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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五十八章 狠人宋六


连宋子轩的小厮都知道宋家贩卖私盐的事情,足以说明宋家如何嚣张,他们根本不在乎被人知道这件事。

  原因很简单,他们自恃背后有人,觉得在山城,乃至是在广府这一亩三分地上,没人动得了他们。

  而宋子轩之所以不知道这件事,只能说是这小子真是半点好奇心也没有,而且真的混账的很厉害,纨绔二世祖做到他这份上,也真算是精彩绝伦了,他这半辈子,估计除了花钱其他一切都绝不关心。

  “宋家是何时开始贩卖私盐的?”

  小厮脸上带着卑微讨好的笑容,掰着指头一五一十的告诉程煜:“三年前,那是正统五年,三月份。”

  程煜挑了挑眉:“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因为宋爹原本是个军兵,正统四年十二月,役满才回的家。过了年后,就开始在山城购入产业,还将我从乡里接到轩哥儿身边做了小厮,又买了乡里人在山边开出的几十亩薄田,建了仓库。三月份开始,那些仓库里就陆陆续续进了不少货物,而宋爹也得到了官府的认可,内务府下来人的时候,他竟拿到了八百大引的盐引。他就是从那时才做上盐商的。”

  “你可知盐商未必会贩卖私盐?”

  小厮使劲儿点头:“小的知晓。”

  “那你怎么确定宋六是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贩卖私盐的?”

  “当年就拿了八百大引的盐引啊,那点子盐,甚至都不需要运去乡里,直接运进成,宋爹当年在城里买的那些仓库,都足以装下这些盐了。”

  “可当时只有八百大引,不代表以后也只有此数,或许宋六只是提前购入产业,希图之后发展壮大呢?又或者,乡里那些薄田上做的仓库,是用于存放其他货物的?”

  小厮舔了舔嘴唇,摆摆手,苦着脸说:“老爷您别不相信我啊,小的我说的句句属实……”

  一边说着,小厮的眼神一边不断的往旁边瞟,程煜奇怪,扭脸看了看,发现小厮的眼神落在水缸上。

  再看看小厮那泛白的嘴唇,程煜挥挥手:“自去喝水。”

  小厮如蒙大赦,急忙冲到水缸边,也不用瓢,趴上去就是猛喝,足足喝了能有三分钟才停了下来。

  打了个水嗝,小厮继续说:“宋家虽然也有其他生意,但最近这几年,宋爹根本顾不上那些生意,所有的心思都在卖盐上。小的跟在轩哥儿身旁,进进出出也无需像以往那般拘束,出来进去的人见多了,全都是卖盐的,要不就是官儿,着实没见过其他生意人。”

  程煜点点头,又问:“你是说,宋六从一开始成为盐商,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贩卖私盐?”

  “应该是的,宋家每年能赚多少钱,小的不知道,但迎来送往的,三年来小的也大致推算出他家每年的盐,出项大约要有近万大引,但是宋爹今年愁的紧,小的听过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说是如今的盐已经太多了,几乎很难全部卖掉,可是明年还要增加,差不多要有万五大引,那是万万卖不出去的。”

  程煜皱紧了眉头,万五大引?这武家就指着宋六一个人帮他们卖盐么?广府两州七县,共计五六十万人,就算是古代男人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出汗多,根据某些历史文献推断,说是那些苦力们每天要摄入近二十克盐,才能补充身体的消耗。可广府附近这些年一直很是太平,半点战事都没有,像是修筑城墙挖掘战壕这种纯苦力的活儿,极少,顶多就是发现哪里需要查缺补漏,三年来也没多少重体力活儿需要招揽百姓去干。所以历史文献上这种极端的例子,一年一个重苦力居然需要近七公斤盐,显然是不太符合广府的现状的。

  现代人每天摄入的盐,国际卫生组织建议不超过五克,而中国卫生组织的标准是不超过六克,但随着近些年人们推崇健康饮食,对食盐的摄入量控制的更加大了,甚至许多人每天的食盐摄入量只有二三克而已。

