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乡俚心意

眼看雷东外出读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丁香李打算把鸡园子里的鸡卖了，给雷东买新衣服和学习生活用品。至于学费伙食费，那个年代国家有补助，自己花不了几个钱。

雷东要出门的头一天，丁家庄、佘家庄、麻家庄、程家庄的人都来到了丁香李家，带队的是接生婆麻婆。他们每人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的全是鸡蛋。

丁香李带着三个孩子热情地迎接。

麻婆让乡亲们把鸡蛋倒进两个大筐里，足足装了两大筐。

丁香李不肯收。

麻婆攥着她的手说：“乡亲们都苦，兜里没钱，可鸡蛋家家都有。大家商量了一下，凑些鸡蛋，就当给娃凑点学费。”

丁香李推辞说：“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可鸡蛋都拿回去吧。大家的日子都不宽裕，上有老下有小的，都指望着鸡蛋补补营养呢！”

麻婆说：“虽说大家都不富裕，可几个鸡蛋还是拿得出的。这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你要不收下，可就辜负了大家的一片好心了。”

场面上顿时响起一片“收下吧”的附和声、恳求声。几个大娘说话还挺严厉的，说什么丁香李要是不收下鸡蛋，就不是红星大队的人。好话有，狠话也有，不管什么话，都是一个意思，希望丁香李把鸡蛋收下。

看来众愿难违，鸡蛋不收下，乡亲们的面子怕是过不去。

丁香李拉过雷东、雷方、雷红，让他们并排站好，面朝乡亲们，“扑通”一声跪下了。这一跪，是接受了乡亲们的心意；这一跪，是把乡亲们的大恩记在心里了。

当天晚上，程艳艳、二狗、雷小虎、佘雪儿也来到了丁香李家。这可把雷东仨兄妹乐坏了。

佘雪儿抱起雷红，问她有没有想雪儿婶。

雷红嘟着小嘴说：“可想啦！想也没用，雪儿婶好久没来我家啦！”

丁香李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说：“别冤枉你雪儿婶，她每次来你都不在家，上学去了。”

这时候程艳艳走过来要抱雷红，被雷红推开了。不知道什么原因，雷红自打懂事起就很抗拒程艳艳。程艳艳试过各种办法想扭转雷红对她的态度，可都不管用。不过雷红接下来的一句话，好像让程艳艳找到了原因。雷红说：“除非你嫁给我二狗叔叔，做我婶婶，不然我一辈子讨厌你。”

丁香李使劲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说：“小孩子别乱说。”

雷小虎呵呵笑道：“肯定是二狗哥教她这么说的。”

二狗做了个鬼脸说：“看看，某人不嫁给我，小孩子都看不下去了，替我鸣不平呢！”

程艳艳瞪了二狗一眼说：“人都给你了，还嫁什么呀！”

丁香李赶紧岔开话题：“你们今天不是送鸡蛋来的吧？”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二狗说：“哪有鸡蛋？”

丁香李指了指旁边的两个箩筐，掀开盖布一看，满满两筐鸡蛋。

四个人又惊又喜。

佘雪儿说：“嫂子，最近你家的鸡咋下这么多蛋？”

丁香李笑道：“这是乡亲们送给东东的，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程艳艳像发现了新大陆，高兴得右拳砸在左掌上：“哎呀，县食品厂的朋友刚给我捎了口信，说食品厂要买五百个鸡蛋，我正愁上哪儿给他买去呢！这下好了，鸡蛋有着落了。”

二狗故意气她说：“你别一厢情愿了，人家又没说卖给你。再说鸡蛋是送给雷东的，卖不卖还得征求雷东的意见。”

这话既是说给程艳艳听的，也是说给丁香李听的，意思就一个，尊重雷东的权利。鸡蛋本来就是送给他的，怎么处理该由他说了算。

二狗这一下把两个女人都得罪了。不过两个女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丁香李转身问雷东：“你说这鸡蛋卖不卖？”

