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大唐双龙传(新世界 上)
永徽三十年,夏。
蓉城,玉榕山庄。
蓉城之夏,向来是温润的。
自都江堰(公元前256年)千年引流,府南河两脉环城,水汽氤氲,浸润得这座西南都会四季常青。即便六月骄阳当空,只要有片云遮顶,便有凉风从西岭雪山方向悠悠吹来,拂动满城的榕树、银杏与芙蓉,沙沙作响,宛如低语。
玉榕山庄位于蓉城北郊,出昭觉寺不远,转入一片青翠竹径,行二三里,忽见矮丘如黛,山庄便依丘而建,隐于百年榕树的浓荫之中。
此地原是淑贵妃石青璇幼年随母亲隐居的旧宅。那时不叫山庄,只称“玉榕小筑”,几间竹舍,一畦菜地,一条溪涧从后山流下,汇入庭前小池。后来石青璇入宫,宅子由族中远亲照看,逐年修缮。至定鼎四十年,华帝命工部派匠人略加改造,保留原有清幽,增建数间精舍,引溪水环流庭院,遍植奇花异草,遂成今日规模。
山庄无高墙深院,只以青石矮墙围合,墙上爬满薜荔与牵牛。正门是两扇对开的竹扉,常年半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刻着“玉榕”二字,笔意清瘦,是石青璇母亲的手迹。
此刻,午后未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辰,但山庄内却清凉如秋。
入门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侧植满南天竹与杜鹃,枝叶交错,遮出浓密的绿荫。小径尽头,豁然开朗。
庭约五亩,形如半弯新月,正对北面那座矮丘。庭中遍植草木,却无一丝刻意雕琢之感:几株百年榕树枝叶参天,华盖如云,将大半个庭院笼罩在清凉的浓荫里;榕树下,是一汪活水池塘,引自后山溪涧,池水清可见底,数尾锦鲤悠然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池畔遍植菖蒲、鸢尾与睡莲,正值盛夏,粉白两色睡莲静静绽放,浮于碧波之上,清香若有若无。
池塘南侧,建着一座水榭。水榭不大,三间敞轩,以原木为柱,不施彩绘,只以桐油清漆刷过,露出木材本来的温润纹理。榭顶覆以厚厚的茅草,经年累月,已呈灰褐色,与周围林木浑然一体。榭下以木桩架空,离水面约三尺,推开雕花木窗,便可凭栏观鱼。
水榭北侧正对池塘,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修剪得极整齐,草叶细密柔软,如一张天然的碧绿绒毯。草坪边缘,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块天然的湖石,石上爬满细密的苔藓,石缝间生出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煞是可爱。
草坪再往北,便是那座矮丘。丘上遍植松柏与翠竹,郁郁葱葱,将午后的阳光滤成一片柔和的淡金色光晕,洒落庭中。
整座庭院,无一处不是精心打理,却又无一处显露斧凿痕迹。仿佛它本就如此,从开天辟地以来,便以这般模样静静存在着。
此刻,水榭之中,五道身影或坐或卧,各得其所。
靠近池塘一侧的美人靠上,斜倚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暗花罗裙,质地极轻极软,衣料上隐约可见极细的银线绣成的缠枝莲纹。裙摆垂落至地,遮住一双穿着素白罗袜的纤足。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挂着一枚羊脂玉佩。
一头长发,曾经是如墨般的青丝,如今已尽数转为银白。但那白色不是枯槁的灰白,而是润泽的银白,如同最上等的蚕丝,在午后的光影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并未绾成繁复的发髻,只是随意披散在肩头,以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出尘。
正是单婉晶。
面容依旧如三十许人。肌肤白皙细腻,不见一丝皱纹;眉眼清丽,眼波流转间,既有母仪天下数十年的沉凝,又有此刻难得的松弛与慵懒。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是南朝徐陵编的《玉台新咏》,正翻到“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那一页,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而是望向池中游弋的锦鲤,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美人靠另一侧,是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厚厚一层凉席,产自蜀中的上等青篾席,触感清凉光滑。榻上蜷着一个人。
蜷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最合适不过。
绾绾穿着一身浅紫色的纱衣,质地轻薄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内里同样浅色的抹胸。衣衿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颈项。下身是同样质地的撒脚裤,裤腿宽大,随意堆叠在榻上。一双赤足露在外面,脚趾圆润如玉,涂着淡淡的蔻丹。
她侧卧着,一手支颐,一手握着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是素白的绢面,上面画着一枝红梅,笔意清简,是她自己闲时画的。长发同样尽白,却绾成了两个松松的髻,左右各一,用两枚碧玉簪固定,竟是少女时最爱梳的样式。几缕碎发垂落,被她漫不经心地拨到耳后。
