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九岁。院试。
我站在考场外面,周围全是比我高两个头的考生。
他们看着我,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神童?”
“六岁案首、七岁府试第一?”
“长得倒是白净,就是太瘦了。”
“嘁,八成是家里使了银子。院试可不比县试府试,学政大人的眼睛可不揉沙子。”
我没理他们。
三天考完,我走出考场。
我娘在门口等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娘急了,“到底考得好不好?”
“应该是第一。”
我娘的眼睛瞪圆了。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因为策论那道题,出题人想考的是水利,但题面用的是《周礼》里'沟洫'那一段。考场里九成的人会从经义入手,只有我从实务入手,引了本朝三十年的水患数据。”
“学政大人是工部调过来的。”
“他要的不是会背书的人,是能办事的人。”
我娘听完,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闺女,真是投错了胎。”
放榜那天。
红纸黑字,第一个名字—
沈青远。
廪生。
九岁的廪生。
本朝最年幼的秀才。
这一回,连知府都惊动了。
不,不止知府。
学政大人亲笔写了一封信,送到了京城礼部。
信上说:“临安府沈家子,年九岁,才具非凡,经义通达,策论老辣,实乃天授之才。臣斗胆荐之,望朝廷留意栽培。”
消息传回沈家的时候,老太爷正在佛堂上香。
他听完管家的禀报,颤巍巍地站起来,红着眼眶说了一句话。
“沈家列祖列宗保佑,出了个麒麟儿啊。”
我爹沈明远当天从衙门早退回家,破天荒地在后院陪我娘吃了顿饭。
席间,他看我娘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敷衍的、例行公事的眼神,而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夫人辛苦了。”
我娘端着碗,手稳得很。
“妾身分内之事。”
我爹又看了看我。
“青远这孩子,随你。”
我娘笑了笑,没接话。
等我爹走了,她才放下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爹这辈子就说了这么一句人话。”
柳姨娘那边,已经三天没出院门了。
听说她把沈青云关在屋里打了一顿,逼他背书。
沈青云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肿着眼睛来找我。
“沈青远,你是不是很得意?”
“没有。”
“你就是得意!”他攥着拳头,“你处处压我一头,你故意的!”
我看着他。
“青云哥哥,我考试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红了眼,“你考得越好,我娘就打我越狠!”
我沉默了一瞬。
“那你应该去跟你娘说,不该来找我。”
“你—”
“你恨错人了。”
我转身进了书房,关上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哭声。
我没有开门。
不是不同情他。
是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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