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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机场集结


雨是后半夜停的,但天没放晴。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旧棉絮,随时可能拧出更多潮湿来。

出租屋里那股混杂着药味、霉味和绝望的气息,在这一天似乎变得格外浓重,滞留在陈权每一次呼吸里。早饭是白粥和咸菜,母亲默默地看着他吃完,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把晾凉了的粥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父亲醒着,靠在床头,眼神比前几日更浑浊了些,但看到陈权进来,还是努力扯了扯嘴角,声音微弱:“去……去上班?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陈权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他俯身,替父亲掖了掖被角,手触到那嶙峋的肩骨,心里猛地一抽。他直起身,不敢再看父亲的脸,对母亲说:“妈,我走了。到地方安顿好就打电话。你自己注意身体,爸的药按时吃。”

母亲“嗯”了一声,眼圈又红了,低头用袖子擦了擦,再抬头时,脸上是强撑出的平静:“路上小心,到了……到了就报平安。缺什么跟妈说。”

陈权背起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拉开门。楼道里依旧昏暗,声控灯依旧不亮。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没有回头。他知道母亲一定站在门口,一直看着。

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磕磕绊绊,发出单调的、令人心烦的噪音。清晨的老城区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零星的环卫工人在清扫积水。空气清冷,带着雨水和尘土的味道。

他坐上去机场的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赶早班机的旅客,带着倦容,或闭目养神,或低头看手机。陈权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目光投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灰蒙蒙的街景。

高楼,广告牌,立交桥,熟悉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显得陌生而疏离。这是他生活了四年的地方,读书,恋爱(虽然短暂),为未来焦虑,为生计发愁。现在,他要离开了,去一个只在新闻片段和网络碎片信息里出现的、面目模糊的国度。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带着一种空洞的惶然。他摸了摸上衣内袋,那里装着身份证、毕业证,还有用信封装好的照片。又摸了摸裤子口袋,一小卷用防水袋包着的现金,不多,两千块,是母亲硬塞给他的“应急钱”。胖子说的藏现金,他照做了,在内裤的暗袋里缝了几百美金,是以前做兼职攒下的。

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四万月薪的虚幻承诺,和一张写着航班信息的纸条,藏在出租屋那个破枕头里。

地铁到站,人群涌出。他跟着指示牌,走向T2航站楼。机场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巨大的电子屏上航班信息不断滚动。广播里柔和的女声用中英文播报着航班动态。一切都秩序井然,是现代文明的典型场景,与他即将前往的那个地方,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看了看手机,十二点半。距离杨经理说的一点集合,还有半小时。

他走到3号门附近。玻璃门外,是接送车辆的车道,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苍白的天光。他找了个不显眼的柱子旁站着,目光扫视着来往的人群。

穿黑夹克的男人……举牌……

一点整,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寸头、左脸有道疤的男人出现在3号门门口。他手里确实举着个牌子,但牌子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男人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眼神有些凶,正不耐烦地扫视着周围。

陈权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启航国际”的牌子。

他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了过去。

“请问,是启航国际……”他话没说完。

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陈权?”

“是。”

“等着。”男人吐出两个字,就不再理他,继续看向别处。

陈权退到一边,手心开始冒汗。这个接应的人,和杨经理那种笑面虎式的“经理”气质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剽悍的、不加掩饰的江湖气,更接近胖子描述中“拿枪的”那种形象。

几分钟内,又有五个人陆续被那疤脸男叫住,聚拢过来。三男两女。一个男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学生,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一个男生穿着某外卖平台的骑手外套,眼神躲闪。第三个男人年纪稍大,可能三十出头,面容憔悴,拎着个破旧的旅行袋。两个女生,一个就是前天说明会上那个染了黄头发的,嚼着口香糖,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文文静静的样子,紧紧抓着一个双肩包。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气氛沉默而紧绷。

疤脸男看人到齐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挨个核对名字和身份证。然后简短地说:“护照都带了吧?给我,我去办登机。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别跟陌生人说话。”

六本护照交到他手里。陈权捏着自己的护照,那深红色的封皮还有些新,是大学时为了毕业旅行办的,结果旅行没去成,倒用在了这里。递出去的瞬间,他有一种交出某种重要凭据的、不安的虚脱感。

疤脸男拿着护照走了。六个人留在原地,像六只被暂时搁浅在陌生滩涂上的鱼,局促,不安。

“那个……咱们是坐同一班飞机吧?”戴眼镜的女生小声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发抖。

“应该是吧……”外卖骑手模样的男生嘟囔着,搓着手。

“妈的,这接人的架子挺大。”黄发女生撇撇嘴,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不安。

“少说两句吧。”那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低声道,警惕地看着四周。

陈权没加入谈话。他靠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目光扫过机场大厅。熙攘的人群,步履匆匆的旅客,拥抱告别的情侣,一切都那么正常。而他们这六个人,像被一个无形的玻璃罩子隔开了,罩子外面是日常的世界,里面是未知的、正在缓缓收紧的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格外漫长。疤脸男去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回来,手里拿着登机牌和护照。

“走了,过安检。”他把东西分发给大家,依旧是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陈权看了一眼登机牌。南江——曼德勒,经济舱。下午三点二十起飞。没有缅航的标识,是一家他没听说过的小航空公司。

过安检,一切正常。只是当安检员多看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那个轻便的行李箱时,陈权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但安检员什么也没说,挥手让他通过。

候机大厅里,他们六个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没人有心思聊天,各自沉默着。戴眼镜的女生拿出手机,似乎在给家里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是发了个简短的表情。外卖骑手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破洞。黄发女生戴着耳机,闭着眼睛,但眼皮不时颤动。年纪大的男人则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戴眼镜的男生从巨大的登山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陈权也拿出手机。信号满格。他点开母亲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早上出发前的告别。他打了一行字:“妈,我到机场了,准备登机。”想了想,又删掉了。最终什么也没发。

他点开朋友圈,刷了几下。都是无关痛痒的日常,同学晒毕业照,吐槽工作,分享美食。那些鲜活热闹的碎片,此刻看起来遥远得不真实。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登机口开始排队。人群移动,他们六个人混在其中,跟着人流走向廊桥。机舱门打开,空姐公式化的微笑,缅语和中文的欢迎词。

机舱里很旧,座位狭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陈权的位置靠窗。旁边是那个外卖骑手。骑手坐下后,就一直紧张地抖腿,嘴唇抿得发白。

“兄弟,”骑手突然小声开口,声音干涩,“你说那边……真有那么好?”