雷东说：“我听婶娘的。”

意思是婶娘说卖就卖，说不卖就不卖，把决定权交回给了丁香李。

丁香李没马上表态，犹豫着。

程艳艳的反应可就激烈了。她冲着二狗怒喝：“你是不想让雷东把鸡蛋卖给食品厂吧？那我跟你把话撂这儿，你替我去走村串户买！买不到，我摘了你裤裆里那俩蛋！”

丁香李、雷小虎、佘雪儿都笑喷了。二狗吓得躲到一边去了。

丁香李替他解了围：“鸡蛋尽管拿去，免费！”

免费绝对不行。二狗提议说：“鸡蛋可以卖给食品厂，但食品厂多少也得给雷东一点助学金吧！”

丁香李强烈反对，说这跟强盗有什么两样，不仁不义。

程艳艳却强烈支持，说让食品厂给了助学金再买鸡蛋。

雷小虎板着脸，一副着急的样子说：“二狗哥，咱们也该给雷东一点助学金吧！”

二狗点点头说：“我早准备好了。”说着，把一个红包递给了程艳艳。

雷小虎也把红包递给了佘雪儿。

程艳艳和佘雪儿闪电般把红包塞进了雷东的口袋。

雷东哪肯要，又把红包塞还给她们。

丁香李批评程艳艳和佘雪儿，口气还挺严厉的。

程艳艳也不示弱，说钱是给雷东的，是长辈的一点心意。她怪丁香李不把她当自己人，还质问丁香李，为什么乡亲们的鸡蛋都收了，她的红包却不收。

佘雪儿正跟雷东说教呢。她夸雷东出息了，为雷家争了气、争了光；鼓励他好好学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然后她问雷东，能不能帮雪儿婶完成一个心愿？雷东问是什么心愿，说一定满足。

佘雪儿拿出红包说：“收下它，这就是雪儿婶和小虎叔叔的心愿。你一定能做到，一定会让叔叔婶婶高兴的。”

雷东动摇了，望了丁香李一眼，显然是在看她的眼色。可见丁香李这个婶娘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丁香李也是明事理的人，看得出佘雪儿和程艳艳是真心实意的，也看得出雷东的意思。她冲雷东点了点头说：“收下吧，别辜负了叔叔婶婶们的心意。好好学习，将来成才了、出息了，记得好好报答叔叔婶婶。”

雷东接过了佘雪儿的红包，也接过了程艳艳的红包。也许是太感动了，他跪下来磕头致谢。

程艳艳一把把他拽起来，又把他抱进怀里，情不自禁地哭了。也许是哭他太懂事，也许是哭他命太苦。

触景生情，丁香李和佘雪儿也哭了。几个人抱着雷东、雷方、雷红，哭成了一堆。

第二天是雷东外出求学的日子。这天，雷家庄全体雷氏族人在雷氏祠堂为雷东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

仪式一开始，全庄的学童跟随着胸前戴大红花的雷东进入雷氏祠堂，向祖先牌位三鞠躬。然后全体族人入场，族长公雷支书宣读嘉奖令，表彰雷东考中全县中考状元并被师范学校录取，还向他颁发了家族最高荣誉奖状和两千元奖金。奖金是全体族人捐献的，那个年代两千块不是小数目，足以看出族人们对雷东学业的支持和对知识的重视。

雷东给族人们致词的时候，声泪俱下。他提到了对娘的思念，对爹和叔爹的追思，对婶娘的无限崇敬，对族人们、乡亲们的无限感激。他最后对婶娘丁香李说的三句话，感动了全场，引得大家哭成一片。他说：

“我今天最想对我婶娘说三句话。第一句话，没有我婶娘，就没有我们兄妹三人的今天。第二句话，婶娘把我当亲生，我把婶娘当亲娘，这是我一生不变的话题。第三句话，只要我有一口粥喝，就有婶娘一口饭吃。婶娘为我付出的，我一定会加倍报答！”