那张脸,眉眼如画,妩媚天成,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那双眼眸褪去了少女时代的狡黠灵动,沉淀为阅尽世事的通透与慵懒。望着庭中的睡莲,手中的团扇摇得愈发慢了,似乎随时都会睡着。
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盈盈。还有一壶冰镇的酸梅汤,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水榭正中,摆着一张青石棋盘。棋盘两侧,对坐着两人。
左边一位,穿一身藕荷色暗花宫装,外罩同色系的半透明纱衣,长发以一根碧玉簪绾成简洁的随云髻,簪头垂下一粒小小的珍珠。那张脸清丽绝俗,气质空灵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正是石青璇。
她的发也已全白,但白得莹润,衬着那张清丽无俦的面容,愈发显得超然物外。她正拈着一枚白子,凝神思索,眉间微微蹙起,那神态,与六十年前在那破败小院中弹琴的少女竟无丝毫分别。
右边一位,穿一身玄色暗金纹劲装,虽已卸甲多年,那身装扮依旧利落如初。长发以金环束成高高的马尾,银白的马尾垂落肩头,衬得那张英气勃勃的脸愈发醒目。
正是独孤凤。
她的皮肤依旧紧致,不见丝毫松弛;那双眼睛依旧湛然有神,顾盼间锐气逼人。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极细的纹路,那是常年征战、长年风霜留下的印记。她正拈着一枚黑子,与石青璇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水榭边缘,靠近草坪的地方,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针线笸箩,里面是各色丝线、绣花针、剪刀。一位女子正坐在矮几旁的竹椅上,低头绣着什么。
商秀珣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布衣,质地寻常,款式简洁,如同蓉城街头任何一个寻常人家的妇人。只是那布衣穿在她身上,依旧掩不住那份英气勃勃的气质。
长发同样全白,却只以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垂落肩头。那张脸,是五位女子中最显“岁月痕迹”的一张——不是说她老了,而是那眉眼间多了几分慈和,少了几分当年的倔强与凌厉。她低着头,专注地绣着一方手帕,手帕上是几朵淡淡的兰花,针脚细密,已有雏形。
她的手,曾经是拉弓射箭、挥刀杀敌的手,如今握着绣花针,依旧稳稳当当,不见一丝颤抖。
…………
水榭中,一片静谧。
只有池中的锦鲤偶尔跃起的水声,只有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只有蝉鸣——那蝉鸣从远处的林间传来,悠远而绵长,不扰人,反添几分幽静。
绾绾摇着团扇,忽然轻轻“唔”了一声。
“这鬼天气,热得人骨头都酥了。”
腔调慵懒中带着几分娇嗔,只是那嗓音多了几分岁月的醇厚。
单婉晶从书中抬起头,瞥她一眼,唇角弯起一丝笑意:
“刚才谁说要去后山溪涧里泡着?这会儿又嫌热了。”
绾绾用团扇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不是还没去嘛。等人来背我去。”
说着,目光瞟向水榭外,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期待。
独孤凤落下一子,头也不抬:
“别看了。一大早就进山了,说要去采什么…野茶?怕是要到傍晚才回来。”
绾绾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团扇搭在脸上。
“三十年了,还是这德性。说走就走,也不知道等咱们都睡过去了,他一个人满世界跑,跑给谁看。”
水榭中静了一瞬。
商秀珣手中的针停了停,随即继续绣着。石青璇落子的手也顿了一顿,那枚白子在指尖停留了片刻,才轻轻落在棋盘上。
单婉晶将书合上,放在膝头,望向庭中的睡莲。
“让他跑吧。憋了一辈子,不跑难受。”
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能跑,是福气。”
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绾绾一把掀开团扇,坐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水榭入口。独孤凤和石青璇也停了棋,转头看去。
脚步声近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榕树浓荫下转出,踏入水榭之中。
易华伟依旧一身月白色素面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长发随意披散,只以一根木簪绾住。那张脸,依旧是二十出头的模样,清俊无俦,不见一丝岁月痕迹。唯有那双眼睛,比六十年前更加深邃,仿佛藏着一整个宇宙的秘密。
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篓,篓里装着满满一篓嫩绿的茶芽,叶片上还带着露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绾绾眼睛一亮,赤足跳下矮榻,几步跑到他面前,凑到茶篓边闻了闻:
“还真让你采着了?这山里真有野茶?”