陈权看着窗外机场的地勤车辆缓缓移动,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

“我右眼皮一直跳。”骑手搓了搓脸,“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妈总说……”

陈权没接话。他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引擎启动,发出巨大的轰鸣,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猛地抬头,挣脱地心引力。

失重感从胃部升起,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陈权睁开眼,看向舷窗外。

地面在倾斜,城市在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相间的积木模型。道路像细线,河流像反光的带子。然后,云层涌上来,白茫茫一片,吞没了所有的风景。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阳光突然变得刺眼,透过舷窗,在陈权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下方是无垠的、棉花糖般的云海,上方是纯净得近乎虚假的蔚蓝。

一切都平静下来。引擎声变得平稳,空姐开始发放饮料和简陋的餐食。

但陈权心里的不安,却像这高空稀薄的空气一样,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清晰。他知道,这平静只是假象。飞机正载着他,以每小时数百公里的速度,飞向那个未知的、被胖子描述为“魔窟”的地方。

他拿出那张登机牌,又看了一遍。曼德勒。然后转机去腊戌。

他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但脑海里闪过的,是父亲咳血的脸,是母亲流泪的眼睛,是胖子紧张的表情,是杨经理的笑容,是疤脸男冰冷的脸,是网上那些零碎片段里的“电击”、“狗笼”……

他睡不着。

时间在高空似乎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飞机开始下降。云层再次出现,然后是大地。不是熟悉的城市和田野,而是大片大片浓绿的山林,蜿蜒的河流,散落的、低矮的房屋。

广播响起,空姐用缅语、英语,然后是略带口音的中文播报:“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在曼德勒国际机场。地面温度摄氏三十度……”

陈权看向窗外。机场跑道在视野里扩大,周围是空旷的、略显荒凉的土地。阳光刺眼,热气仿佛能透过舷窗玻璃透进来。

飞机触地,一阵颠簸,然后滑行,减速,最终停稳。

舱门打开,湿热得令人窒息的气流,混杂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猛地灌了进来。

陈权站起身,拿起行李架上的小行李箱,跟着人群走下舷梯。脚踏上地面的瞬间,那股湿热的空气将他整个包裹,汗水立刻从毛孔里渗了出来。

曼德勒机场不大,甚至有些简陋。他们六个人被疤脸男催促着,快步走进航站楼。过海关,递上护照和那张简陋的、杨经理帮忙办的所谓“工作签证”纸。海关人员懒洋洋地翻看了一下,盖了章,挥手放行。

没有停留,疤脸男直接带着他们走出到达厅。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暑热未消。三辆破旧的、灰扑扑的丰田海狮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敞开着,像几张等待吞噬的嘴。

“上车!”疤脸男推了陈权一把,力道不轻。

六个人被分塞进两辆车。陈权和外卖骑手、戴眼镜的男生挤在最后一辆车的后排。车里有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汗臭味,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司机是个精瘦的缅甸人,嚼着槟榔,牙齿被染成暗红色,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眼神冷漠。

疤脸男坐进副驾驶,用缅语对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面包车驶出机场,驶上一条看起来还算平整的公路。但很快,公路就变成了颠簸的土路。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和两旁黑黝黝的、轮廓模糊的山林。远处偶尔有零星的光点,像是竹楼里的灯火,一闪而过,更显荒凉。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吃力的吼声,车身颠簸的哐当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空气闷热浑浊,混合着汗味和说不清的异味。陈权感到有些恶心,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山林夜晚的凉意和草木腐烂的气息,稍微冲淡了车里的味道。

他看向窗外。黑暗无边无际,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在飞快后退。他不知道这是哪里,要开向哪里,还要开多久。所有关于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在这颠簸的黑暗旅途中,都变得模糊不清。

外卖骑手在旁边蜷缩着,似乎睡着了,但身体不时惊悸般抖动一下。戴眼镜的男生紧紧抱着他的大登山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司机的椅背,一动不动。

陈权靠在坚硬冰冷的车壁上,闭上眼睛。但他知道,自己无法真正放松。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捕捉着车外的每一点声响,感受着车辆的每一次转弯和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两小时,也许更久。车终于慢了下来,然后停了。

前方,是一道在车灯照射下泛着冷光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门上缠着带刺的铁丝网,网尖在光线下闪烁着寒光。门两侧是高高的水泥墙,墙上同样拉着铁丝网,还能看到缓缓转动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光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门,缓缓地打开了。

里面,是几栋在黑暗中显出灰白轮廓的楼房,窗户里透出惨白的灯光。院子空旷,停着几辆皮卡。几个穿着杂色迷彩服、拎着步枪的男人,在灯光下走动。

面包车开了进去。

身后,铁门发出沉重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像铡刀落下,切断了过去与未来的所有联系。

陈权的心脏,跟着那声音,猛地一沉,坠入无底冰窟。

作者有话说:欢迎大家发表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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