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长大的地方

“看你下次表现。”

苏静好把这句话扔给他，刚要上车，又停了一下。

宴回扶着车门，垂眼看她：“怎么了？”

“先不回老宅。”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声音很轻，“随便走走。”

宴回看了她两秒，没问为什么，只偏头对司机道：“先绕老城，开慢一点。”

车门关上，暖气很快把外面的冷意隔开。

苏静好坐在后排，指尖还带着一点冬天的凉，刚放到膝上，就被宴回伸手捞了过去。

“想带我看什么？”他问。

“也没什么固定的地方。”苏静好偏头看向窗外，“就是走走。你不是第一次来江南么。”

宴回嗯了一声，手指慢慢扣着她的手：“第一次身临其境。”

车子沿着老城外侧往里开。

冬天的苏州干净得过分，天是亮的，水也是亮的。

河面被风吹得起细纹，两边白墙黛瓦压着，桥洞低低的，石栏上还留着一点上午没散干净的潮气。

临河的小店门半开着，蒸笼白汽往外冒，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站了几个人，纸袋一开，热气和甜香一起散出来。

宴回靠在椅背里，看了很久，眼睛掠过窗外时，像真的在看一个他从没进来过的世界。

他开口：“北美也有老城区，但不是这种。”

苏静好转头：“哪种？”

“那边很多地方是被保留下来的。”宴回看着桥边晾着的衣服、河埠头洗菜的老太太，还有停在岸边的小船，“这里像一直有人在里面过日子。”

苏静好笑了下：“本来就是。”

“你小时候也这样走？”

“嗯。外婆住老宅的时候，我上学、买东西、去照相馆，差不多都在这片。”她抬手，隔着车窗点了点外面，“那条路一直往前，是我以前的小学。右边那家糕团店，以前还在，现在招牌换了。”

宴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你很熟。”

“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当然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很平常。

宴回却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病刚好，脸色还带一点透出来的白，唇色比前两天好些，长发松松挽着，耳边垂下来两缕，整个人坐在车里，像这座城里本来就长出来的一部分。

车子在临河的一段路边停下。

陈助下车先看了一眼周围，低声道：“先生，前面步行更方便一些。”

宴回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苏静好：“能走么？”

苏静好挑眉：“你这几天是不是问顺嘴了？”

“有前科的人，没资格嫌我问得多。”

“我已经好了。”

“这话你前几天也说过。”

苏静好没再跟他争，推门下车。

冷风扑过来的一瞬，她下意识缩了下肩。

宴回已经抬手，把她大衣领口往上提了提，动作很自然，掌心却顺势在她后颈停了一下。

“冷？”

“还好。”

“骗我。”

“真还好。”

宴回没拆穿，只把她的手重新握进掌心里，带着她往河边走。

陈助和司机隔着一段距离跟着，没贴得太近。

这一片路不宽，青石板被人踩得很平，临水那边种着几棵上了年纪的树，冬天叶子掉了大半，枝条压在河面上。

石桥不高，拱过去就是另外一条巷子，桥边卖花的阿姨把水仙一盆盆摆出来，白瓷盆沿还挂着水珠。

苏静好一边走，一边认地方。

“这座桥我小时候天天走。”

“去上学？”

“去上学，也去外婆的工作室。她那时候有时在家里修东西，有时去朋友那边，我就跟着她跑。”

“跑得动？”

苏静好侧头看他：“你这话听着很像看不起我。”

“我是在合理怀疑。”宴回看了眼她细瘦的手腕，“你现在走一会儿都容易发凉，小时候能有多结实。”

苏静好被他说得轻轻弯了下唇：“小时候也不结实，但外婆养得细。冬天会给我裹很多层，像球一样。”

“看得出来。”

“你又没见过。”

“想象得到。”宴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你小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样子，只是更小一点。”

两人沿着河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卖糖画的小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给小孩画龙，抬头看见苏静好，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哟，静好啊？好久没见你了。”

苏静好也认出了人：“顾伯。”

“回来啦？”顾伯一边收糖画，一边往她身边那位身上看，“带男朋友逛街？”

苏静好还没开口，宴回已经很平静地接了：“不是男朋友。”

顾伯“啊”了一声。

宴回面不改色：“是先生。”

苏静好：“……”

顾伯反应了两秒，立刻笑得更大声：“好好好，先生，先生。长得这么体面，一看就不是普通先生。”

苏静好耳根微热，拉了下宴回的手：“走了。”

走远一点，她才低声道：“你跟长辈倒是挺会说。”

“我说错了？”

“你明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

宴回低头看她，神色很淡：“那我下次改口说丈夫。”

“……你还是闭嘴吧。”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再逗她。

又走过两条巷子，苏静好才慢慢停下来。

前面是一段开阔些的河道，水面宽，河边摆着几张长椅。

冬天人不多，只有两个学生坐在对面背单词，旁边还放着奶茶。

河对岸是一排旧房子，墙面刷得白，窗框深色，晾着浅色床单，被风吹得轻轻晃。

“累了？”宴回问。

“有一点。”

“坐会儿。”

他带着她在靠水的一张长椅上坐下，自己坐在外侧，挡了点风。

苏静好刚坐稳，宴回已经伸手，把她垂在腿边的大衣下摆往里收了收，又把围巾重新理了一遍。

“你到底是带我出来走走，还是出来照顾病号的。”她看着他。

“这两件事不冲突。”

“宴先生，你很忙。”

“嗯。”宴回把她有些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漫不经心地回，“但我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看着你别吹风吹出问题。”

苏静好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河风是冷的，人挨得却近。

宴回这么高一个人，坐在这种老城水边的长椅上，本来应该很违和。可他腿长，肩宽，深色大衣敞着一点，手臂搭在椅背后面，偏偏又坐得很稳。眼睛看向河面的时候，冷感淡了一层，倒显得格外安静。

苏静好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他两秒。

宴回察觉到她的视线，也转过来：“看我干什么。”

“看你适应得还挺快。”

“这有什么难适应的。”

“你不觉得这里跟你平时待的地方差很多？”

“差很多。”宴回实话实说，“但不影响我喜欢。”

“喜欢这里？”

“喜欢你长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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