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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五十九章 宋六的画像


看了看眼前的小厮,程煜心说这小子还真有可能就是宋六的私生子,别的不说,这股子阴狠的劲儿,两人倒是一脉相承。

  宋六能让手下的团练把自己的妻子推落当街,虽然当场没死,但之后的死恐怕跟宋六也不无关系。处理团练更是半点都不手软,只可怜那个团练替宋六犯下了杀人的官司,却最终死的不明不白。

  这些都无法肯定,但足以见得宋六之狠。

  而这小厮又何尝不是呢?不管如何,宋六对他总还算不错,一个贱籍的奴仆,宋六让他跟在自己亲儿子身边,还让人教他识文断字,教他算账,很明显是要培养他成为一个大掌柜,最重要的是承诺他会为他除了贱籍——程煜相信这都是真的,宋六必然是这样打算的,否则一个小厮,让他自生自灭也就罢了,何必要给他莫名其妙的承诺?

  小厮说,宋六认为他有可能是自己的骨血,但这是大明朝,又没有亲子鉴定验证基因的手段,所谓可能,也就永远只能是可能。

  什么滴血认亲的把戏,骗骗无知百姓或还可以,像是宋六这种富户,恐也知道这根本不可取,否则他为何不拿小厮的血跟自己的血验上一验?

  不管宋六是否真的认为这个小厮有一定几率是自己的儿子,他对小厮也都的确是不错。即便他就是因为这些对小厮如此,那也不可否认他对小厮是有些恩情的。

  说白了,宋六又不是没有儿子,没必要非得把一个私生子放在台面上让大家猜疑,古人大户人家跟丫鬟私通的有的是,丫鬟为主人生下私生子的也多了去了,又有几个人会把私生子接到身边来养着,还敢让他跟自己的亲儿子成天呆在一起呢?

  可是反观这个小厮,就算是觉得自己父母都因为主母而死,但好歹他也是识字懂礼之人,他该明白,宋六有错但罪不至死,尤其是在这个年代,主人跟家里的丫鬟私通,其实并不违反法律,顶多是私德有损。而害死他父母的,只是那个已经被宋六弄死的女人而已。

  他被程煜抓来,反手就把宋六卖了,而且卖的如此彻底,不但将他贩卖私盐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的如此清晰,将宋六每年要送出去多少银子,分别送给哪些人都说的巨细无遗,甚至于还吐露了并没有切实证据的,关于宋六杀人的事情。

  贩私盐,也就是个流放的罪过,而杀人,那是要砍头的。

  由此可见,这个小厮也是个狠人。

  从狠劲儿上来判断,宋六跟他是父子关系的可能性,远胜宋子轩是宋六亲儿子的可能性。那玩意儿哪有半点他爹的狠劲?除了求饶,也是毫不顾忌说出自己亲爹的罪证,哪怕他的确不知情,但也是他帮着分析推测,程煜才能得出那么多的结论。

  “好歹宋六也算是为你娘报了仇,你这么直接就把他卖了,还卖的如此彻底,不会觉得有些愧疚么?若不是宋六把你从乡间接来,教你识文断字,教你算账,你现在恐怕还在乡间过着饥饱不知的日子吧?”

  小厮哈哈大笑,很是不屑的说:“他若真是为了替我娘报仇,又何须等到三年前?我娘死的时候,他便可以直接动手,等到三年前难道是为了让我亲眼看见么?”

  “那他又是为何不惜冒着被法办的危险杀妻?”

  “我那个主母,脾气大得很,早些年仗着家里有个哥哥是广府的通判,完全不把宋家放在眼里。可宋爹在军中也逐步成为副千户,虽然武将的从六品比文官的正六品真的差的太远,可通判又是什么正经文官呢?通判做到了头,能升个同知就不错了,难不成还痴心妄想能有朝一日坐上知府的位置成为真正的朝臣?宋爹私底下说过很多次,他对主母有太多的不满,在军中做副千户的时候还抱怨的少些,去了军职之后,反倒成了知府老爷的座上客,主母那个哥哥看到宋爹,也得客客气气的。更何况他那个哥哥被知府提携,推荐他外放做了知州,看起来是升了职,而且是大升特升,古今以来通判这种辅官能成为一地父母官的少之又少。可那是云南啊,鸟不生蛋的地方,从五品的知州又如何?当了没二年,就死在了任上。”

  程煜皱眉,道:“也是宋六做的?”

