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开工培训

哨声是清晨五点半响起的。

尖锐、急促，像铁片刮过耳膜，在狭窄的楼道里反复冲撞。陈权猛地惊醒，心脏狂跳。窗外天色还是暗沉的铅灰色。

“起床！十分钟！楼下集合！”粗暴的吼声在走廊回荡。

房间里瞬间响起一片窸窣。铁床摇晃，有人咳嗽，有人低声咒骂。陈权翻身下床，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老吴已经爬起来，动作麻利地套上一件脏T恤，眼神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麻木。

没人洗漱。跟着人群涌下摇晃的楼梯。一楼食堂是个大通间，摆着十几张油腻的塑料长桌。每人领到一个边缘磕出缺口的灰色餐盘，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勺。

队伍缓慢移动。轮到陈权时，食堂窗口里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用大铁勺舀了半勺夹杂着沙粒的米饭，扣进他盘里，又浇上一勺清汤寡水的菜汤，漂着两片发黄的烂菜叶。没有其他东西。

他端着盘子，跟着老吴找了个角落坐下。饭是冷的，硬得像石子，带着一股陈米的味道。菜汤只有咸味。陈权机械地往嘴里送，牙齿被沙粒硌得生疼。

食堂里弥漫着咀嚼声、咳嗽声，几乎无人交谈。陈权看见昨天一起来的那个戴眼镜女生和黄发女生了，她们在另一片区域，由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看着，脸色惨白，眼睛红肿。

黄发女生抬头，目光和陈权对上。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陈权看懂了。

“救我。”

他迅速低下头，心脏像被重锤砸中。餐盘里的食物变得更加难以下咽。

六点半，哨声再起。所有人被驱赶到一楼另一侧的大房间。

房间比宿舍大得多，像拥挤的网吧，密密麻麻摆着上百张简易桌椅。每张桌上都有一台旧电脑，一部老式座机电话，一副油腻的耳麦。墙壁刷着惨白的漆，贴着刺眼的红色横幅：

“奋战一百天，业绩翻一番！”

“今天不努力，明天睡狗笼！”

“成功没有捷径，只有拼搏！”

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拿着扩音器站在前面，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得像刀。

“新来的，过来！”

陈权和另外几个新人被带到前排。

“我姓赵，这里的培训主管。”男人声音沙哑，透过扩音器带着刺耳的电流声，“在我这儿，规矩只有一条：听话，照做，出业绩。谁不听话……”

他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那根黑色胶皮棍。棍子不长，但顶端裸露的金属头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电棍。

陈权喉咙发紧。

“每人一台电脑，一个本子，一支笔。本子上是话术，电脑里有名单。你们的任务，就是用电话或者网络，按话术，让名单上的人把钱转到指定账户。一单最少五千，上不封顶。完成三单，吃饭。五单，加餐。完不成……”

赵主管笑了笑，没说完，只是又摸了摸电棍。

陈权被分到靠墙的一张桌子。电脑屏幕油腻，键盘缝隙里塞满污垢。话术本很厚，分门别类：冒充公检法、疾控中心、熟人间急用钱、投资理财、刷单返利……每类都有详细的情景模拟、应对说辞，甚至标注了语气节奏。

旁边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男孩，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翻着话术本。是老吴提过的小刘。

“看懂了就开始！”赵主管的吼声炸开，“今天新人目标，至少一单！开单有奖，挂零受罚！”

房间里瞬间被电话铃声和各式口音的中文填满。那些麻木的脸戴上耳麦后，突然变得生动，或严厉，或焦急，或关切。

陈权戴上耳麦，一股汗臭味冲进鼻腔。他盯着屏幕上第一个号码，备注是“浙江，退休教师，独居”。他拿起冰凉的听筒，拨号。

嘟——嘟——

“喂？”一个温和苍老的女声。

陈权张了张嘴。话术本上的字在眼前跳动，喉咙却像被堵住。他想说“阿姨您好，我是公安局的”，但父亲的脸，母亲的脸，胖子警告的脸，交替闪过。

“喂？哪位呀？”老人的声音带着疑惑。

“我……我……”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响起。

“废物！”后脑勺猛地挨了一巴掌。赵主管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眼神阴冷，“话都不会说？重打！”

