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分田到户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到了一九八一年的冬天，农村改革的风终于吹到了红星大队。

丁香李家分到了三亩八分九厘地，是按三口人分的，雷东已经吃了商品粮，不参与分地了。这一来，耕作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从集体合干变成了家庭单干。这可难住了丁香李。以前集体的时候，重活都是男人干，女人只干些轻活、辅助活，况且丁香李到幼儿园当老师以后，已经很长时间没参加过生产队的劳动了。现在分田单干了，什么活都得靠自己，对于女人当家的单亲家庭来说，确实不容易。

不过，想彻底难倒丁香李的事儿还真没有。不会干的，慢慢学；干不了的，慢慢适应。她相信，男人能干的，女人也一定能干。

冬天是种油菜的季节。很多人家都种上了油菜，丁香李也打算种点儿。可种油菜得翻地，翻地得用牛，丁香李不会用牛翻地。不会就学呗！

那天是星期天，雷方雷红赶着牛，丁香李挑着工具，往自家的责任田走去。

风凉飕飕地扑在脸上，太阳红彤彤地发着耀眼的光，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丁香李试着翻地。刚开始翻出来的地不成形，几个路过的老伯看见了，就停下来指点她。慢慢地，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连牛也越来越听话了。翻出来的地虽说不上多标准，但也有模有样了，种上油菜应该没问题。

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把油菜种上了。这是分田后第一次家庭劳动，虽然累，可丁香李、雷方、雷红累并快乐着。特别是雷红，又是赶牛又是抛苗又是撒肥，俨然成了个小劳力。再说雷方，帮着丁香李翻地、整地、栽种，成了丁香李的好帮手，干的都是成年人的活，哪还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为了庆祝第一次劳动的成果，丁香李把那只很久不下蛋的老母鸡宰了，煮了一锅面条鸡肉，一家人美美地加了顿小餐。

第二天，雷方雷红上学去了，丁香李扛起锄头，准备去地里看看昨天种下的油菜。

油菜地离家大约两里路。走到一半的时候，遇见了二狗。二狗说：“地翻好了，咋不把苗种上？”

丁香李问：“你去看我家地了？”

二狗说：“我今天有空，本来想帮你把地翻好。没想到你这女人挺能干的呀，把地翻好了。那今天我就帮你把苗种上。”

丁香李疑惑地说：“苗也种好了，昨天种的。”

二狗愣住了：“没看见呀，地上一棵苗都没有。”

丁香李笑道：“不会吧，你一定是看花眼了。”

丁香李加快脚步往地里跑，二狗在后面跟着，不时提醒她慢点儿，别摔着了。

到了地里，丁香李傻眼了，地里光秃秃的，一棵苗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是被动物吃了，还是被人为破坏了？要是被动物吃了，一定会留下残渣碎屑。

丁香李走进地里仔细察看，二狗跟在后面也仔细察看。

二狗问：“昨天真把苗种上了？”

丁香李瞥了他一眼说：“是啊，我和方方、红红累了一整天呢！没想到白忙活了。一点残渣都没有，也不见动物的脚印，肯定不是动物吃的，一定是人为破坏的。”

二狗蹲在地上看着地面说：“这儿有脚印，男人的脚印，大男人的脚印。”

丁香李上前比划了一下脚印说：“从脚印看，这人个头一米七左右，体重一百五十斤以上，还挺壮实的。”

二狗说：“会是谁呢？他为什么要把苗拔了？这些苗又弄到哪儿去了？依我看，这人肯定跟你们家有过节。香李，你好好想想，在红星大队跟你们家有矛盾的有哪些人？”

丁香李想了想，说了两个人。一个是程家庄的程咬金，以前跟雷援朝打过架，输给了雷援朝，一直耿耿于怀；还有一个就是麻铁锤，因为孩子的事闹过不愉快。

二狗问哪个人更有可能。

丁香李说是程咬金，理由是他曾对人说过一定要报复雷援朝，雷援朝不在了，仇恨就转移到了他老婆孩子身上。

二狗说有道理，但他又说麻铁锤也很有可能，理由是这个人记仇，就算矛盾化解了，他也会记在心里。

丁香李沉思了一会儿说：“算了，不管是谁，这事儿过去了。就算查出来是谁，又能怎么样？报官处理，矛盾不就更深了吗？二狗，这事儿就你我知道，别跟任何人说。”

二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你太善良了。”