  小厮摇头:“那便不知了,反正传回的消息是皇上派兵讨伐思任发的时候,主母的哥哥作为招抚使的地方陪同,去了之后就没回来。”

  “其他人呢?也都死在思任发手里了?”

  “那倒没有,就死了他一个,其他人虽然很是狼狈,但也都算是安全的回来了。消息传回来不久,躺在床上两年之久的主母,就也恶疾复发一命呜呼了。”

  程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其中,他几乎已经看到了一个贯穿始终的阴谋。

  宋六对自己的妻子早有不满,但因为大舅哥在广府担任通判的缘故,一介平民,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又怎么跟正六品的通判老爷掰手腕呢?

  是以即便河东有狮,即便家有悍妇,也只能忍气吞声,甚至为了躲开这个悍妇,跑去征了营兵。

  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富户人家,哪个有钱人遇到兵役不是能躲就躲?谁会没鸟事跑去当兵玩?太平盛世也不会啊,古代当兵退伍又不包分配。

  所以宋六去当营兵,躲老婆的可能性真的很大。

  好在家里有银子,花了些钱后,又用了几年时间,成了把总。

  能升为副千户,程煜估计这个宋六还是有些能耐的,营兵守备也不过正五品,手下从六品的位置不可能随随便便就那么卖掉,大概率还是宋六真的有什么被上司欣赏才升上去的。

  而他后来辞去军职,回到山城帮武家从事贩私盐的买卖,也可见他能力肯定还是很强,否则武家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且很有可能让武家万劫不复的事情交给他去做。

  宋六成为了副千户,虽然只是从六品,但架不住手底下有人呐。

  武将的品秩不能跟文官相提并论,更何况他跟他那个大舅哥还差着半级品秩,但这是在地方上,而且武将手下有人呐,一个副千户,手底下足足管着五百军汉,手段高明点儿,占据一座城都能做到。而通判也的确如小厮所言,算不得什么正经文官,品秩看起来也是个正六品,但比从五品的知州那真是差的天差地远。

  程煜估摸着,那时候宋六只怕已经不把自己那位大舅哥放在眼里了,更何况他很快攀上了武家这根高枝。

  可偏偏家中的婆娘还是一如既往,呼来喝去的把他当个碎催那样,见他把那个有可能是私生子的小厮接到了山城,估计更是一天三顿骂,怎能不让当时已经跟知府都能坐在一张席上吃酒的宋六气急败坏?

  当然,直接对悍妇动手,即便是自恃有武家撑腰,宋六也不会那么明目张胆的动手。

  他毫无疑问花了一笔钱,让知府帮他举荐自己的大舅哥,没有别的要求,只求把他外放的远远的,最好是那些荒凉的地界,比方说流放之地之类。

  而那位大舅哥接到调令时,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要说好吧,去的事偏远的云南,而且那边还不是明朝一个人说了算,当地的土司也有非常大的管辖权。

  可要说不好吧,那好歹是从五品,而且,当了一任知州之后,那就算是真正的进入到序列当中了。那可是正官啊,以后是有机会升任知府的。知府正四品,再升一级,那就可以入朝面圣了。

  大概率虽然对任职的地方稍有不满,但还是非常愉快的去上任了。

  他这边前脚一走,宋六那边后脚就迫不及待的对自家老婆动了手。

  这是显而易见的,所有的凭恃本就是娘家的哥哥,以前哥哥只是个不在文官武将眼中的通判,这婆娘就完全不把宋家当回事,现如今她哥哥升了知州,虽然那地方距离山城少说也有两三千里路,但那也是扎扎实实的地方父母官啊,这婆娘怎么可能不更加骄纵?保不齐顺势就逼着宋六让他把小厮也弄死拉倒。