  是以考虑到老人和孩子,以及从事轻体力劳动的妇女,尤其是广府这种勉强算是国富民安的地方,程煜估摸着人均一年能吃到四五斤盐也就到头了,再高,也很难突破六斤这个数字。

  一万大引的盐,也就是四百万斤,而广府不到六十万的人口,人均一年五斤盐,也就只能消耗三百万斤。是以宋六才会说,近万大引几乎已经是极限了,这都几乎人均七斤盐了,一万五千大引根本就不可能卖得出去。

  即便是那些卖盐的小商户愿意多进点儿货存着,反正盐也不容易放坏,可每个月每年真实的销量摆在那儿,明年进的多了,那么后年就要减少进货量,你总不能掐着人家的脖子逼人家吃盐吧?

  这似乎说明,武家很需要钱?

  说实话,宋家每年卖的盐,其数量是超出程煜预计的,虽说这一千大引的盐肯定是不够的,但程煜原本以为宋家每年能卖个六七千大引的盐也就差不多足够供应广府百姓的需求了。

  现在看来,程煜还是低估了明朝老百姓对食盐的摄入量,只能说古今的差异实在是太大了,也难怪古人寿命都不长,这样的太平盛世,广府的百姓人均一年竟然接近七斤盐,那岂不是每人每天都要吃掉差不多十克盐?

  如果按照宋六所说,明年的销售量要达到一万五千大引,那就需要广府的百姓平均每人每天吃掉接近十五克盐才能达到这个数字。这显然是有些不符合实际的。

  宋六的苦恼,来自于提供私盐给他的人,而这个人,毫无疑问只能是武家的人。

  程煜摸着下巴默默地计算着,按照宋家每年如今销售近万大引的食盐来算,每斤盐最终的售价大约在五六十文,宋家属于批发商,卖给那些小商户的价格大约会在四十到四十五文之间。

  往低些算,四十文一斤,这四百万斤盐,就要卖到十六万两银子以上。

  武家拿走十万,而宋家去除各项开支,难怪富得流油,合着他们宋家每年的净利润少说也在六万两以上啊。

  即便是考虑到方方面面都需打点,知府一万,知县和宋小旗数千,宋家每年的净利润也得有个四五万两银子了。

  “你是怎么推算出宋家每年要卖到近万大引的盐的?”

  小厮眨巴眨巴眼睛,再次掰着手指头对程煜说:“武家每年拿走十万两,知府老爷每年是一万两,内务府的太监一万五千两,山城知县老爷五千两,锦衣卫小旗老爷三千两,其余州县的八位老爷,每人两千两。这些加在一起,共计十四万九千两白银。宋家上下一年少说也得万余两银子的开销,是以宋家每年至少需要十五万九千两白银,才能勉强够用。按照我家宋爹卖盐的价格,三年来都是四十三文一斤,自家的铺子卖的极少,基本上都是各地的小商户前来进货,想要赚出十五万九千两白银,需要三百七十万斤盐,也就是九千两百五十大引。再加上那一千引的官盐成本要高许多,光是购买盐引就需要四千两,去盐场买盐,还需两千八百两,所以宋家每年怎么也需要近万大引的盐,才能平了这账。”

  程煜挠挠头,心道自己还是算的简单了。

  的确,这贩卖私盐,牵涉方方面面,一个负责两州七县盐业营生的盐商,下边五六十万人要吃盐,却竟然每年只从朝廷购买一千大引也就是四十万斤的食盐,这要是没有方方面面的照拂,恐怕早就人头落地了。

  而这些照拂,毫无疑问都是银子开路才能达成的。

  亏得程煜刚才居然还觉得宋家每年竟然能结余数万两,现在看起来,程煜只觉得自己太低估明朝的官员敛财的能力了。

  “你倒是对宋家每年孝敬那些官儿多少银子门清的很呐。”程煜不冷不热,眼神却有些阴鸷的看着那个小厮。

  小厮的脸上露出几分凄苦之色,淡淡的叹了口气,隐约透露出些不为人知的内情。

  半晌,小厮艰难的开口:“可能是宋爹一直怀疑我是他的儿子吧,所以很多事情,并不特意瞒着我。”

  程煜一愣,但是很快意识到,这只怕又是古代的豪门恩怨,主人与丫鬟私通生下的私生子。

  但又觉得有些不对,如果宋六认为这个小厮是他儿子,即便是私生子,也可以放在外边养着,实在没必要把他放在自己儿子身边做个小厮,无论如何,都该想办法帮他脱了籍,那至少也是自己的骨血啊。

  “你这又是什么情况?什么叫他怀疑你是他儿子?”

