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书楼 > 从被骗缅北到暗夜君王 > 第3章 临行前夕

第3章 临行前夕


雨在傍晚时分彻底停了,但天阴得更沉,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楼顶。出租屋里那股混杂的气味——中药、霉味、灰尘——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变得愈发粘稠滞重。

陈权推开门时,母亲正坐在外间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他发的那条微信。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眼神里除了担忧,更多是一种茫然无措的空洞。

“权权,这……这什么工作?外派?去哪?怎么这么急?”母亲站起来,声音急切,带着颤音。

陈权把背包放下,避开她的目光,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水是冷的,灌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一个跨国公司的项目,在东南亚,做网络维护。待遇很好,包吃住,能攒下钱。”他说着准备好的说辞,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爸的病等不起,这机会难得。”

“东南亚?哪个国家?安不安全啊?我听说那边……”母亲跟过来,想拉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焦虑地看着他。

“缅甸。正规大公司,有安保的,很安全。”陈权转过身,看着母亲,“妈,你别听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司有执照,签正规合同,办工作签证。好多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缅甸……”母亲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的恐惧更浓了,“那不是……不是打仗的地方吗?还有……还有人说那边骗人……”

“妈!”陈权打断她,语气不自觉地加重,“那是别人!是那些想不劳而获、偷渡过去打黑工的!我是正规工作签出去的!不一样!”

母亲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嘴唇哆嗦着,没再说话,只是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

陈权看着母亲流泪的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他别开眼,声音软下来:“妈,你别担心。我过去看看,要是不好,我马上回来。但万一是真的呢?爸的药……”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有些话,说透了,只会让两个人更难受。

母亲抹了把眼泪,沉默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

陈权坐到床边,开始收拾东西。他只有一个半旧的行李箱,轮子有点坏了。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两条内裤,三双袜子,一套换洗的睡衣。洗漱用品用塑料袋装着。还有身份证,毕业证原件,那四张照片用一个信封仔细装好。

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完了。行李箱空荡荡的,没什么分量。

他把杨经理给的那张注意事项清单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钱包夹层。指尖触到那张硬质的白色名片,顿了顿,终究没有拿出来。

晚饭是中午的剩菜,又加了个炒鸡蛋。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却几乎没动筷子。父亲醒了一会儿,勉强喝了几口汤,又昏沉沉地睡去。饭桌上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声和汤匙碰碗的轻响。

“什么时候走?”母亲终于低声问。

“后天下午的飞机。”

“那么急……”

“嗯,公司安排的。”

又是一阵沉默。

“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母亲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安顿好就打。”

吃完饭,陈权主动洗了碗。水很凉,油腻腻的,洗洁精快用完了,泡沫很少。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慢一点。

收拾完,不到八点。母亲说累了,早早进了里间。陈权坐在外间的床上,没开灯,只有窗外对面楼零星窗户透出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模糊的光斑。

他拿出手机,再次搜索“缅甸  高薪  招聘”。页面跳出来,信息杂乱。有看起来正规的劳务中介广告,有“赴缅工作真实分享,月入数万”的帖子,配着光鲜的照片。但也夹杂着一些不起眼的链接,标题惊悚:“亲身经历!缅北地狱之旅!”“千万别去!血泪教训!”“曝光黑中介,实为电诈团伙!”

他点开其中一个“曝光”帖。页面加载很慢,断断续续。发帖人自称是从缅北逃回来的,描述了自己被骗的过程:高薪诱惑,没收护照,关进园区,强迫进行电信诈骗,完不成业绩就被殴打、电击、关狗笼,甚至被转卖。帖子下面有一些回复,有的质疑真实性,有的说自己亲友也失联了,有的只是留下“太可怕了”“注意安全”几个字。

陈权快速滑动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那些字眼——殴打、电击、狗笼、转卖——像冰冷的针,扎进眼睛。他关掉页面,深吸几口气。

假的。可能是竞争对手抹黑。可能是失败者的抱怨。杨经理说过,正规公司,合法合规。那些图片,那些文件……

他试图说服自己,但手指冰凉,微微发抖。胃里又开始翻搅,混合着晚上那点食物的味道,泛起酸水。

他打开招聘会上拍的那几张园区照片。崭新的大楼,整齐的绿化,明亮的办公室。又点开杨经理的朋友圈,依旧是三天可见,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和一股酒气。

是胖子回来了。

胖子是陈权的大学室友,真名叫王海涛,因为体型得名。他没考研,也没找到像样的工作,暂时在一家外卖站点做骑手,晚上经常出去跟人喝酒,抱怨生活艰难。

“哟,陈权?还没睡?”胖子踢掉脚上湿透的旧运动鞋,打开灯,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看到陈权坐在暗处,愣了一下,“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陈权收起手机。

胖子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那把咯吱响的椅子上,带来一股汗味和廉价啤酒的味道。他瞥见墙角的行李箱,又看看陈权:“收拾行李?你找到工作了?要搬?”

