凭栏远眺,洞庭烟波尽收眼底。
此时正值午后,秋阳斜照,湖面金光粼粼,恍如万顷碎金铺就。远山如黛,近苇似雪,偶有渔舟点点,在波光中若隐若现。天边雁阵南飞,排成“人”字,哀鸣声声,没入云水深处。
平台中央,设一方红泥火炉,炉上架着铁壶,壶嘴已冒出袅袅白气。炉旁摆着几张藤编坐墩,一张矮几,几上置有茶具若干,皆是以青瓷制成,釉色温润如玉。
郑秋虚手一引,示意杨炯落座。她自己则撩起月白衣摆,在炉旁墩上坐下,开始摆弄起火炉茶具来。
这一坐下,她周身气质陡然一变。
往日那智珠在握、杀伐果决的凌厉之色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家贵女特有的优雅与从容。
她添炭、拨火、注水、温杯,每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不见半分烟火气。
杨炯看得入神,忽然想起:自己这妻子,乃是荥阳郑氏贵女,百年书香门第教养出的千金。
只不过平日里她锋芒太盛,那算无遗策、挥斥方遒的模样太过耀眼,倒教人忘了她本也是闺阁中娇养出的贵女。
郑秋将茶壶安放炉上,自顾自道:“这茶是君山银针,产于洞庭湖中君山岛,乃黄茶之冠。”
她取过一只白瓷茶罐,启盖轻嗅,眸中泛起满意之色,“你看这茶芽,形细如针,满披白毫,故有‘金镶玉’之称。冲泡后,芽尖悬立水中,徐徐下沉,再慢慢升起,三起三落,蔚为奇观。茶汤杏黄明净,香气清鲜,入口甘醇鲜爽,回味悠长。”
她说得细致,杨炯却半晌没有回应。
郑秋抬眸,见他正痴痴望着自己,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眸子里,此刻竟满是倾慕与温柔。
她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飞了他一个饱含宠溺的白眼:“木头!不解风情!”
“啊?”杨炯回过神来,茫然道,“杕韵何出此言?”
郑秋将茶壶提起,注入已温好的杯中,茶汤果然杏黄澄澈,香气四溢。
她抿唇轻笑:“我这品茗辨茶的本事,是自幼跟爹学的。日后可得好好传给儿子,不然若都像你这般‘牛嚼牡丹’,还怎么讨好女子欢心?”
“呃……”杨炯一脸无奈,抓了抓后脑,“这个你大可放心。咱们儿子嘛,想来丑不到哪儿去。再说了,有我在,还能让他打光棍不成?到时候你别为了儿媳太多而发愁,我就谢天谢地了!”
郑秋听了这话,一时沉默。
她以手支颐,望着炉中跳跃的火苗,悠悠道:“多便多些吧!只要别骗人家姑娘感情便好。他若真有本事,我这做娘的,倒也没什么意见。”
她这话说得随意,杨炯却听得心头一热。
他忽然站起身,抓住郑秋的手便要走。
“啊?”郑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茫然抬眸,“做什么?”
“啊什么啊?”杨炯一脸认真,“时间紧,任务重,生儿子!”
这话说得直白露骨,郑秋先是一怔,随即脸颊飞红,又羞又恼地甩开他的手:“要死呀你!青天白日的,胡说八道什么!”
便在此时,一直静坐角落的妃渟,忽然重重“啐”了一声。
她虽闭目,那张端肃的脸却已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了胭脂色。
只见她紧咬银牙,从齿缝里迸出一句:“侈则多欲,枉道速祸!白日耽于声色,徒纵私欲、败德行。圣贤若见,当嗤汝为行尸走肉耳!”
这话骂得尖刻,杨炯一听,刚要反唇相讥,却被郑秋按住了手。
“茶好了。”郑秋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她提起茶壶,为杨炯斟满一杯,又自取一盏,轻抿一口,这才缓缓道,“说正事吧,李嵬名生了。”
“铛”的一声轻响。
杨炯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汤溅出,落在青石地板上,洇开深色水痕。
他愣了半晌,才缓缓将茶盏放下,目光投向远处烟波浩渺的湖面,沉默不语。
郑秋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确如宝宝所言,是个痴儿。林道长起卦推算,说此子与你命格相冲,木火不容。未来怕是……怕是父子失和,互相……”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终究没将“残杀”二字说出口。
杨炯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声音有些沙哑:“可取了名字?”