丁香李又说：“上午没事，我把苗补种上。”

二狗说：“我上午也没事，我给你搭把手。”

丁香李说：“可以，你回去叫程艳艳一起来。”

二狗说：“她才不干这活呢！”

丁香李说：“那你也别干，回去。要不然人家看见你跟我一起干活，还以为咱俩好上了呢！”

二狗又不正经了，嬉皮笑脸地说：“咱俩又不是没好过。要不是你妈财迷心窍，咱俩孩子都一个班了。”

丁香李瞪了他一眼说：“只怕你没那本事，要不然程艳艳也给你生一个班了。”

二狗低声说：“她是女太监，生不出崽。”

丁香李说：“你才是太监呢！别冤枉人家艳艳。”

二狗说：“要不你改嫁给我，保证能生出一个班。”

丁香李说：“你不知道我是女太监吗？”

二狗说：“你不是，援朝哥才是。”

丁香李瞪着眼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说：“不许说你援朝哥。这辈子我都是你援朝哥的人，请你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再说，我不能对不起艳艳。希望你娶她，好好待她，她是个过日子的好女人。我警告你，你要是放弃了她，这辈子你再也不会遇到姻缘了。”

二狗摸了摸脑壳，嘟囔道：“是她不嫁我。”

丁香李说：“是你没真心想娶她。”停了一下，她又说，“快去把艳艳叫来，她一定会来的。”

二狗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打量着丁香李。他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对他来说越来越陌生了。

二狗离开不久，麻铁锤挑着一担油菜苗来了。看见丁香李在补种，他忙喊道：“妹子，谁叫你又种上了？”

一声“妹子”换来的是一声“铁锤哥”。丁香李说：“铁锤哥，你家也才种油菜呀？”

麻铁锤放下担子说：“我家种好了，剩下点儿苗子给你种上。把你种的那些低产劣质苗拔了，换上我这新培育的优质品种，产量高，含油量也高。多少人找我要我都没给。我看你一个女人抚养三个孩子不容易，想帮帮你。”

丁香李心里有数了，原来拔掉她家苗子的是麻铁锤，而且完全是出于好心，要给她换种优质苗。

麻铁锤指了指田地说：“早上起了个大早，把你地里的苗全拔了。没跟你说，你不会怪我吧？不过我寻思着不是什么坏事，也就没跟你打招呼。”

丁香李看了看担子里的苗，苗梗粗壮，苗叶厚实，确实是优质苗，便接连说了几句谢谢。

麻铁锤说：“苗子是我拔的，我负责把它补种好。”

丁香李哪肯，说不敢劳驾铁锤哥。

麻铁锤才不理她呢，拿起工具就开始干活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二狗和程艳艳来了。二狗看见麻铁锤在那儿忙活，很吃惊，冲他喊道：“铁锤，今天不打铁呀？有时间帮我嫂子插苗子？不会是来赎罪的吧？”

麻铁锤直起身子说：“我把你嫂子的苗拔了，换上我的苗。”

二狗说：“铁锤，我知道你家苗子是优质苗，很多人找你要你都不给，原来是留给我嫂子的。你不会是在打我嫂子的主意吧？”

这话没惹怒麻铁锤，却把丁香李惹火了。

丁香李捡起一块泥巴朝二狗砸过去。二狗没躲，泥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裆部。他双手捂着，“哎哟哟”满地里乱跑。

程艳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嚷：“砸得好啊！反正那东西只会尿尿啦！”

丁香李可能是很久没碰过男人的缘故，竟然害羞起来，十指捂着脸说：“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伤着没有？”

麻铁锤突然哈哈大笑，放下手里的苗，直起腰嚷道：“二狗不狗吗？那东西好比我的名字铁锤，硬朗着呢，伤不了！”

果然，没一会儿，二狗就插起苗来了。

说起麻铁锤这个人，挺怪的，命也苦。早年没了父母，老婆犯疯傻病意外走了。不过靠着不错的铁匠手艺，日子过得还行。至于他对丁香李有没有意思？应该有吧。像丁香李这样的女人，还真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的。可话说回来，喜欢归喜欢，丁香李发过誓，为了三个孩子，她不会再嫁给任何男人。麻铁锤这个人挺复杂的，说他对丁香李不好吧，他又经常帮她；说他对丁香李好吧，他又时不时会做些伤害她的事。有人把丁香李和麻铁锤的关系比作美国的共和党和民主党，说得还真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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