陈权咬牙，又拨了一个。这次是个中年男人，警惕性很高，没等他说完就骂骂咧咧挂了。

第三个，关机。第四个，空号。第五个……

“你，”赵主管指着他，声音冰冷，“出来。”

陈权被带到房间角落用布帘隔出的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椅子，天花板上垂下一根绳子，吊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笼。笼子很小，成年人只能蜷缩进去。

狗笼。

“今天，你就看着它干活。”赵主管把电棍抵在陈权腰间，按下开关。

滋啦——！

剧痛瞬间炸开！不是皮肉的疼，是电流窜过脊椎，肌肉痉挛，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陈权腿一软，跪倒在地，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站起来！”赵主管拽着他头发，把他拖起来，“看清楚了，不干活，这就是下场。今天开不了单，晚上就进去睡。”

电棍又捅在小腹。陈权干呕起来，吐出酸水。

“滚回去！”

陈权踉跄着回到座位。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没人看他。小刘在他斜对面，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打，随便打，骗到钱就行。”

陈权重新戴上耳麦。这次，他拨通了一个标注“儿子在外留学”的母亲电话。

“阿姨您好，我是您儿子小张的同学，他手机掉水里了……”他的声音在抖，但强迫自己平稳。

电话那头的母亲声音立刻慌了。陈权看着话术本，一句句念下去。他听见自己用焦急的语气描述“急性阑尾炎急需手术押金”，听见那位母亲带着哭腔问“要多少钱”，听见自己报出账号和“王建国”这个名字。

“我马上转，马上转！求你们一定照顾好我儿子……”电话挂断。

陈权盯着屏幕。右下角弹出内部聊天框，赵主管发的：“到账三万。新人第一单，不错。继续。”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他冲进角落的塑料桶，吐了出来。早上那点食物早已消化，吐出的只有黄绿色的酸水。

“吐完了？”赵主管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习惯了就好。在这儿，良心不值钱，钱才值钱。抽一根，缓缓。”

陈权没接。他扶着桶边，手指掐进发黑的塑料里。

“不抽？有骨气。”赵主管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点燃，“希望你的骨气，能撑到晚上。”

陈权回到座位。屏幕又弹出转账通知，备注是“退休教师，养老金被骗，已报警”。他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变暗。

他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笔。笔身被汗水浸得滑腻。

然后，他握住笔，用尽全力，狠狠扎向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啪！液晶屏碎裂，黑屏，裂纹像蛛网蔓延。

整个房间瞬间死寂。所有声音都停了。上百道目光聚焦过来。

赵主管缓缓转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好，”他慢慢地说，抽出电棍，“很好。”

四个迷彩服冲进来，把陈权按倒在地。电棍雨点般落下，后背，大腿，腰侧。电流的剧痛和钝器的击打混杂。陈权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关狗笼！三天！不给水！”

他被拖起来，塞进那个生锈的铁笼。空间狭窄，只能蜷缩。笼门“咔哒”锁上。

黑暗，还有铁锈和尿臊的恶臭。

隔着布帘，赵主管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都看见了？不听话，就这下场！好好干活，有钱赚！想当英雄？这就是英雄的待遇！”

键盘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急促，更密集。

黑暗里，陈权蜷缩在笼中。每呼吸一次，肋骨都疼得厉害。嘴角有血，咸腥。

他透过铁条缝隙，看见外面惨白的灯光。灯光下，那些坐在电脑前的人，背影佝偻，像一群提线木偶。

墙上那条横幅，在光影中晃动：“今天不努力，明天睡狗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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