“象升。”郑秋垂眸,看着杯中起伏的茶芽,“是咸审言和吕守一来王府求人时取的,后来流言四起,全长安都这么叫。”
“象升……”杨炯喃喃重复,忽然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好名字。象者,巨兽也,升者,腾达也。只可惜……”
他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良久,杨炯才低声问:“她如何了?”
郑秋与他夫妻同心,自然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
她放下茶盏,幽幽道:“不是很好。据说茶饭不思,瘦得脱了形。那孩子已被收入青龙寺,拜在广亮方丈座下。
方丈有言:十岁以前,不许她见。”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杨炯:“陆萱来信说……你若是心软……”
“放她走吧。”杨炯无力地摆摆手,整个人似被抽去了精气神,“西域如今有姬德龙坐镇,李宁名不过领了个天山南路指挥使的虚衔,成不了气候。她既然喜欢折腾,便让她折腾去。”
“这……”郑秋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她一心复国,我看她自始至终都没放弃这个念头。你不怕她再弄出什么乱子?”
杨炯转过身,凭栏远眺。
秋风吹起他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那朵小小的黄菊早已不知去向。
“发生了那事后,我后来想了很多。”杨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以前咱们对她太好,生怕她受了委屈,给了她足够的信任,不加约束。可这世上的事,往往便是如此,你给得越多,她想要的就越多。最终,便是这个结果。”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如今,李潆早将西夏故地经营得铁板一块。党项与汉人通婚,已初见成效。
棉花、羊毛纺织这些新产业,让党项百姓告别了游牧,再不用看天吃饭。大华百姓身上,也能穿上价廉的棉毛衣。虽然现在只在长安、洛阳、登州等几座大城推广,可一旦放开商人加盟……”
杨炯转过身,眼中重新有了光彩:“全大华的百姓,总能在年关时攒钱买上一件特价棉衣。我相信,往后冻死的人,会少很多。党项百姓过惯了安稳日子,也不会再同她胡闹。”
“那她若是一路向西呢?”郑秋蹙眉,眼中忧色未减,“西域再往西,她若铁了心要打出一片天地,你……”
杨炯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欢愉:“她若能打穿西方,我倒也乐见其成。”
“你能忍住不帮她?”郑秋直直盯着他,“若她出了什么意外,你……当真能坐视不理?”
杨炯沉默良久,终是咬牙道:“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她是个独立的个体,不是我的金丝雀。我管不住她,不如放她走。一别两宽,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钉,砸在青石板上。
郑秋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来由心下一紧。
她忽然冷哼一声,眸中寒光乍现:“丑话说在前头!我掌家法,从不留情。她若做出有辱门风的事,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去亲手宰了她!”