  小厮满脸纠结之色,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

  程煜见状,干脆拉过一张条凳,放在小厮面前,指着说:“你坐下说话。”

  小厮不敢落座,程煜却将他直接按在条凳上。

  又过了半晌,小厮才重新开口。

  “小的我从小生在宋家,那宋家本就是山城一个普通富户,祖上积了些家业,在城外有百余亩上好的水田,小人的父亲就是宋家的家奴,我娘也是宋家的丫鬟,只不过是主母从娘家陪嫁来的。

  宋爹跟我娘有了关系,主母不乐意,就逼着我娘跟我爹合了衾,然后就有了我。

  后来宋爹入了伍,就在塔城外的营兵里当了军兵,家里使了钱,没两年便升了把总。因为离家近,升了把总之后就时不时的可以回家来。

  在我十岁那年,宋爹又升了副千户。

  家里很是高兴,宋爹也回到家里,大摆宴席,喝多了之后,竟又拉着我娘欲行不轨。

  被主母撞破之后,主母怨怪我娘,说是她贼心不死,将我娘直接打杀了,我和我爹也被赶去了乡里,我十岁便开始和我爹一起种地,干的全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儿。

  宋爹偶尔回乡里,总会偷偷将我拉到一旁,塞些瓜果糕点什么的给我吃。后来我爹也病死了,宋爹就将我接去了山城,留在轩哥儿身边做了个小厮。”

  果然还是常见的剧情,只不过似乎有些曲折,并且宋六仿佛也并不完全确定这个小厮是不是他儿子,只是怀疑而已。又或者,干脆就是单纯的想念当初那个丫鬟,觉得自己的老婆把那个丫鬟打死了,这也是他做的孽,所以才会对这个小厮比对一般的奴仆好一些。

  “看来你很恨宋六?”

  小厮摇摇头,说:“谈不上恨吧,虽说我娘是主母让人打死的,但若没有宋爹,我现在也就是个在乡间的泥腿子,勉强能有口饱饭吃,住的地方还雨天漏雨晴天漏风的。”

  顿了顿,小厮又道:“其实宋爹对我算是不错,除了他老惦记我娘。我爹是在我娘死后一年多的时候走的,之后宋爹就把我接到了山城,除了给轩哥儿当个小厮,还让家里的账房先生教我算术,给轩哥儿请的先生,也让我在一旁一起听先生授业。”

  程煜点点头,心道难怪这个小厮看起来应当是识字的,并且似乎对于数目字很敏感,虽说刚才那些只是很简单的加减乘除,但胜在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你今年多大?”

  “快十四了。宋爹说,等再过几年,就帮我除了籍,然后让我去乡里先帮他打理着那些田地,主要是管账,他说这几年乡里那些人交账越来越敷衍,数字明显不太对。要是我在乡里干得好,回头给我说个媳妇儿生了孩子之后,就让我再回到山城,先做个三柜,慢慢看能不能最后让我做个大掌柜的。”

  这不是挺不错么,对于这个小厮这样的人,应该是能得到满足了。

  但是程煜又觉得不对,如果宋六怀疑这个小厮是他当年跟那个丫鬟搞出来的孩子,那么他那个老婆,那个把自己丫鬟活活打死的母老虎,又怎么可能放着这个有可能跟她儿子争家产的私生子不管呢?对于这样的人而言,即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也是绝对不能放纵的。

  “你那个主母没再为难过你?”

  小厮咧嘴一笑,说:“大概是报应吧,我爹走了之后,主母出门,被门槛儿绊着了,一直摔到了大街上,脑袋撞在下马石上,醒了之后一直就痴痴傻傻的,没两年就过世了。”

  被门槛绊着,能直接摔到大街上去?这未免也太过离奇了,这位主母,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在往门口冲么?