  宋六找来团练,许诺他荣华富贵,让他找机会制造一起意外,杀了自己的老婆。

  团练做的其实不算干净,任谁听了那个女人出事的过程,肯定都不免产生疑问。

  谁特么好好的出个门,能绊在门槛上,飞出去四五米远,还把脑袋撞在下马石上?简直是天方夜谭么?说句不好听的,主动找撞都未必能撞得那么准。

  但不管如何,那个婆娘总算是闭上了嘴,虽然没能当场死亡,但显然也没办法把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自己的娘家人。

  甚至于,以宋六当时的势力,已经无需将这种事告知他老婆的娘家了,那个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大舅哥,更是鞭长莫及,哪怕想训斥宋六几句,也做不到。

  可宋六却并没打算放过他那个大舅哥,那始终是个威胁啊,毕竟是个朝廷命官。

  好在知府的安排很是了得,宋六的大舅哥是去了云南,云南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两年前就开始打仗的地方。

  宋六那个大舅哥怎么也不会知道,自己去出任知州的地方会如此危险,一开始只是有当地土司相互牵制,谁能想到他到任估计还不足一年,那个思任发居然玩起了叛乱的游戏,搞得小皇帝龙颜大怒,派出兵部尚书亲自讨逆。

  这不是巧了么?宋六一定是觉得机会来了,于是就把这事儿当成要求跟武家提了,而武家看他劳苦功高,每年十万两白银交的很是爽快,就帮他找了朝中自己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肯定是能影响战局的,程煜和苏含章早就分析过,那个人至少也是内阁成员,甚至有可能是个阁老,乃至首辅都不是没可能。

  又或许这件事都到不了那位内阁成员之处,在他下边某个位置上,就有人替武家,也是替宋六把这事儿就办了。

  让地方知州陪同招抚使去跟思任发谈判,这再正常不过了,原本应该是和平谈判,思任发也不是失心疯,反叛归反叛,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句话他总是懂得的,所以好吃好喝招待完,甭管谈拢没谈拢,都把人客客气气的送出军营。

  但在回程的路上,那个招抚使让人把宋六的大舅哥直接宰了,再把自己一行人搞得狼狈不堪的模样,回去之后假说是思任发父子俩不讲武德,竟然对他们一行招抚人员动手,幸好知州某某某高节大义,一个人拖住了追兵,才让他们能够幸免于难。

  对于这种功臣,朝廷肯定有所封赏,但无论什么封赏,都改变不了他们家失去了最大的倚靠的事实。

  宋六肯定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人,既然大舅哥已经死了,唯一的威胁已经不在了,他就可以高枕无忧的对自己的老婆下手了。

  于是乎,躺了两年的悍妇也终于一命呜呼。

  山城知县跟宋六好的穿一条裤子,每年从他这没少拿银子,这事儿肯定给他办的漂漂亮亮的,跟仵作打声招呼,中毒身亡就能随意的判为因病暴亡。

  一切尘埃落定,而宋六这个人的人物形象,在程煜眼中也彻底丰满了起来。

  心黑手狠,谋定后动,这八个字,就是程煜给宋六下的判词。

  这样的人,若只是以其贩卖私盐的罪证将其抓捕,哪怕是打入诏狱,他也是绝不会供出武家的。

  他认定武家必然会倾力相救,最起码也绝不会让他枉死在诏狱之中,锦衣卫虽有便宜行事之能,但宋六又不是官员,三法司向朝廷施加足够的压力,锦衣卫也只能将宋六交予他们审理。