这话杀气腾腾,连炉中火苗都为之一颤。
杨炯深吸一口气,不愿再谈此事。
他转身重新坐下,见炉边还煨着几个红薯,外皮已烤得金黄焦脆,香气四溢,便伸手取过一只,小心掰开。
霎时间,甜香扑鼻。
红薯内里橙红软糯,热气蒸腾,在秋日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杨炯将一半递给郑秋,又将另一半,推到妃渟面前。
“海外带回来的新作物,名为红薯。”杨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一亩可产五、六石,不挑地,旱涝都能有些收成。荒年时,这东西能活万人命。配上从占城引进的稻种,最多五年,大华再无饥馑之灾。”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尝尝看。”
妃渟一愣。
她虽闭目,却能清晰感受到那扑鼻的甜香,以及红薯递来时带起的暖风。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瓷盘,而是杨炯温热的手背。
杨炯直接将那半块红薯塞进她手中。
妃渟浑身微僵,握着那块滚烫的红薯,竟有些不知所措。她迟疑片刻,终是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入口软糯,甘甜如蜜,温热顺着咽喉滑下,直暖到胃里。
那是一种质朴而实在的甜,不似糕点那般精致,却带着泥土的厚实与阳光的暖意。
妃渟小口小口吃着,动作极慢,似在细细品味。吃了约莫三四口,她便停了下来,将红薯轻轻放在膝上。
“真有你说的那般高产?”她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没有。”杨炯轻哼一声,别过脸去,“骗你的。”
妃渟又是一怔,那张端肃的脸孔上,第一次露出类似“错愕”的神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郑秋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
她接过杨炯递来的红薯,优雅地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这才岔开话题:“公公已同十万大山的朱雀七宿谈妥了。这红薯,要优先往那边推广。此外,还要修驰道,建私塾。他们会支持朝廷改土归流的新政。”
杨炯点头,眸光一凝:“朱雀七宿是苗、瑶、侗各族的神权大祭司,有他们支持,能少去很多麻烦。但当地土司作威作福近百年,早没了‘中华一统’的概念。
这改土归流,最后恐怕……还得流些血才行。”
“移风易俗,总是艰难。”郑秋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哪有弑神杀鬼不流血的?十万大山横亘在川蜀与安南之间,如今南方五国和孔雀帝国已被张肃打烂。
若后勤被他们断了,张素便是孤军。即便占了升龙港和加尔各答,最终也守不住。
届时,咱们经营荆湖的百年大计,将功亏一篑。”
郑秋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所以,无论如何,改土归流势在必行!无论是移风各族融入大华,还是为了子孙万代的基业,该杀的,一个都不能留!”
杨炯望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妻子如此坚定地说服。这明明是他提议,经父亲与众多师兄反复研讨才推行的国策。
可郑秋说起来,竟比他更决绝,更不留余地。
杨炯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转而问起眼前事:“杕韵,这岳阳的豪族,可有什么门道?”
郑秋耸耸肩,姿态随意,眸中却精光闪烁:“没什么门道。我娘将他们聚在鹿角镇,三日后,听话的生,不听话的……”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笑靥如花:“死!”
“就这么简单?”杨炯挑眉。
“就这么简单。”郑秋点头,语气笃定,“荆楚民风剽悍,这些豪族与洞庭湖上的荆湖峒蛮勾结极深。湖中水产渔业,大半被他们掌控。百姓每年除朝廷赋税外,还得向他们交一份‘私税’。既然这里已糜烂至此,倒不如乱刀斩之,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她抿了口茶,继续道:“我娘出身楚地豪族,根基深厚。在楚地杀几个人,不算什么。你不要参与进来,免得被朝中那些言官捉住把柄,落个‘滥杀弄权’的口实。”
杨炯一点就透:“你的意思是,你来对付豪族,我去对付峒蛮?”
“正是!”郑秋展颜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女般的狡黠,“豪族在岳阳有家有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对付他们自然容易。我与我娘足矣!可这荆湖峒蛮……”
她起身,凭栏远眺湖面,月白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散落在洞庭周边群山,分为梅山蛮、溪峒蛮、仡伶蛮三支。世代以劫掠漕船、占据山林、收取过路费为生。
他们对地形了如指掌,又舍得打点,多年来与豪族形成潜规则,豪族给钱,他们出来劫掠一番,再报给官府。
官府兵力有限,往往不了了之。
久而久之,官府心气被磨没,走了一任又一任,这留下的权力便成了豪族与蛮族共享。”
郑秋转过身,目光如电:“这么多年来,官府失能,豪族与蛮族勾结,百姓被层层盘剥,苦不堪言。从前朝廷腾不出手,如今事关百年大计,这些蛀虫一个都别想活!”
“娘子可是有了定计?”杨炯接话,眼中寒光乍现。
郑秋眼眸闪过戏谑,上下打量着杨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杨炯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郑秋走到他面前,好整以暇地拍拍他的肩,一脸“委以重任”的肃穆:“夫君,你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
“呃……”杨炯何等机敏,立刻嗅到危险气息,干笑道,“我这人向来谦虚,娘子要不给点提示?”
郑秋强忍笑意,一本正经道:“夫君莫要自谦!全大华谁人不知‘长安探花郎’的名声?夫君对付女人的本事,我可是服气的。”
杨炯心下“咯噔”一声,立刻跳起来,连连摆手:“娘子谬赞!为夫其实纯情得很,对什么情呀爱呀,当真是一无所知!”