  古代的大户人家,门槛的确很高,越是显赫,门槛就越高,像是宋家这种,程煜估摸着至少也得有个半米多,被绊着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要说从家里出来,能被门槛绊了一跤就直接摔到街上去,那真的是让人难以置信。

  古代的房屋,无论是大户人家,还是高档的饭店酒楼,只要安上这种高门槛的房子,其门口肯定都是有一片台基的。就类似于现在商场门口往往都会有一片空地一般。

  台基大小根据门的大小而定,门越大,台基越大,但从门里到街边的宽度基本上都大差不差。大一些的,四五米都不稀奇,小一些的,至少也有个两米以上。两侧有立柱,撑着高门大户的檐角,前边是台阶,一般来说,至少也有个四五阶的样子,距离地面该有个半米高,伸出去少说也有一米远,这才能到了街边上。

  所以说,从门里被门槛绊了一下,能直接摔飞出去,连滚带爬的冲到街面上,那至少也得三四米,乃至更远。

  “你们宋家门槛多高?门前台基多大?”

  一听到程煜问这个问题,小厮咧嘴一笑:“总旗老爷果然厉害,一听就知道我家主母不是自己摔出去的。”

  “你干的?”程煜阴沉个脸。

  小厮摇摇头,说:“那时候我才十岁刚出头,才刚被宋爹接到山城家里,就算我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气。”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程煜厉声喝问。

  “是乡里的团练做的,主母出门的时候,他在其身后狠狠地推了她一把,下手又准又狠,我恰好帮轩哥儿取东西经过,不小心看见的。”

  团练,指的是地方上负责民兵训练的头目,类似于教头,但不算官职,只是帮大户人家训练私兵,又或者乡里村间训练乡兵的某种职务。

  通常来说,能在乡间担任团练的人,手底下肯定是有些功夫的。但肯定不是正规军那一套训练的方法,但是教授一些乡民学习些武术,在遇到山匪什么之类的来抢村子的时候,做出有效的防御抵抗,那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种人,通常也是江湖人士,对付一个富户人家的女主人,那肯定跟玩儿似的。

  程煜估计,所谓的推了她一把,大概率其实根本就是直接把人扔了出去,要不怎么那么巧就撞在了下马石上呢,而且还正巧是脑袋撞上去。

  只不过,一个当家主母,被乡里的团练这么扔出去,就没有人找那个团练算账么?

  除非,让团练下手的人,是宋六本人。

  “这么说,是你家宋爹指使那个团练干的?”

  小厮摇摇头:“我可没这么说,谁也不知道是不是。”

  “那你认为是不是呢?”

  小厮沉思了片刻,道:“我觉得大概率是吧。宋爹告诉我,当年他其实是想收了我娘做妾的,我娘本就是主母带来的丫鬟,虽说不是通房丫头,但只要是丫鬟,随主母一起跟了宋爹是很正常的事情,偏偏主母不让,还把她许给了我爹。后来他当了副千户,好歹也是从六品的武将了,回来找我娘,我爹都不敢说什么,可主母却命人打杀了我娘。宋爹没说过主母摔到街上是不是他授的意,但那个团练后来就离开了,谁也再没有见过他。有人说看见团练驾着马车,带了很多财物离开,但我总觉得,如果推主母落街这事儿真是宋爹指使的,那个团练肯定不可能安全离开,要么一辈子呆在宋爹手下替他卖命,要么……”

  程煜皱眉,这个宋六,看来也是个狠人啊。

  不过也是,要不是这个小厮提起,程煜甚至都忘记了宋六还曾是个从六品的副千户,既然已经到了武将的序列里,通常也不会役满回乡,而是会一直在军伍里呆下去。

  当然,宋六卸甲,毫无疑问就是为了私盐的生意,武家功是四年多前接手的营兵,宋六就是他手下的副千户,用了一年多的时间选择合适的人选,替武家贩卖私盐,而宋六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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