  到时候恐怕是明着判了个三千里流放,却不用殃及家人,而所谓的三千里流放,途中随便什么地方,直接报个途中暴毙就可以了。

  到时候宋六改名换姓,依旧可以回到山城继续贩卖私盐的买卖,只不过他这个人,要从明面上转入地下,一切都不会有根本性的改变。

  因而程煜越发觉得自己按兵不动,并且改变了苏含章的计划是善莫大焉的正确,唯有让宋六觉得武家要对他不利,他才会在自己身陷囹圄之后,觉得武家不但不会救他,反倒会想尽一切办法置他于死地,然后交待一切,把武家跟他这些年的勾结和盘托出,只求自己即便是逃不掉一死,也绝不能让武家好过。并且,他会希冀自己此举,能保全他的家人。毕竟,武家除掉他之后,绝不会就此罢手,必定会本着斩草除根的想法,将他的家人也迫害致死。

  再看看眼前这个小厮,程煜始终想不通,宋六即便认为这也有可能是自己的骨血,却又为何敢把这些掉脑袋的买卖,都不遮不掩的呈现在他面前。

  宋六如此作为,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其人大意,压根不觉得一个小厮能掀起什么风浪,于是行事作为毫无顾忌,被小厮知道了便由得他知道。

  而另一种,则是宋六有意为之,他就是故意让小厮有机会接触到这一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宋六是打算培养小厮成为他的接班人的?

  按照程煜的个人想法,这两种可能性当中,他更倾向于后一种,毕竟,从小厮描述的宋六其人来看,他绝不是那种会大意到认为一个小厮不算什么,就肆无忌惮的人。

  培养小厮做接班人?

  这个想法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宋家的未来难道要交到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私生子手里么?甚至于,宋六都未必能够确定这就是他的儿子啊。

  也不知怎么,程煜突然觉得,自己的疑惑,或许可以问问这个小厮。

  在整个谈话过程中,小厮表现出来的沉着冷静,以及分析推理的能力,都相当的靠谱。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能对宋六的这些事,了解的这么多,根本是他有意让你知道的?”

  小厮微微笑着:“我也这么想。”

  程煜微微一惊,原来,这个小厮竟然早就这样认为了,看来自己的判断真的是正确的。可这个小厮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怎么心思就会如此深沉呢?

  难道说,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可这也太早了吧,这在现代社会,那就是个刚刚小学毕业的娃娃啊。

  “展开说说?”程煜诱导着。

  “我想,宋爹应该是真的想培养我做他的接班人吧,以后宋家那些合法的生意自然有各个掌柜去处理,而贩私盐这有可能掉脑袋的买卖,则都交给我。”

  “虽然这的确是掉脑袋的买卖,但应该也有很多人趋之若鹜吧?毕竟那是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难道说你宁愿一世清贫,也不愿沾手这种买卖?”

  小厮并不否认,他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而我也并不是什么清高自诩之人,但宋爹想把这些买卖交给我,那也不是什么恩赐,他只是为了最大限度的保证他的儿子不会深陷其中罢了。”

  “可是你又说他认为你也是他的儿子,而那个宋子轩,除了败家应该真的什么都不会吧?”

  “宋爹的确有可能认为我是他生的,至少很多时候,他都流露出这样的意思。甚至于我找人去乡里调查过,竟然有人可以作证我爹不能人事……”

  呃……

  这是程煜万万没想到的。

  如果那个娶了小厮母亲的家奴真的不能人事,那么小厮就只能是宋六的儿子了。

  但是,一个男人,哪怕是一个仆从,他不能人事这种私事,又是怎么被外人所知的呢?总不能是那个丫鬟因为过不了夫妻生活就跑出去说自家男人不行吧?

  “可笑吧?”小厮冷冷的笑着,表情里充满了对于宋六的不屑。

  “我是真的很难理解,我父亲就算真的不能人事,外人又是如何知晓的?难道是我娘四处宣扬的么?那岂不是让乡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只能是个私生子?我娘对我很好,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唔……

  程煜暗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风声是宋六故意散播出去的,为的就是暗示乡里,或者暗示小厮,他就是宋六的私生子?

  “总旗老爷,您绝想不到的是,我第一次听说我是宋六的私生子,这话是从谁的口中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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