“真的?”郑秋挑眉,眼中笑意更浓。
“千真万确!”杨炯信誓旦旦,“纯情如我,不知女人心!”
郑秋“噗嗤”笑出声来,见天色渐晚,湖面已染上暮色,便起身道:“三蛮之所以横行洞庭,无非是老巢藏于深山,我们无从得知。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声调,回眸瞥了杨炯一眼:“明日,三蛮之主扶汉阳的女儿扶溪娘,要下山采买寿礼给她爹贺寿。夫君若能牺牲一下色相,让她将你掳回去做‘压寨夫人’,那蛮族老巢的位置,不就唾手可得了?”
说罢,郑秋再也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夫君!我相信你,你行的!”
“我……我不行啊!”杨炯惨叫一声,追着郑秋而去,“娘子!有没有体面点的计划?为夫最近有点厌女!真的,真的呀!”
只听杨炯的哀嚎与郑秋银铃般的笑声渐次远去,没入暮色中的枫林。
平台上,唯余妃渟独坐。
秋风渐凉,吹动她浅蓝儒衫的袍角。炉火已熄,壶中茶冷,连那半块红薯也早已凉透。她静静坐着,闭目“望”着杨炯与郑秋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方才那番对话,字字句句,皆在她心中反复回响。
西夏故地、棉毛衣、冻死者少……
十万大山、改土归流、弑神流血……
岳阳豪族、荆湖峒蛮、压寨夫人……
这些话语,拼凑出一幅她从未想过的天下图景。
她游历十年,见过饥民易子而食,见过商贾囤积居奇,见过孩童为糖人厮打。她以为,这便是人性本恶的铁证,是商业逐利酿成的苦果。
可杨炯与郑秋口中,却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那里有海外引进的新作物,能活万人命;有棉毛衣,能让百姓少受冻馁;有改土归流,要将化外之民纳入王化;有雷霆手段,要斩断盘剥百姓的锁链。
他们谈论这些时,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那不是书斋里的空谈,而是真正要落在土地上的国策。他们算计得失,权衡利弊,甚至不惜亲身涉险,竟真要去当那“压寨夫人”?
妃渟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不,她本就是局外人。
她闭目十年,自以为看透了人心鬼蜮,却原来……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她看到的。她笃信圣贤之言,以为找到了济世良方,却原来……那些方子根本治不了真正的病。
秋风送来水杉叶沙沙的声响,如泣如诉。
妃渟缓缓抬起手,摸到膝上那半块凉透的红薯。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与记忆中糖人的精致滑腻截然不同。
可就是这粗粝之物,据说能活万人命。
她忽然想起杨炯那句话:“你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商贾之功?”
还有郑秋那句:“商之为祸,非商之过,乃人之失德、法之不彰也。”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野草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妃渟十年来构建的信念殿堂,开始出现细微裂痕。那些她亲眼所见的“恶”,此刻想来,竟处处透着蹊跷。
为何她总能“恰巧”撞见最惨烈的一幕?为何那些惨状,总能印证朱子“人性本恶”之说?
秦三甲,那个五十年前著《商蠹论》,力主“焚商书、锢商贾”的疯子。那个在前梁末年献计“重农抑商至苛”,间接促成前梁灭亡的罪人。
若真如郑秋所言,他还活着,还在暗中布局,那自己这十年所见,岂非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妃渟浑身颤抖,那张端肃的脸孔第一次出现裂痕。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要问清楚!她要弄明白!
这天下,到底是谁在说谎?是杨炯郑秋这些“逐利之君”,还是秦三甲那些“圣贤门徒”?是商业败坏了人心,还是人心本就复杂,善恶交织?
妃渟霍然站起身,浅蓝儒衫在夜风中猎猎狂舞,她闭目“望”天,那双眼眶虽无瞳孔,却仿佛有炽热光芒要破眶而出。
良久,她一字一顿,朗声吟道:“
天上没玉皇,地上没龙王。
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
喝令三山五岳开道,见真王!”
声如金石,波碎秋月。
吟毕,妃渟志决神凝,循杨炯余息,倏入暮霭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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