陈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嗯,找了个外派的工作,后天走。”

“外派?可以啊!哪家公司?去哪?”胖子来了点精神。

“……缅甸。一个科技公司,做网络维护。”

“缅甸?”胖子的酒似乎醒了一半,眼睛瞪大了,“我靠,陈权,你疯了吧?去那地方?”

“正规公司……”

“正规个屁!”胖子猛地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又赶紧压低,凑近了些,表情夸张,“你他妈是不是没上网?缅北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我表哥的同学,去年就是被什么高薪招聘骗过去的,说做游戏客服,结果呢?”

胖子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恐怖故事的语气:“到了那边,护照身份证全收了,关进一个院子里,到处都是拿枪的。天天打电话骗人,完不成任务就往死里打!电棍你知道不?滋啦一下,人直接就抽了!还有关狗笼的,那么小的笼子,把人塞进去,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几天就废了!”

陈权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有些苍白。胖子说的,和他在网上看到的碎片重合了。

“还有水牢!人泡在臭水里,就露出个头,蚂蟥老鼠到处爬!我听说……听说还有不听话的,直接拉去割腰子!人就这么没了!”胖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陈权脸上,“陈权,你千万别去!那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你爸还病着,你要是出了事,你妈怎么办?”

陈权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胖子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几乎要淹没他。

“可是……我爸的病,等不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我需要钱,很多钱。那个工作,月薪四万。”

“四万?”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带着嘲讽和怜悯,“你信?那是钓你上钩的饵!等你过去了,一分钱都拿不到!能活着回来就烧高香了!陈权,听我一句劝,别去。工作慢慢找,你爸的病……总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陈权抬起头,看着胖子,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借?还能找谁借?卖血?卖肾?胖子,那是我爸。”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颓然地低下头,抓了抓油腻的头发。“妈的……这***生活……”

两人沉默地坐着。窗外的城市噪音隐隐传来,更显得屋里死寂。

过了很久,胖子又抬起头,表情严肃了很多:“陈权,你要是非去不可……我也拦不住你。但你不能就这么傻乎乎地过去。至少……至少留个后手。”

“后手?”

“对。你把那个招你过去的人的信息,公司名字,地址,还有你的航班信息,都写下来,藏在一个只有你知道、或者信得过的人知道的地方。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真出事了,家里人还能有点线索去找你。”胖子说得很认真,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实际的建议了。

陈权看着他,点了点头。这或许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给自己留一条微弱的、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退路。

“还有,”胖子压低声音,“手机里装个能隐藏的定位或者警报软件,虽然到了那边可能没用,但……试试吧。现金别带太多,藏点在身上隐蔽的地方。机灵点,发现不对,赶紧找机会跑,别犹豫。”

陈权默默地听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虽然他知道,真到了那种地方,这些准备可能脆弱得不堪一击。

“谢了,胖子。”他低声说。

“谢个屁。”胖子摆摆手,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床铺,“自己小心。妈的,这操蛋的世道。”

他倒头就睡,很快传来鼾声。

陈权坐在黑暗里,又拿出手机,找到那个“注意事项”清单,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他找来一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一支笔。

就着窗外微弱的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杨经理,电话:XXXXXXXXXXX,微信:XXXX。公司:启航国际人力资源。自称工作地点:缅甸掸邦北部新兴科技园区。航班:3月13日,南江机场,下午X点,飞曼德勒,转腊戌。集合点:T2航站楼3号门。联系人:穿黑夹克举牌人。”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写完后,他看着这寥寥几行字,感觉它们轻飘飘的,承载不了任何重量,也抵御不了任何风险。

他把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起身,走到自己床边,掀开那个洗得发硬、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枕头。枕套有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破口,边缘的线松了。他用手指小心地撑开那个小口,把折好的纸条塞了进去,然后拍了拍,让它藏在枕芯的填充物里。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床边,感觉浑身脱力。

夜更深了。里间传来父亲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母亲大概也没睡着,有细微的翻身和叹息。

陈权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被湿气侵蚀出的、形状诡异的霉斑。脑子里乱糟糟的,胖子的警告,网上的碎片信息,杨经理的笑容,父亲蜡黄的脸,母亲流泪的眼睛,还有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走向一个深渊。但深渊的另一边,是父亲活下去的可能。他没有选择。

就像站在悬崖边,明知跳下去可能粉身碎骨,但身后是熊熊烈火,只能闭眼往前。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凌晨一点。后天下午,他就要踏上那架飞机。

他打开和杨经理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杨经理下午发来的:“小陈,后天准时到,别误机。”

他没有回复。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眼皮沉重,意识却异常清醒。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隔壁隐约的电视声,还有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在黑暗里被无限放大。

这一夜,注定漫长。

雨后的湿气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带着南江夜晚特有的、浑浊的凉意。

陈权蜷缩在并不柔软的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那个不知是机遇还是陷阱的后天。


  (https://www.bshulou8.cc/xs/5154713/49975995.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