祠堂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最受感动的就是丁香李了。她没想到自己的付出有了这样的回报。她攥着雷东的手，当着族人们的面说：“东东长大了，懂事了，出息了。婶娘也送你三句话。第一句话，无论你将来路走多远、官当多大、钱有多少，都不能忘了这里就是你的根，这里的人都是你的亲人、恩人。将来长本事了、有能力了，只要不违反原则，你一定要回报乡亲、回报家乡。第二句话，婶娘不求你回报，只希望你一辈子把路走好，平平安安。第三句话，人往高处走，婶娘希望你不骄不躁，永无止境，不断攀登，扬正气，走正道，做个对社会、对国家有用的人。”

雷东扑进丁香李怀里，说：“婶娘，我一定记住你的话，做好人，做感恩的人，做有用的人。”

仪式的最后一项是“百鸟同行，远走高飞”。雷东和学童们排成鸟的形状。一切就绪后，族长公雷支书一声令下：“出发！”

几百个学童发出叽叽喳喳像鸟叫一样的声音，簇拥着雷东向祠堂外跑去，寓意着雷家庄一代代人才像鸟儿一样飞出大山、远走高飞。

那天雷东一出雷氏祠堂，就上了雷小虎的拖拉机，直奔县城汽车站。雷东成了红星大队第一个走出大山的中专生。

可拖拉机开到青龙岗的时候，有人拦车。

拦车的人是麻家庄的麻铁锤。真是冤家路窄，才举报了雷方，现在又来拦车。

雷小虎问：“为什么拦车？”

麻铁锤扯着嗓子说：“给小状元送行！”

一听说送行，雷小虎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警惕起来：“铁锤，你要干什么？别乱来啊！”

雷小虎让雷东坐着别动，别开车门。他把一把长柄扳手放在了座位旁边。

麻铁锤没说话，眼睛直直地望着车上，样子有点吓人。

雷小虎加重语气问：“铁锤，你到底要干什么？”

麻铁锤脸上露出了笑容。

雷小虎说：“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请你让开，雷东赶车呢！”

这时候，麻铁锤手里正扇动着一小沓两元的钞票，大概十张二十块钱。那时候二十块也不算少了，工作一个月差不多就这个数。

雷小虎问：“你是要坐车吗？”

麻铁锤终于开口了：“我拦车没任何恶意，只想做一件事。”

雷小虎说：“哪件事？”

麻铁锤晃了晃手里的钞票说：“我要把这钱亲手交到状元手里，表示我对状元的敬重。”

雷小虎担心雷东的安全，伸出手说：“状元不方便下车，先给我吧！”

麻铁锤摇摇头：“给你？不行，你不是状元，没资格。状元要是不接，我就不让路，看谁耗得过谁！”

雷东了解麻铁锤，要害人命的事他绝对不敢干。趁雷小虎不注意，雷东跳下了车。这可把雷小虎吓坏了，他抓起扳手也跳下车，紧挨着雷东站着，眼睛死死盯着麻铁锤，只要他敢动手，手里的扳手就砸过去。

麻铁锤哈哈大笑，说：“雷东不愧是状元，有勇有谋，将来一定是人才！”说着，把钞票放在了雷东手心里。又说，“钱是给状元的。什么时候不努力了，不是状元了，什么时候把钱还给我。”

这话像紧箍咒一样套在雷东头上，什么时候都得努力，不然就得还钱。不得不说，麻铁锤还真有点脑子。

麻铁锤退到路边，让出了道，说：“赶紧送状元去车站吧！”

没想到麻铁锤还真是来送行的。

雷东朝麻铁锤深深鞠了一躬，爬上了车。

雷小虎朝他挥了挥手，说了声“谢谢”，也上了车。

不一会儿，拖拉机在浓烟和马达声中渐渐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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