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虔婆闹路

宁玉荣蹲在树下，背靠着树干，腿伸直了歇着。

走了大半天，脚底板又開始疼了。她把鞋脱了，低头看了看，水泡又起了几个，好在没破。

宋巧云挨着她坐着，手里攥着那个麦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送，嚼得慢，舍不得咽似的。

翠儿蹲在另一边，眼睛一直往茶棚那边瞟。

茶棚那边人挤人，兵卒在里头坐着喝茶，犯人们在外头蹲着等。有人挤到了茶水，有人啥也没捞着，骂骂咧咧往回走。

宁玉荣没动。

她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凑。人多了，事儿就多。

太阳晒着，树荫底下凉快，风一吹，身上那点汗就干了。

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那边兵卒开始喊集合。

宁玉荣把鞋穿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宋巧云也站起来，把剩下的饼渣子塞嘴里。

三个人跟着人流往官道上走。

走了没多远，前头又停下来了。

有人在吵。

宁玉荣踮起脚往前看，看不见。就听见有人在喊，嗓子尖得很，像是女的。

旁边有人嘀咕：“又是宁家那个老虔婆。”

宁玉荣心里咯噔一下。

她拉着宋巧云和翠儿往路边靠，不想往前凑。

但路就那么宽，后头的人往前挤，把她们也挤过去了。

挤到跟前，她看清楚了。

宁赵氏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兵卒的腿，哭得满脸是鼻涕眼泪。

那个兵卒她认得，姓刘，平时不爱说话，跟张有才走得近。

宁赵氏一边哭一边喊：“军爷，你可要给我儿做主啊！他是被人害死的！那个贱人——”

她说着，一扭头，正好看见宁玉荣。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宁玉荣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宁赵氏松开那个兵卒的腿，爬起来就往这边冲。

“就是你！你害死我儿子！”

她冲过来，伸手要抓宁玉荣的脸。

宁玉荣往旁边一闪，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地上。

旁边的人赶紧躲开，生怕被沾上。

宁赵氏站稳了，又要扑过来。

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拦住了。

是那个姓刘的兵卒。

他挡在宁赵氏前头，低头看着她，说：“闹什么？大人还在前头呢，你想吃板子？”

宁赵氏哆嗦了一下，但嘴上还不饶人：“军爷，你评评理，我儿子——”

姓刘的打断她：“你儿子怎么死的，大人查过了。你再闹，把你也查一查。”

宁赵氏愣住了。

姓刘的看了宁玉荣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宁赵氏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盯着宁玉荣，像要把她吃了。

宁玉荣没理她，拉着宋巧云和翠儿继续往前走。

走过宁赵氏身边的时候，她听见宁赵氏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等着。”

宁玉荣脚步没停，像没听见一样。

往前走了一段，宋巧云小声说：“荣儿，她……”

宁玉荣说：“没事。”

嘴上说没事，心里头在转。

宁赵氏刚才抱着那个姓刘的腿哭，不是白哭的。姓刘的跟张有才走得近，张有才怎么死的，他心里有没有数，不好说。

宁玉明死了，他娘疯了，但疯狗也能咬人。

得小心点。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头路边有个破庙。

庙不大，墙塌了一半，屋顶漏了几个大窟窿，但好歹能遮点风。

兵卒让停下来，说今晚就在这儿歇了。

犯人们一窝蜂往庙里挤，都想抢个好位置。

宁玉荣没往里挤。

她在外头转了一圈，找到庙后头一块地方。这儿有堵墙挡着，风小些，离茅房远，味儿不大。

她让宋巧云和翠儿蹲下，自己去领干粮。

领干粮的地方排着长队。她站在后头等，眼睛往四处看。

那个姓刘的兵卒站在不远处，正跟另外两个兵卒说话。说着说着，往这边看了一眼。

宁玉荣收回目光，继续排队。

领了三个麦饼，她往回走。

走到庙后头，宋巧云正蹲在那儿往地上铺干草。

翠儿在旁边帮忙，把干草铺平了，又捡了几块石头压住边角。

宁玉荣把麦饼递给她们，自己靠着墙坐下，掰了一块饼往嘴里送。

饼太硬了，得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嚼动。

她一边嚼，一边往庙那边看。

庙里头闹哄哄的，有人在吵，有人在骂，还有小孩哭。宁赵氏的声音夹在里头，尖的很，不知道又在骂谁。

宁玉荣吃完饼，喝了口水，靠着墙闭上眼睛歇着。

脑子里却没闲着。

那个姓刘的，刚才看那一眼，什么意思？

是宁赵氏跟他说了什么，还是他自己起了什么心思？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头绪。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天黑了。

风大起来，从破墙缝里往里灌，吹的人身上发冷。

宁玉荣把外衣脱了，盖在宋巧云身上。

宋巧云不要。

宁玉荣按着她：“盖着。”

宋巧云拗不过她，只好盖上。

翠儿缩在另一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腿上。

宁玉荣靠着墙，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天。

月亮还没升起来，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庙那边有点火光，从破墙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很轻，踩在枯草上，沙沙沙。

她坐直了，往声音来处看。

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远了。

宁玉荣松了口气，又靠回墙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里头，有人在推她。

她睁开眼，天还黑着。翠儿蹲在她跟前，脸凑得很近，压着嗓子说：“姑娘，有人。”

宁玉荣一下子清醒了。

她坐起来，顺着翠儿指的方向看。

月光底下，有两个人影往这边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宁玉荣把宋巧云推醒，捂住她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个人缩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那两个人越走越近。

走到跟前，宁玉荣看清了。是那个姓刘的，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兵卒。

姓刘的四处看了看，低声说：“人呢？”

另一个说：“刚才还在这儿。”

姓刘的骂了一句：“妈的，跑了？”

另一个说：“没跑远，找找。”

两个人散开，在周围转悠。

宁玉荣缩在墙根底下，心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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