易华伟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有。在后山背阴处,好大一片,怕是几十年没人采过。明天带你们去看看。”
绾绾皱了皱鼻子,那神情,与六十年前的小姑娘一般无二。
单婉晶放下书,起身迎上来,接过茶篓,细细端详那些嫩芽,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品相极好。明日晒一晒,后日便可炒制。今年的新茶,有得喝了。”
商秀珣也放下绣活走过来,看着那篓茶芽,笑道:
“你倒是会挑时候。前几日还念叨着去年的茶喝完了,这就采回来了。”
易华伟走到石青璇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这一局,谁占上风?”
石青璇抬眼看他,眼波清澈:
“你猜。”
易华伟微微一笑,伸手拈起一枚棋子,不是棋盘上的,而是从袖中滑出的,一枚浑圆的、半透明的青色石子,质地温润如玉,却又不是玉。
“刚在溪边捡的。给你配那串念珠,正好。”
石青璇接过,托在掌心细看。那石子只有小指甲盖大小,通体青碧,隐隐有云纹流转,触手生凉。
她唇角弯起一丝弧度,那弧度很浅,却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好看。”
易华伟又走到独孤凤身边。独孤凤正盯着棋盘,似乎还在想刚才那步棋,头也不抬,只是伸出手。
易华伟从袖中又摸出一物,轻轻放在她掌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骨哨,以某种兽骨雕成,通体莹白,上面刻着几个极细的符文。
“山里的东西。说是吹起来能召鸟。你试试?”
独孤凤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将骨哨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一声清越的哨音,划破午后的静谧。
远处的林间,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片刻,又落回林中。
水榭中,五个人都笑了。
绾绾拍手笑道:
“成了!以后去后山散步,带上这哨子,满山的鸟都来朝拜,那场面,想想就有趣。”
商秀珣走到易华伟身边,仰头看他。
“我呢?”
易华伟低头看着她,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手帕,展开,里面包着几片形状奇特的叶子。
“这叫‘忘忧草’,山里人说的。晒干了泡水喝,安神助眠。你晚上总睡不好,试试这个。”
商秀珣接过那几片叶子,托在掌心细看。那叶子细长如兰草,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商秀珣抬起头看着易华伟,嘴角弯起。
“六十年了,还记得这个。”
易华伟伸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记得。”
分完那些零零碎碎的山中拾物,易华伟便在铺着凉席的矮榻上坐了下来。绾绾顺势往他身边一歪,脑袋靠在他肩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摇得人眼皮发沉。
单婉晶将那篓茶芽交给候在廊下的侍女,吩咐明日晾晒的事宜,又转身回来,在美人靠上重新坐下。
石青璇将那颗青色石子收进袖中,目光落回棋盘,拈起白子,在指间轻轻转动,却并未落子。独孤凤把玩着那枚骨哨,吹了两声,远处林间又有鸟雀扑棱棱飞起,惹得她唇角弯起。
商秀珣将那几片忘忧草叶子小心包好,放入针线笸箩里,又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手帕,低头继续绣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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